第07话
陆嘉树在暗房里冲洗照片时,指尖触到一张泛着药水光泽的底片——画面里是穿着红色运动服的自己,正冲过1500米长跑的终点线,背景里有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药水的刺鼻气味瞬间被记忆里的桂花香气取代。
那是高二的运动会,秋老虎正盛,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
陆嘉树蹲在起跑线前系鞋带,眼角余光一直瞟着看台上的夏禾。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举着写有“加油”的纸牌,风吹起她的长发,美得像幅画。“嘉树,你真要跑1500米啊?”秦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矿泉水,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当然,”陆嘉树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夏禾说她想看我拿第一。”
他接过矿泉水,却没注意到秦晚攥着瓶盖的手指泛白——医生特意嘱咐过她,不能在烈日下长时间活动,可她还是抱着水在跑道边等了他整整一个小时。
“那你别太拼,”秦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旧伤还没好。”她指的是陆嘉树上周打篮球崴到的脚踝,当时还是她背着他去的医务室。
陆嘉树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伤而已,为了夏禾,值了。”他转身走向跑道,没看见秦晚眼底迅速黯淡下去的光。
发令枪响的瞬间,陆嘉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刻意放慢速度,保持在第二的位置,时不时抬头看向看台上的夏禾。
她对着他挥了挥纸牌,他立刻笑得更灿烂,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跑到第三圈时,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踉跄了一下,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看台上的夏禾皱了皱眉,放下纸牌站起身。
跑道边的秦晚更是急得脸色发白,攥着矿泉水的手不停地发抖。“嘉树,别跑了!”她朝着陆嘉树大喊,声音却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陆嘉树咬了咬牙,想到夏禾期待的眼神,猛地加快了速度,朝着终点线冲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陆嘉树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模糊中,他感觉有人扑到他身上哭,熟悉的桂花香气萦绕在鼻尖。“嘉树,你怎么样?别吓我!”秦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用手扶他,却因为体力不支差点一起摔倒。
“我没事……”陆嘉树艰难地睁开眼,却第一眼看向跑过来的夏禾。
她蹲在他身边,递过一张纸巾:“你没事吧?跑得太拼了。”他接过纸巾,刚想说“为了你值得”,就被秦晚的咳嗽声打断。
她扶着旁边的栏杆,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脸色白得像纸。
“晚晚,你怎么了?”陆嘉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挣扎着想去扶她,却被校医按住:“别动,你可能中暑了。”秦晚摆了摆手,喘着气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热。”她把手里的矿泉水塞到陆嘉树手里,“快喝点水,补充体力。”
陆嘉树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舒服了不少。
他抬头看向夏禾,想跟她分享此刻的感受,却发现她已经转身走了——她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器材,走的时候甚至没回头再看他一眼。陆嘉树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手里的矿泉水也变得索然无味。
“别不高兴了,”秦晚坐在他身边,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桂花糕,“这是我早上特意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她打开盒子,软糯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
陆嘉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却没让他开心起来。“夏禾怎么就走了呢?”他小声嘀咕。
秦晚捏着桂花糕的手指顿了顿,轻声说:“她可能有急事。”她把自己的遮阳伞撑在陆嘉树头上,“你别晒着,我去给你拿点药。”她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陆嘉树连忙扶住她:“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真没事,”秦晚挣脱他的手,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看着她踉跄着离开的背影,陆嘉树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愧疚。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秦晚妈妈特意叮嘱他照顾好秦晚,说她昨晚又犯了心脏病。可他满脑子都是夏禾,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藿香正气水和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她蹲在陆嘉树面前,小心翼翼地帮他涂抹脚踝:“医生说这个药膏很管用,你记得每天涂。”
她的手指很轻,生怕弄疼他。陆嘉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晚晚,”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晚涂药膏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他,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她低下头,继续帮他涂药膏,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希望你永远都好好的。”
陆嘉树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是点了点头:“等我好了,请你吃冰淇淋。”
秦晚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帮他把药膏盖好。
那天下午,陆嘉树靠在秦晚的肩膀上睡了很久,梦里全是夏禾的笑脸,却没注意到秦晚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他醒过来,她的肩膀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
“嘉树,照片洗好了吗?”陆时砚的声音从暗房门口传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陆嘉树回过神,把底片放进药水里,声音有些沙哑:“哥,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傻?”
陆时砚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底片:“不是傻,是年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时候的你,没看到身边最珍贵的人。”
陆嘉树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秦晚去世后,夏禾给他看的那条短信:“嘉树跑1500米的时候,我真怕他出事。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原来从那天起,秦晚就已经在为他的未来做打算,而他却直到失去后才幡然醒悟。
手机突然震动,是夏禾发来的消息:“我画了一幅白月季,想放在你的摄影展上,可以吗?”
陆嘉树看着消息,又看了看那张底片,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可以,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他知道,这是他和夏禾,也是他们所有人,对秦晚最好的告慰。
暗房的灯光亮起,陆嘉树把冲洗好的照片挂起来。画面里的自己意气风发,而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秦晚,轻声说:“晚晚,对不起,我现在才懂。你的桂花糕,我一直都记得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