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看不起谁
晶蓉即将参加“助理医师”考核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越了普通妖族的领地，甚至惊动了那些高踞云端、平日里对下界纷争不屑一顾的“上神”势力。
所谓“上神”，并非真正的先天神祇，多是些血脉古老、修为通天、自辟洞府或占据灵山福地的大能者及其门人弟子。他们习惯了俯视众生，将妖族视为未开化的蛮夷，而人族，在他们眼中更是孱弱、短寿、欲望缠身的代名词。
希望小学的“跨界临床医学”，以及晶蓉这个“鼠族小神医”的崛起，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下界一场略显新奇的闹剧。然而，当这场“闹剧”的影响力开始渗透，甚至吸引了一些上神家族中年轻、好奇心重的子弟的注意时，情况就变得微妙了。
几位身份尊贵的小上神，抱着游玩和猎奇的心态，瞒着家中长辈，偷偷来到了希望小学外围，想亲眼看看那所谓的“手术”和“神医”是什么模样。他们隐匿了气息，混在围观妖族之中，正好目睹了晶蓉为一只受伤的灵雀处理骨折的过程。那精准的手法、专用的微型夹板、以及灵雀迅速减轻的痛苦，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小上神们也感到惊奇。
消息传回上神界，引起了些许议论。大多数上神对此一笑置之，但其中一位名为“鹤姚”的上神大弟子，却感到了极大的不悦与……危机感。
鹤姚原型乃是一只丹顶灵鹤，修行千年，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孤高，是其所在一脉上神最器重的弟子之一。她向来以自身血脉和师承为傲，内心深处极度鄙视人族和绝大多数妖族，认为他们是蒙昧、低劣的存在，只配被统治、被怜悯，或者干脆被无视。如今，下界竟然兴起一股由人族引导、妖族学习模仿的所谓“医学”风潮，甚至隐隐有获得尊重的趋势，这在她看来，是对上神权威和“纯净”理念的玷污和挑战。
“不过是些摆弄血肉、投机取巧的微末伎俩，也配称为‘道’？”鹤姚在水镜中看到下界对希望小学的赞誉，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定是那人类女子用了什么蛊惑手段，蒙蔽了这些无知妖族。还有那鼠妖，侥幸成功一两次，便敢妄称‘神医’，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一种“拨乱反正”、“揭穿骗局”的“使命感”在鹤姚心中滋生。她不能容忍这种“低俗不堪”的风气继续蔓延，玷污上神子弟的眼睛，甚至可能动摇某些心志不坚者对“正统”修行之道的信念。
于是，鹤姚向下界降临了一道法旨，言称感念下界有向学之心，特派弟子前来“观摩指导”，并“酌情”给予一些“考验”，以验证这“医学”是否真如传闻般有价值，而非欺世盗名之徒。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紫曦和林萧（通过远程）都嗅到了其中的不善，但对方打着“上神考察”的旗号，若直接拒绝，反而显得心虚，更可能为希望小学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紫曦沉声道，“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考察。只是要提醒学员们，尤其是晶蓉，务必谨慎应对。”
鹤姚化身一名容貌普通、气质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女修，来到了希望小学。她表面上一派平和，对紫曦执半礼，对学员们的练习也偶尔点头，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每一个细节，寻找着可供攻击的破绽。
她质疑药材的年份和炮制手法不够“灵性”，挑剔手术工具的“匠气”太重缺乏“道韵”，甚至隐含地讽刺晶蓉的鼠族出身，认为其“天性怯懦”，不适合执掌救人性命的重任。晶蓉牢记紫曦的叮嘱，不卑不亢，用扎实的理论和实际效果一一回应，虽未让鹤姚满意，却也让她一时找不到明显的错处。
鹤姚心中愈发烦躁，她原本以为可以轻易戳破这个“泡沫”，没想到对方竟真有几分斤两。这让她更加认定，紫曦和晶蓉必是用了更深的“蛊惑”手段。她决定不再局限于口头质疑，要设置一个“真正”的考验，一个能彻底暴露他们“贪婪、自私、无能”本质的考验。
她将目标瞄准了那些经常来希望小学玩耍、对妖族学员充满好奇、也是紫曦格外爱护的人类小孩。这些孩子来自山下的村落，心思纯净，是希望小学与周边人类村落和谐关系的象征。
一日，鹤姚趁紫曦在密室为晶蓉做考前特训、黄三外出采集药材、月牙巡视领地之际，暗中在孩子们经常聚集玩耍的草坪上，布下了一个极其阴险的幻阵与吸灵阵结合的陷阱。她以一块伪装成“七彩琉璃糖”的阵法核心为诱饵，其上附着了她精心调制的、能激发内心深处最原始贪婪欲望的“惑心香”。
在她的算计中，这些“低贱”、“蒙昧”的人类孩童，绝无可能抵抗上神手段的诱惑。一旦他们为争夺“糖果”而陷入幻阵，吸灵阵就会悄然启动，吸取他们微弱但纯净的生命精气，不会立刻致死，但会让他们元气大伤，显出病态。届时，她再“恰好”出现，“揭发”这是因为希望小学的“医学”气息沾染了不洁，或者干脆就是紫曦等人为了某种邪术在暗中汲取童男童女的精气！
她要用这些孩子的不幸，作为钉死希望小学和跨界医学的棺材钉！证明他们所谓的“救死扶伤”不过是伪装，骨子里依然是低俗不堪、贪婪成性的邪魔外道！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孩子们发现了那块“七彩琉璃糖”，那梦幻的色彩和若有若无的甜香立刻吸引了他们。在“惑心香”的无形影响下，孩子们平日里的友爱和分享被放大扭曲的占有欲取代，他们开始争抢，互相推搡，哭闹声引来了其他学员的注意。
而就在这时，幻阵启动！草坪景象陡然变幻，化作幽暗的森林，狰狞的树影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咆哮。孩子们陷入恐惧，四散奔逃，却如同鬼打墙般在原地转圈。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眼神也开始涣散，生命力正被无形的力量丝丝抽走！
“不好！”一名兔妖学员最先发现异常，尖叫起来。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有学员想冲进去救人，却被幻阵阻挡，碰得头破血流。惊慌失措的哭喊和求救声划破了希望小学往日的宁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一道黄色的闪电！是黄三！他采药归来，敏锐的嗅觉和妖力感知让他远远就察觉到了小学方向传来的异常能量波动和孩子们的恐惧气息！他毫不犹豫地现出部分原形，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裹挟着妖风猛冲过来！
几乎是同时，紫曦的身影也从密室中疾射而出，她感受到了一股阴冷而强大的陌生能量正在侵蚀孩子们的生命力！她脸色剧变，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破！”紫曦并指如剑，一道凝聚了她毕生修为（结合了此界灵气与人族功法）的净化灵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幻阵核心——那块“七彩琉璃糖”！
而黄三则更加直接粗暴，他庞大的身躯无视幻象，直接锁定那股抽取生命力的邪恶源头——隐藏在地下的吸灵阵纹，抬起覆盖着坚硬皮毛和利爪的巨掌，狠狠一脚踏下！
“轰——！”
幻阵核心被紫曦的灵光击中，发出一声脆响，七彩光华瞬间黯淡、碎裂！吸灵阵纹被黄三蕴含狂暴妖力的一脚踏碎，地面龟裂，逸散出几缕黑气！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原本的草坪和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孩子们。
鹤姚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破阵如此干脆！她精心布置的陷阱，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她脸上那伪装出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露出一丝惊愕和恼怒。
紫曦和黄三根本没时间看她。紫曦立刻扑到孩子们身边，双手连点，封住他们还在逸散的生命气机，同时将温和的灵力渡过去，稳住他们的心脉。黄三则怒吼着，用庞大的身躯护住孩子们，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鹤姚，獠牙外露，杀意凛然！
“是你搞的鬼？！”黄三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鹤姚强自镇定，拂袖冷哼：“哼！本座只是略施小计，测试这些凡人孩童的心性！果然不堪！区区诱惑便让他们原形毕露，贪婪争夺，这才引动阵法反噬！可见人族本性低劣，根深蒂固！尔等与之为伍，又能高尚到哪里去？这所谓医学，恐怕也只是掩盖你们贪婪本质的工具罢了！”
她倒打一耙，试图将责任推给孩子们的“贪婪”和紫曦等人的“同流合污”。
然而，她低估了紫曦的怒火，也低估了黄三对这些人类孩子的感情。希望小学的孩子，很多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调皮捣蛋有之，天真烂漫更有之，在他心里，早已如同自己的子侄辈！
紫曦缓缓站起身，她检查过了，孩子们虽然性命无虞，但元气大伤，需要精心调养很久才能恢复，甚至可能留下病根。她抬起头，看向鹤姚，那双平日里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冰冷如万载寒冰，里面燃烧着压抑的火焰。
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
在鹤姚倨傲的目光中，在周围所有妖族学员惊恐未定、又带着愤怒的注视下，紫曦一步踏前，身形快如鬼魅，瞬间出现在鹤姚面前！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鹤姚那白皙姣好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蕴含着紫曦的愤怒、后怕，以及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傲慢的极致厌恶！她虽然没有动用灵力，但含怒出手，力量不小，鹤姚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几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黄三！他没想到紫曦会如此直接、如此暴烈！
鹤姚更是懵了！她活了上千年，何曾受过如此羞辱？还是被一个她视为蝼蚁的人类女子，当众扇了耳光？！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紫曦，眼中充满了震惊、屈辱和滔天的怒火！
“你……你敢……”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敢？”紫曦的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我打的就是你这寡廉鲜耻、心如蛇蝎之辈！”
她逼近一步，气势竟将修为远高于她的鹤姚压得一滞！
“测试心性？用这种阴毒阵法，汲取孩童生命精气来测试？鹤姚！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如果你还有的话）！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是纯净无瑕之时！你用什么‘惑心香’引诱放大他们孩童天性的好奇与占有欲，再布下绝阵，反过来指责他们贪婪？！”
紫曦字字诛心，声音传遍整个希望小学。
“你说人族低劣？妖族蒙昧？那你呢？！”紫曦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鹤姚内心深处，“你自诩上神弟子，高高在上！那我问你，你生前是什么？！是神？是兽？是妖？！”
“你脚下踏的土地，呼吸的灵气，修炼汲取的能量，哪一样不是这方世界所生所养？！你们这些所谓上神，洞府仙山，哪一处不是夺天地之造化？！你们享受供奉，接受信仰，那些香火愿力来自何处？！是谁在供奉你们？！”
紫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生灵耳边：
“是人！就是你最看不起、视为蝼蚁、贪婪低劣的人！！”
“是那些你们眼中短寿、孱弱、却一代代繁衍生息，用最质朴的信仰和劳作，支撑起这方世界烟火气的人！！！”
“没有人的供奉，没有人的信仰，没有这万灵共存的世界提供的根基，你们这些‘上神’，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无根浮萍，孤家寡人！”
“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享受着人族供奉的香火，反过来鄙夷供奉者的血脉！鹤姚，你这般行径，与忘恩负义、数典忘祖之徒有何区别？！你的清高，你的优越，建立在何等可笑而又可悲的基础之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在鹤姚的心头！她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紫曦的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阶层一直刻意回避或者视而不见的真相！
是啊，他们……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尊崇，难道真的能完全脱离这方世界，脱离那些“低劣”生灵的信仰和供奉吗？
周围的妖族学员们，原本对鹤姚充满畏惧，此刻听了紫曦的话，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露出了恍然和愤慨之色。就连暗中观察的山神林母，也微微叹息，身影在虚空中缓缓消散，并未插手。此事，鹤姚做得太过，紫曦骂得……在理。
黄三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出了大半，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呸！啥上神弟子，就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鹤姚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心里更是翻江倒海，羞愤、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恐慌，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紫曦那冰冷而鄙夷的眼神，看着周围妖族不再畏惧反而带着谴责的目光，她再也待不下去。
“你……你们……好！很好！”鹤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狼狈不堪地冲天而去，连句狠话都没能说完整。
风波暂时平息了。
紫曦和黄三立刻投入到救治孩子们的工作中。好在发现及时，紫曦医术高超，加上晶蓉也赶来帮忙，调配安神固元的汤药，孩子们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经此一役，希望小学的声望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更加高涨。紫曦那番关于“供奉与根基”的言论，如同思想的野火，在妖神界悄然蔓延，引发了无数深层次的思考。许多妖族开始重新审视自身与人类、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而鹤姚，这位上神大弟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证明医学的低劣，反而让自己的名声扫地，更是被紫曦一记耳光和一席话，打得道心都产生了裂痕，回去之后，怕是少不了闭关静思，甚至可能引发其上神一脉的震动。
晶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紫曦的敬佩更甚。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不仅要精进医术，更要拥有一颗明辨是非、坚守底线、勇于抗争的医者之心。
希望小学，在经历了这次来自上界的恶意考验后，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更加坚韧，更加闪耀。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那场考核，那只自信的鼠妖妹子，将会交出怎样一份答卷，又会为这片土地，开启一个怎样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