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坦诚与破冰
病房里的吊瓶滴答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床沿,晕开细碎的光斑。胡妍是在一阵剧烈的梦魇中醒来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还陷在珊瑚路的黑暗里——昏暗的路灯、陌生的脚步声、逼近的狞笑,那些被压抑的恐惧翻涌上来,让她猛地睁开眼,双手胡乱挥舞着,嘴里喃喃喊着:“不要……不要过来……”
“胡妍!胡妍别怕!是我!”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攥住她乱挥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穿透薄被,带来一丝安稳。胡妍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于非,他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脸色因之前献血还带着未褪的苍白,手臂上的止血贴格外显眼。
梦魇的余悸还未消散,胡妍的身体微微颤抖,看着于非关切的眼神,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恐惧瞬间冲破防线。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于非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能感受到掌心的人在发抖,能读懂她眼神里的无助,却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怎样的黑暗。他不敢多问,只是轻轻收紧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我能猜到,一定是让你痛到骨子里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第一次对胡妍袒露心底的秘密:“我奶奶走后,我每天都活在自责里。我总觉得自己连最亲的人都守不住,看着她躺在病床上,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就破罐子破摔,逃课、打架,故意避开所有人,我觉得像我这样没用的人,根本没资格守着任何人,包括你。”
“可那天在珊瑚亭看到你,我才知道我有多怕。”于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里满是悔恨与坚定,“我怕我再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胡妍,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陪着你,哪怕只是让你稍微安心一点。”
胡妍静静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缓缓停下了颤抖。她反手握了握于非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流言袭来的时候,我不是怕被人议论,是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初三那年一样,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对着我指指点点,可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怕,没有人懂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于非没有追问,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用沉默给予她陪伴。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高延达端着保温桶和一摞笔记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他眼底带着犹豫,既想进去,又怕打扰到两人,只能静静站在门口,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胡妍瞥见了门口的高延达,轻轻挣开于非的手,对着他轻声说:“高延达,进来吧。”
高延达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保温桶和笔记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我妈煮了点鸽子粥,给你补补身体。还有这些笔记,是最近复习的重点,你在家休养也能看看。”他不敢直视胡妍的眼睛,说完就想转身退出去。
“等等。”胡妍叫住他,语气里带着歉意与感激,“谢谢你之前帮我补数学,也对不起……因为我,你被记过,还被我爸妈指责。”
高延达转过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眼神真诚的胡妍,心里的自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克制。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不用道歉,帮你补习是我自愿的,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不该那么冲动和于非打架。你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他的目光掠过胡妍缠着纱布的手腕,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墙角,给两人留出空间。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胡妍父母端着另一碗粥走进来,看到醒着的女儿,脚步立刻加快。胡妍母亲放下粥,快步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眶瞬间红了。胡妍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庞,喉结滚动了几下,满是愧疚。
“妍妍,对不起。”胡妍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是爸妈不好,这些年一直逼着你忘记,以为这样就是对你好。可我们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从来没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爸妈都会陪着你。”
“以后我们不逼你了。”胡妍父亲接过话,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想说说心里的委屈,爸妈就听着;你想彻底忘记,爸妈就陪着你一起忘。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好不好?”
胡妍看着父母愧疚的模样,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恐惧与委屈,而是因为久违的理解与安心。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好。”
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隐约的啜泣声和吊瓶的滴答声。
于非坐在病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胡妍身上,高延达站在墙角,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的喜欢渐渐沉淀为克制的陪伴,不再强求靠近,只愿默默守护。
胡妍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家人与朋友的温暖,心底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
曾经针锋相对的尖锐对立,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愧疚与理解的坦诚。
高三的风雨还未停歇,可病榻前的这一场对话,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三人彼此羁绊的前路,也让他们在疲惫的青春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无需伪装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