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雪珊瑚亭
于非背着胡妍在风雪里狂奔，脚下的路又滑又陡，他好几次险些摔倒，却始终把胡妍护得稳稳的。
背上的温热鲜血浸透了他的校服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烧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最近的社区医院冲去，嘴里反复呢喃：“胡妍，坚持住，再坚持一下。”
冲进医院急诊室时，值班护士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瞬间慌了神。
“医生！医生快过来！有人割腕了！”护士的呼喊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几名医生立刻推着抢救床跑了出来。
于非小心翼翼地将胡妍放在床上，双手还在不住颤抖，指尖沾满的鲜血蹭在白色床单上，格外刺目。
“病人失血量较大，意识模糊，立刻准备清创缝合，建立静脉通路！”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急促，护士们迅速围上来，剪开胡妍染血的衣袖，用止血带缠住她的手臂，推着抢救床往急救室走去。
于非被拦在了急救室外，厚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他站在走廊里，风雪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急救室的红灯反复灼烧。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胡妍跌倒在地、脸色惨白的模样，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如果他没有去网吧，如果他能早点路过珊瑚路，如果他之前没有自暴自弃、刻意回避胡妍，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胡妍送他的豆沙月饼，想起她藏在笔记里的鼓励，想起她此刻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风雪和血迹，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妍妍！我的妍妍在哪！”胡妍母亲的哭声格外凄厉，她和胡妍父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到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于非时，瞬间愣住了。
“是你！”胡妍父亲一眼认出了于非，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冲过去一把揪住于非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是不是你把我女儿弄成这样的？你这个混小子！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于非没有反抗，任由胡妍父亲攥着自己的衣领，声音沙哑地说：“叔叔，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她，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割腕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愧疚，没有丝毫辩解。
胡妍母亲扑到急救室门口，双手拍打着冰冷的大门，哭得撕心裂肺：“妍妍！妈妈来了！你快出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逼你了！”她的哭声混着走廊里的风声，格外令人心碎。
胡妍父亲看着崩溃的妻子，又看了看满脸悔恨的于非，终究是松开了手，无力地靠在墙上，眼底满是痛苦与自责。
就在这时，高延达也赶了过来。他接到于非的电话，得知胡妍割腕送医的消息时，正在家里写检讨，吓得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他不顾父母的阻拦，一路狂奔到医院，额头上满是汗水，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疲惫。
看到急救室门口的场景，看到胡妍父母崩溃的模样，看到于非身上的血迹，高延达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颤抖地问：“叔叔阿姨，胡妍她怎么样了？”
胡妍母亲看到高延达，情绪更加激动，她指着高延达，哽咽着说：“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和妍妍的流言，她才会想不开！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女儿？你毁了她！”
高延达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胡妍母亲指责。
他知道，这场悲剧，他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他没有过度介入，如果他能冷静处理流言，如果他没有和于非打架，或许胡妍就不会被推到绝境。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满是自责。
“不关他的事。”于非突然站起身，声音低沉却坚定，“流言是汪欣荣散播的，胡妍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指责她，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还有我，我明明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却一直躲着她，没有帮她。”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急救室的大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也不知道胡妍为什么要在珊瑚路干傻事”。
“珊瑚路……”胡妍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疑惑瞬间被慌乱取代，他下意识攥紧了妻子的手，语气也变得支吾，“你……你提这个干什么？”
胡妍母亲的哭声也戛然而止，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双手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于非和高延达，更不敢望向急救室的方向。
于非和高延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显然，胡妍的父母是知道这件事的。
于非顿了顿，看着两人慌乱躲闪的模样，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地开口：“叔叔阿姨，胡妍会变成这样，和初三那年发生的事分不开。这些年她一直活在阴影里，你们……为什么从来没好好开导过她？初三那年，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胡妍父母心上，两人的身体都晃了晃。胡妍父亲别过头，避开于非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又带着难掩的愧疚：“我们……我们知道。”
胡妍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我们以为只要不说，时间久了她就会忘了，以为让她专心学习、考个好大学，就能走出阴影。我们……我们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二次伤害啊。”
胡妍父亲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他不是没想过女儿的痛苦，只是每次看到女儿沉默的模样，他都不敢提及，只能用“好好读书”来逃避。他以为这是保护，却没想到，这份刻意的隐瞒，反而成了压垮女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太自私了。”胡妍母亲靠在墙上，泪水止不住地流，“我们只想着逃避，却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说，从来没告诉过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她。这些年，让她受委屈了……”
走廊里陷入死寂，只有胡妍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的风雪声。于非和高延达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他们明白，初三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好再追问。
就在走廊陷入死寂时，急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护士匆匆走出来，神色焦急：“谁是病人家属？病人失血过多，血库库存不足，急需同血型献血，你们谁是A型血？”
胡妍母亲立刻抬头：“我是她妈妈！我去验血型！”胡妍父亲也连忙应声：“还有我！”
护士刚要带两人去验血，高延达快步上前：“护士，我也去！我以前验过血型，可能匹配！”他此刻满心都是补救，只想为胡妍做些什么。
于非也猛地站起身，快步跟上：“我也去！不管能不能匹配，都要试试！”
验血结果很快出来，胡妍是A型血。胡妍父母年纪偏大，医生斟酌后表示：“两位长辈身体机能不如年轻人，病人需要的血量不算少，尽量让年轻人来献更稳妥。”
而高延达是O型血，虽为万能供血者，但医院考虑到胡妍术后恢复，优先匹配同型血，最终只有于非的血型完全吻合。
“我来献！”于非毫不犹豫地举手，语气坚定，“抽多少都行，只要能救胡妍。”
护士带着他去采血室，针扎进手臂时，他看着血液顺着导管流入血袋，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心的庆幸——还好，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还好，他没有彻底失去弥补的机会。
高延达站在采血室外，看着里面静坐的于非，又望向急救室的方向，眼底满是无力。
他想为胡妍分担，却连献血这样的事都做不到，那份自责又深了几分。
胡妍父母守在采血室门口，看着于非手臂上的针管，想起之前对他的指责，心里五味杂陈，满是愧疚。
半个多小时后，于非献完血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手臂上贴着止血贴，却依旧固执地站在急救室门口。
高延达递过一杯温水，于非接过，两人没有说话，却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少了几分之前的敌意，多了一丝对彼此的认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胡妍。
又过了一阵，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大门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松了口气：“放心吧，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多亏了刚才那位小伙子及时献血，伤口缝合得很成功，只是失血过多，后续还需要好好休养。另外，病人情绪很不稳定，醒来后一定要多开导她，避免再刺激到她。”
胡妍母亲立刻冲上去，抓住医生的手：“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护士推着胡妍走了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双眼紧闭，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格外虚弱。
胡妍父母立刻围上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心疼。
于非和高延达站在一旁，看着病床上的胡妍，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气氛格外沉重，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急救室门外的风暴虽然暂时平息，可三人之间的矛盾、胡妍心底的创伤、父母的愧疚与自责，却远未结束。
于非看着胡妍苍白的脸庞，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他绝不会再自暴自弃，绝不会再让胡妍一个人承受痛苦。
他要保护她，陪着她，直到她真正走出阴影。
而高延达也在心里做出决定，他会默默守护在胡妍身边，用正确的方式帮助她，不再让自己的冲动和自以为是伤害到她。
病床上的胡妍轻轻蹙了蹙眉，像是做了噩梦。
医院的几人，各怀心事，彼此之间隔着看不见的隔阂与羁绊，却又因为这场生死危机，被紧紧捆绑在一起。高三的风雪还未停歇，他们的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