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渐行渐远
高三的铃声比以往更急促，刚开学的枫城一中，就被铺天盖地的复习资料和密集的测验填满。走廊里少了往日的喧闹，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焦灼——高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以天为单位计算。
胡妍坐在文科重点班的座位上，指尖划过熟悉的课桌，心里满是庆幸。不用去普通班面对珊瑚路的阴影，不用重新适应陌生的环境，她能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
陈露坐在她旁边，两人默契地共享着整理的文综笔记，课间偶尔低声讨论题目，一切都回到了曾经的节奏，只是多了几分高三独有的紧张。
她偶尔会想起于非，想起自己发给他的那条报喜短信，想起他回复里的“为你开心”。路过理科普通班的教室时，她会下意识地往里瞥一眼，想看看于非是不是在认真刷题。可大多时候，她都只是匆匆路过——高三的时间太宝贵，她不敢过多停留，也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勾起之前的误解。
而于非，正坐在理科普通班的教室里，心里却五味杂陈。他为胡妍感到开心，却也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远了。他拒绝了重点班的邀请，原本是想陪着身处困境的胡妍，可现在胡妍留在了重点班，他的坚守，反倒显得有些多余。
他把这份微妙的情绪压在心底，开始埋头复习。虽然在普通班，但他依旧抱着冲一把的决心，想在高三最后的时间里，再努力提升一点成绩。他甚至买了和胡妍一样的错题本，学着她的样子，把每道错题的思路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偶尔在食堂遇到胡妍，两人会点头打招呼，简单说一句“复习顺利吗”，却再也没有了初中时并肩散步、畅聊心事的自在。
这份平静，在开学第一周的下午，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破。
于非正在上物理课，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父亲的号码。他心里咯噔一下，悄悄走出教室接起电话。
“小非……”父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你奶奶……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没挺过来……”
“轰”的一声，于非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摔得裂开一道缝，就像他此刻的心。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不可能……我暑假还见过奶奶，她还好好的……”
“是真的，”父亲的哭声传来，“我们已经在处理后事了，你赶紧请假回来吧。”
挂了电话，于非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从小，他就是奶奶带大的。父母忙着打理超市的生意，没时间照顾他，是奶奶每天给他做早饭，放学接他回家，在他考砸了的时候安慰他，在他取得一点小成绩的时候为他骄傲。
可现在……他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于非请假回了家，整整一周，都没有来学校。
第二周的周一清晨，胡妍跟着班级跑操，目光下意识地在理科普通班的阵列里扫了又扫，始终没找到于非那个格外显眼的高个身影。晨跑结束后，她特意绕路从理科普通班门口经过，透过窗户望去，于非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周二、周三亦是如此。每次路过于非的班级，那把空椅子都像一块小石头，沉沉地压在胡妍心上。她终于忍不住，在周三的课间拦住了曾经演讲比赛有交集的、于非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刘玲玲，小声打听：“请问……于非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
刘玲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答道：“他奶奶上周过马路出车祸走了，听说从小是奶奶带大的，打击太大，请假回家处理后事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胡妍耳边炸开，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初中时，于非眉飞色舞地跟她讲奶奶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放学在路口等他的模样，想起他提起奶奶时，眼里藏不住的依赖与光亮。
她能清晰地想象到，此刻的于非，正陷在怎样的悲痛里。
她想给于非发一条安慰的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反复编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生离死别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发送了一句简单的“节哀”，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高延达也听说了这件事。他想起之前在走廊上偶遇于非时的场景，想起那个拒绝重点班邀请的倔强男生。他沉默了很久，让小黑帮忙把自己整理的理科复习资料，放在了于非的课桌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表达一点心意。
一周后，于非回到了学校。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而麻木，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走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趴在了桌上，一动不动。
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他的遭遇，没人敢轻易打扰他。可大家渐渐发现，于非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埋头刷题，上课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老师提问时，他也只是茫然地摇摇头。
放学后，他不再直接回宿舍，而是和几个不爱学习的男生混在一起，翻墙出学校去网吧上。
一次上厕所，小黑看到他躲在厕所里抽烟，手指间夹着烟，眼神空洞，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干净模样。
甚至有时候，他会直接翘课，和那些调皮的准备出国读大学的男生去校外的篮球场打篮球，一打就是一下午。
曾经那个为了进步而拼尽全力的于非，好像彻底消失了。
他的成绩，也像坐了过山车一样，一落千丈。第三次周测的成绩单发下来，于非的名字排在了班级末尾，理科几门课的成绩，甚至不及之前的一半。
更让人心疼的是，他开始刻意避开胡妍和高延达。
在走廊上遇到胡妍时，他会立刻低下头，转身绕路走，哪怕两人已经擦肩而过，他也不会抬头看一眼。
有一次，胡妍在食堂看到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她想走过去叫住他，可刚迈出脚步，就看到于非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遇到高延达时，他更是直接无视。
高延达曾试着叫住他，想问问他的情况，可于非只是脚步不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没听到一样。
胡妍看着于非的变化，心里满是焦急和难过。她知道，奶奶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高三的复习节奏越来越快，她每天被试卷和知识点包围，分身乏术。偶尔想找于非好好聊聊，却总是被他刻意避开，时间久了，她也渐渐没了勇气——或许，于非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她的打扰，只会让他更反感。
高延达也注意到了于非的堕落。
他把放在于非桌上的复习资料收了回来，果然，一动未动，完全没有于非翻动过的痕迹
。高延达心里有些无奈，他明白，有些坎，只能自己跨过去，别人再怎么帮忙，也无济于事。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专注于自己的复习，不被外界干扰。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三的忙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胡妍忙着追赶文综的进度，攻克数学的薄弱项；高延达忙着刷高考真题，平衡各科的成绩；而于非，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着，和曾经的朋友，和曾经的自己，越来越远。
初中时在天文台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军训时相互扶持的温暖，转学后彼此鼓励的真诚……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交集，那些藏在青春里的羁绊，在高三的重压和生离死别的悲痛面前，渐渐被冲淡，被遗忘。
走廊里的倒计时牌数字越来越小，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胡妍偶尔会停下笔，望向理科普通班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不知道于非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还能回到曾经的样子。
而于非，此刻正躲在网吧的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游戏画面，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浑浊。
奶奶的笑容、胡妍的鼓励、高延达的沉默，都渐渐模糊在脑海里。他只想沉溺在这种麻木的快乐里，逃离高三的压力，逃离失去亲人的痛苦，逃离那个曾经努力却依旧追不上别人的自己。
渐行渐远的轨迹，一旦开始，就再也难以回头。高三的风，吹来了紧张和焦虑，也吹散了曾经的温暖与默契，只留下三个孤独的身影，在各自的轨道上，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