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看不见的差距
高二下学期的枫城一中，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教室的灯光亮得更早、熄得更晚，课桌上的试卷堆得越来越高，几乎挡住了同学们的视线——按照学校的规划，所有人必须在高二结束前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留给高三一整年的时间全力复习冲刺。滚动制考试变成了常态，每周一次的小测、每月一次的大考，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在重点班和普通班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正随着学业压力，变得越来越深。
胡妍坐在文科重点班的教室里，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滑动，手腕已经酸得发麻，却不敢有丝毫停顿。滚动制考试的淘汰风险像一把悬顶之剑，她的数学成绩始终是短板，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出重点班。为了保住名额，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教室里，每天刷题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去银杏树下背书，连吃饭都要和陈露一起匆匆扒几口，然后立刻赶回教室。
“妍妍，下节课是物理自习，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查点高考资料？”早上课间，陈露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胡妍点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个知识点：“好，下课我们就走，我想找找文综的答题模板。”
她没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于非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于非站在理科普通班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本语文作文素材本，指节泛白。这段时间，他在理科的题海里挣扎，成绩却始终卡在瓶颈，几次模考都在班级中游徘徊。语文作文是他的弱项，想起胡妍初中时就擅长写作，还拿过征文一等奖，他鼓起勇气想来请教，却在看到文科重点班教室里密密麻麻的试卷、以及围在胡妍身边请教问题的同学时，脚步顿住了。
他已经来来回回路过三次了。第一次，胡妍正在和老师讨论数学题；第二次，她被几个同学围着问文综知识点；这一次，她低头刷题的样子格外专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显得遥远而陌生。于非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悄悄退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贸然打扰实在不合时宜。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于非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看到胡妍独自走出教室，似乎是要去洗手间，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胡妍！”他喊住她，声音有些发紧。
胡妍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被疲惫取代：“于非？怎么了？”
“我……我想问问你作文怎么写。”于非举起手里的素材本，眼神里带着期待，“最近模考作文总跑题，你能不能给我点建议？”
就在这时，胡妍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露”的名字。她接起电话，语气匆忙：“喂？我刚下课，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看向于非，眼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啊于非，我和陈露早上就约好了，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时间有点赶……下次吧，下次我帮你看看。”
说完，她没等于非回应，就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白色的校服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
于非站在原地，手里的素材本变得沉甸甸的。他看着胡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失落。他知道胡妍忙，可那种“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自己的请教只是无关紧要的打扰”的感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初中时的他们，似乎还在同一个世界。可现在，胡妍在重点班，身边围绕着同样优秀的同学，忙着冲刺高考、备战名校；而自己在普通班，挣扎着追赶进度，连请教一个作文问题都要小心翼翼地等待机会。
“优秀者的圈子啊……”于非低声呢喃，握紧了素材本，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教室。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胡妍。
胡妍后来不是没想过这件事。那天从图书馆回来，她想起于非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找机会跟他解释，顺便帮他看看作文。可每次路过理科普通班的教室，要么看到于非埋头刷题，要么看到他和班里的同学讨论题目，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了当初那种自然的默契，只剩下无话可说的尴尬。久而久之，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隔阂还在悄然加深。
胡妍的数学成绩始终拖后腿，高延达不知从哪里得知，悄悄整理了一份“高考数学选择题快速解题技巧”，用一个透明文件夹装着，托陈露转交给她。文件夹里还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熟悉的遒劲字迹：“有不懂的可以找我。”
胡妍看到便签时，心里泛起一股暖流。偶尔遇到跨学科的难题，她会趁着午休时间，去理科奥赛班的教室找高延达请教。高延达总是会放下手里的奥赛题库，耐心地给她画图讲解，直到她听懂为止。
这件事，很快被于非知道了。
那天他结束体育课，转着篮球路过文科重点班，恰好看到胡妍拿着数学题，和高延达站在走廊上讨论。高延达低着头，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胡妍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两人凑得很近，氛围安静而默契。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无意间瞥见了胡妍桌上那个透明文件夹，里面的解题技巧笔记，字迹和高延达的一模一样。
“听说胡妍经常找高延达问问题，高延达还特意给她整理了笔记呢。”身边路过的两个女生低声议论着。
“毕竟高延达是奥赛大神，又长得帅，胡妍肯定更愿意找他请教啊。”
于非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知道自己不该嫉妒，可看着高延达能轻易给胡妍提供帮助，而自己连请教作文都要小心翼翼，那种强烈的落差感，让他生出了莫名的猜忌——胡妍是不是觉得，只有高延达那样优秀的人，才配和她并肩？而自己的努力和关心，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猜忌，在一次模考后，彻底爆发了。
于非这次模考进步很大，理科成绩冲进了所在班级的前十，他心里格外开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胡妍分享。他特意走到文科重点班的门口，等到胡妍下课。
“胡妍！我模考进步了！”他扬起手里的成绩单，眼里满是喜悦。
胡妍看到成绩单，真心为他高兴，笑着说道：“真的？太厉害了！你再努力一把，挤进前三，说不定能冲进理科重点班，到时候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她的语气真诚，眼里没有丝毫嘲讽，只有纯粹的鼓励。
可于非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了。
“经常见面？”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的喜悦瞬间被冰冷的酸涩取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在普通班，就不配和你经常见面吗？”
胡妍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不是啊，我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我一直在普通班，跟不上你的脚步，对吧？”于非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受伤和敏感，“胡妍，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进了重点班，才配做你的朋友？”
“我没有这个意思！”胡妍急忙解释，“我只是想鼓励你……”
“不用了。”于非打断她，紧紧攥着成绩单，转身就走，“我觉得普通班也挺好，不用勉强自己去挤所谓的‘优秀者的圈子’。”
胡妍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困惑。她不明白，自己的一句鼓励，怎么就变成了伤害？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走廊拐角的汪欣荣看在眼里。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转身走进了理科普通班的教室，找到了还在气头上的于非。
于非气冲冲地回到理科普通班，把成绩单狠狠拍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同学察觉到他的怒气，都识趣地没敢搭话。他趴在桌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胡妍的话，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缠在一起，翻江倒海。
此时，夜幕低垂，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等着晚上的课，于非心里堵得厉害，热闹是别人的......
汪欣荣端着一个水杯，慢悠悠地从走廊路过理科普通班的门口，瞥见于非的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走进教室，在同学的喧闹声中走到了于非桌旁停下，故作惋惜地轻声说：“于非，你别生气了。胡妍现在眼里只有高延达那样的优秀人物，根本看不起普通班的同学，你看，大家都是曾经的初中同学，她来你教室主动找过你一次吗？倒是我这个不熟的同学，都来找你安慰你呢。”
于非没有说话，可心里的猜忌，却因为这句话，扎得更深了。闷着头坐在座位上不吭声，也不想搭理汪欣荣。
在于非班上煽风点火说完，踩着上课的铃声，汪欣荣又回到文科重点班。
回座位时，汪欣荣特地经过胡妍座位，对她说：“于非就是觉得你太高傲了，觉得你看不起普通班的同学，所以才对你那么冷淡。我刚刚路过他班级，都看到他在和别的男生嘲笑你，说你‘嫌差爱优’。”
胡妍皱起眉头，心里满是失望。她没想到，于非竟然会这么想自己。
从那天起，于非彻底不再和胡妍说话。在走廊上遇到，他会刻意绕路走；在食堂碰到，他会假装没看见；甚至在滚动制考试的考场里，两人座位相邻，他也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胡妍尝试过几次主动打招呼，可于非的回应只有冷漠的眼神和沉默的转身。次数多了，她也累了，渐渐不再主动。
教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试卷依旧堆积如山。胡妍继续为了重点班的名额冲刺，高延达依旧在奥赛和高考之间双线并行，于非依旧在普通班努力追赶。可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差距，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曾经的并肩同行，曾经的相互扶持，在升学压力和青春期的敏感误解中，渐渐变得遥远。他们像三条朝着不同方向延伸的线，再也找不到交汇的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