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皎皎圆月
九月底的枫城，已经染上了秋的凉意。教学楼前的银杏树叶悄悄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铺在水泥地上，成了高三紧张节奏里难得的景致。
走廊里的倒计时牌数字又少了一截，而空气中，却渐渐飘起了一丝节日的气息——中秋节要到了。
高三的学习节奏丝毫没有因为节日而放缓，晚自习的铃声依旧准时响起，试卷上的油墨味混合着微凉的晚风，成了这个秋天最鲜明的印记。
胡妍坐在文科重点班的座位上，笔尖在文综试卷上飞快滑动，可思绪却忍不住飘远。
中午吃饭时，她听到同桌和家人打电话，说晚上要回家吃月饼、赏月。这让她突然想起了于非——于非的父母一直在广东打理超市生意，很少回来。如今奶奶刚离世不久，这个中秋节，于非恐怕要一个人在学校住校，一个人在枫城过节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胡妍想起初中时的中秋节，于非曾和她说，奶奶会给他做豆沙馅的月饼，还会在院子里摆上小桌子，祖孙一起赏月。那时他眼里的光，和现在他空洞麻木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胡妍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下午放学，利用吃晚饭的功夫，胡妍特意绕路去了学校门口的超市。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礼盒，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挑了一盒精致的豆沙馅月饼——她记得于非说过，奶奶做的就是这个口味。
付钱时，她反复摩挲着礼盒的包装，心里有些忐忑：于非会不会不愿意见她？会不会觉得她的关心很多余？
纠结再三，她还是把月饼放进了书包。她不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安慰，只是想让于非知道，这个节日，他不是孤身一人。
晚自习前的课间，走廊里难得有了几分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晚上要不要偷偷带月饼到教室分享，语气里藏不住对节日的期待。胡妍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月饼礼盒，朝着理科普通班的方向走去。
走到理科普通班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教室里有些嘈杂，于非正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门口，头发有些凌乱，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旁边几个男生在讨论晚上去哪里上网，他却毫无反应，仿佛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
胡妍攥紧了手里的月饼礼盒，心里的忐忑愈发强烈。她想起高二时那些关于自己和于非、高延达的流言蜚语，那些“靠关系”“不清不楚”的议论还历历在目。高三的氛围本就敏感，自己一个文科重点班的女生，主动跑到理科普通班给男生送月饼，指不定又会被传成什么样。
她咬了咬下唇，反复纠结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敢走进教室。算了，还是别给他添麻烦，也别让自己再陷入流言里了。胡妍转身，脚步匆匆地折返回自己的班级，心里满是失落。
刚走到文科重点班门口，她就看到陈露正和小黑打闹。小黑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正笑着躲避陈露的“抢夺”，陈露抢不成，狠狠朝着小黑脚上溢彩，痛得小黑嗷嗷叫。
胡妍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了过去。
“小黑。”胡妍轻轻喊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黑和陈露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她。
“胡妍？怎么了？”小黑疑惑地问。
胡妍把月饼礼盒递了过去，脸颊微微泛红，压低声音说：“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于非，就说是我送的，祝他中秋节快乐。”她没好意思说自己不敢去送，只是眼神里带着恳求。
小黑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接过礼盒：“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陈露在一旁看出了胡妍的窘迫，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道：“放心吧，小黑靠谱得很。”
胡妍松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教室。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还能感觉到脸颊的热度，心里却踏实了不少——这样既把祝福送到了，也避开了不必要的流言。
小黑拿着月饼礼盒，快步走向理科普通班。他直接走到于非的课桌前，把礼盒往桌上一放：“于非，这是胡妍让我转交给你的，祝你中秋快乐。”
教室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于非抬起头，看到小黑手里的月饼礼盒，又听到“胡妍”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伸手接过礼盒，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他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甚至忘了问小黑为什么会帮胡妍送过来。
小黑笑了笑，没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教室。他本来就打算去找高延达，送完月饼后，直接往高延达所在的理科重点班走去。
此时高延达正在埋头刷题，面前堆着一摞高考真题。小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达子，跟你说个事。”
高延达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怎么了？”
“刚胡妍托我给于非送了盒中秋月饼，豆沙馅的，看起来可好吃了。”小黑语气轻松地说着，没注意到高延达的脸色变化，“你说这胡妍还挺细心的，嘿，不过，咋就不给我们都送呢？”
高延达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秋……他倒是忘了这个节日。高延达的父母也在外地忙工作，没人会给他送月饼，他自己也没心思准备。
而于非，竟然收到了胡妍特意准备的月饼，还是带着专属口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醋意，在胸腔里翻涌。他想起之前自己帮胡妍整理数学笔记，想起胡妍给过自己的鼓励便签，以为两人之间有着旁人没有的默契。可此刻才发现，胡妍对于非的关心，是如此细腻又直白，带着他从未拥有过的温度。
“嗯，知道了。”高延达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继续刷题，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把心里的酸涩和醋意强行压下去，可眼前的真题上的字迹，却变得模糊不清。
小黑没察觉到他的异常，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于非那家伙，收到月饼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估计是被感动到了。也是，他奶奶刚走，一个人过节挺可怜的……”
高延达没有再接话，只是沉默地演算着题目，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小黑的话，心里的醋意越来越浓。皎皎圆月即将升起，可他的心里，却被一片阴霾笼罩着。
另一边的于非，他盯着桌上的月饼礼盒，指尖微微颤抖。豆沙馅……是奶奶做的那种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节，奶奶都会把亲手做的豆沙月饼装进干净的盒子里，塞给他，说“非非，吃了月饼，就能平平安安的”。
而现在，眼前的礼盒，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压抑已久的思念。
他抬起头，想起胡妍，想起她的头发被晚风微微吹乱，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想起她小心翼翼购买月饼时候的样子。
一瞬间，于非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酸涩，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这段时间，他刻意避开所有人，沉溺在自己的悲痛和堕落里，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可胡妍，却在这样的时刻，带着他最熟悉的味道，出现在他面前，送上了最质朴的祝福。
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此时的胡妍在自己的座位上，心里格外紧张和忐忑。她不知道这盒月饼能不能让于非稍微好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能不能回到从前，但她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而理科普通班的教室里，于非依旧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眼泪已经浸湿了衣袖。桌上的月饼礼盒，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中秋，没有奶奶的月饼，没有家人的陪伴，却因为这一盒突如其来的月饼，多了一丝微光。那微光，来自胡妍的关心，也来自他心底尚未完全熄灭的，对温暖的渴望。
夜渐渐深了，枫城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照亮了那盒月饼，也照亮了于非心里，被黑暗笼罩已久的角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奶奶也不希望他这样沉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