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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都市沙漠

共 24 章

歇业期音乐会钢琴家坚持不务正业(X) 转型期研究员不问浮名寸步难行(X) 瓶颈期职业棋士半途而废另辟不归路(X) 艺术生被迫劝退十年寒窗一事无成(X) ………… “这些话听起来或许有些悲凉了。” 生活总会展现出惬意而有趣的那一面。 “实际上,人们往往乐于相信,生命中仍有冒险值得尝试、宝藏等待发掘,生活中仍有百态能够经历、浪漫可待邂逅。” “即便身处荒漠之中,风沙依旧吹不散‘人’这个字眼,人们一直乐此不疲奔找那片被称作‘爱’的绿洲……” 短篇合集,参与征文: 【短篇赛道:全球华文小说创作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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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三:雨中夜曲

学院教学楼外,还没等克莱门特步行出校门,细小的雨点仿佛得逞阴谋一般,开始疯狂增大,砸向没有撑伞的行人。

暴雨袭来,之前闲适悠哉散步似的学生们,纷纷奔跑起来,抱着头四处逃窜,个别边跑还边发出极其不满的抱怨。

——糟糕。

克莱门特逐渐加快脚步,穿过街道,他注意到人流汇聚到不远处的一排排商铺。他小跑来到利贝蕾托咖啡馆门口,原本只打算在馆外露天帐篷下稍稍站一会儿避一下雨,但风刮得雨水将靠内排座位都打湿了,几乎无法供人躲雨。

克莱门特只好推开门进到室内。

刚一进门,一股潮湿热气扑面而来,靠近门口的地板上布满水淋淋的脚印,咖啡馆室内位置也基本上都被避雨的人坐满,有不少刚刚跑进来的人还站在一旁左顾右盼——服务员这时都在忙着递干毛巾给顾客。

克莱门特收回准备寻找空位的视线,透过玻璃望向肆虐的暴雨。一名服务生将被雨淋湿的荧光黑板搬回室内,克莱门特朝侧边挪动几步,感觉有东西在蹭他头发,他扭头看见身旁竖着几株几乎与人等高的龟背竹,便索性站到这束高大的植物盆景后面。

黑板上荧光笔书写的内容依旧清晰可见,克莱门特注意到末尾两排被放大书写的文字——现场钢琴音乐时间:周四及周五,中午12:00至下午3:00;周六及周日,下午2:00至晚上8:00。

此时并非音乐沙龙时间,咖啡馆内的优美乐声却不断溜进克莱门特双耳。

窗外的雨,悠缓的古典钢琴曲,咖啡的暖香——放缓时间流逝的几样道具在这里差不多集齐了。

演奏者正弹奏一支古典音乐,表演台前围着一群顾客,大多是来避雨,有少数举起手机录像。不得不承认,演奏者水准很高,选曲也很有品味,克莱门特不由自主也跟着人群凑上前去观看。

奥格斯汀正与一位亚洲面孔学生并排坐在钢琴前,像是正交流演奏的师生。

克莱门特停下上前的脚步,静静驻足观望。

目前是奥格斯汀一人在演奏,不论他怎么劝说这名学生,对方都谦虚摆手拒绝。

此刻,师生二人逐渐发觉雨势渐大,咖啡馆内人也愈发拥挤。一位服务生为两人端来热饮,正当储林疑惑,服务生说是店主请的。

奥格斯汀扫视台下人群,欣然发现克莱门特身影,他下意识起身,对储林说:“你继续演奏吧。”

没想到储林比奥格斯汀起身还迅速一些,立马让位道:“你请,你请,我非常乐意听你演奏。”

奥格斯汀见对方态度坚定,止住下台的脚步,只是起身喝一口服务生端来的咖啡。

与此同时,奥格斯汀与台下克莱门特对上视线,两人颔首致意。见克莱门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奥格斯汀又回到白色三角钢琴前,重新坐下,随意演奏一些乐曲。

在克莱门特视角里,奥格斯汀从钢琴前起身,看样子像是要结束演奏,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奥格斯汀只是朝台下观众浅鞠一躬,又坐回到琴椅上。台下氛围被奥格斯汀这一举动彻底带动起来,观众们不约而同热烈鼓起掌。

接下来演奏的曲目悠扬悦耳,克莱门特心情逐渐步入轻松惬意。

储林作为一名资深古典音乐爱好者,后续居然连一首都认不出来,这倒不是什么问题,而是他觉得每一首都那样动听,以至于每当奥格斯汀演奏完一首,他就插空询问曲名,得到的都是熟悉的作曲家姓名与陌生的曲目。其中有斯美塔那的《香颂》、舒曼的《卡农式练习曲》、斯克里亚宾的《圆舞曲》、格里格的《诗人之心》……储林都用手机备忘录一一记下。

储林灵机一动,“要不要尝试适合雨天的乐曲。”

“雨天吗?”奥格斯汀认为应该与刚刚“流水”主题区分一下。

此刻天气并不讨喜,昏沉的雨天,湿鞋的雨水,不由令人情绪低落。

“佐尔坦·柯达伊有一首标题音乐特别适合,”奥格斯汀回应道,“曲名来自保罗·魏尔伦的法语诗歌《泪洒落在我心底,正如雨在城市上空淅沥》。”

储林就这样安静听着,时不时合上眼,露出微笑,感觉没有什么比亲临现场听钢琴家演奏更享受的事情了。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作曲家?”休息间隙,奥格斯汀发问。

储林思来想去,笃定答道:“钢琴诗人。”

“哪个国家的钢琴诗人?”

储林哑然,脑回路瞬间有些跟不上了,钢琴诗人不是特指肖邦吗?

“波兰。”

奥格斯汀一开始便知晓答案,只是故意这么问了一句。接下来,他开始演奏肖邦《升c小调圆舞曲》。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作品!”演奏完毕,储林欣喜道。

“看来我猜对了,”奥格斯汀笑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肖邦曲目之一。”

两人自然而然交流起演奏心得,奥格斯汀听完储林演奏后简单给予评价并指导演示,暗自感叹不愧是最喜欢的曲目,演奏时比刚刚自信不少。

奥格斯汀的专业见解,有一瞬间令储林感觉仿佛在跟着一位名师上钢琴演奏大师课。在他眼中,比起一名演奏家,奥格斯汀更像一位循循善诱的教师,还是特谦虚客观的那种。

“你该不会是附近音乐学院的老师吧?”

“不,我曾是那里的学生。”

储林耷拉下脑袋,有些沮丧。

奥格斯汀见状追问:“那如果我是的话呢?”

“也没什么,”储林重新打起精神,“如果你是的话,我会邀请你作为我一个专业课题的采访对象,请你谈谈对中国乃至世界音乐文化的看法。”

“我很乐意从音乐及文化方面聊聊中国,可惜由于身份原因,我不便接受你的采访。”奥格斯汀礼貌回应,想起最初看见储林第一眼时对方的落魄模样,又问,“除此之外呢?”

“我想我会请你帮我推荐一位合适人选,再咨询一些生活上的问题。”

“校内不是有专门的学生服务中心和心理健康咨询室吗?”

“可以的话,我想找一名华人教师,或者母语是中文的教师。”

“好吧,这我确实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奥格斯汀语调一转,“不过,你今天很辛运,有人应该能为你解答。”

“谁?”

奥格斯汀站起身,走下演奏台,储林也跟着起身走在奥格斯汀身后,台下围观的顾客们依次向两旁散开。

奥格斯汀径直走到克莱门特身边,打招呼道:“好巧,你也在这里避雨吗?我也才进来不久。”

“是挺巧。”克莱门特事先得知奥格斯汀今天会来音乐学院教授钢琴大师课,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察觉到奥格斯汀身上没有一滴水渍,甚至连皮鞋也都是干的,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在暴雨来临前就已经来到这家咖啡馆,在这里待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久。

“正好问你件事:你们学校有没有华人教师,华裔也算。”

“我想想,”克莱门特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用意,直接在脑海中搜寻合适人选。奥格斯汀平日里很少会全程用英语和他对话,他由此判断出这应该是在帮身旁这名中国留学生询问。很快,他作出回应,“我认识一位华裔教师,一般大家都称呼她罗斯安娜,她本名叫——成旻。”

“罗斯安娜?成旻?”一旁的储林重复道。

“对,她是生命科学学院里一名生物物理学准教授学者,你可以上学院官网查一下,各种信息都很全面,也可以通过研究之门或者领英(LinkedIn)搜索她的个人资料简介、邮件及联系方式。”

“感谢告知。”

“不客气。她是我的同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联系,说是我介绍的就行——我叫艾德里安·克莱门特。”

“谢谢,克莱门特先生。”

“奥格斯汀,今天真的很高兴能遇到你,与你交谈非常愉快。”储林指着咖啡馆门口刚进入室内手握两把雨伞的茶色中长发高挑男生说,“我室友来接我了,先走一步。”

“我也很高兴与你交谈,这还得感谢这场暴雨——”奥格斯汀慨叹,随后同储林道别。

咖啡馆大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奥格斯汀转身切换回法语对克莱门特说:“所以,你也是一名生物物理学教授?”

“我还称不上是一位教授。”克莱门特摇头,“准确来讲,我正在争取这个头衔。”

就在一个月前,克莱门特对照《2026-2027年副教授及教授审查和晋升指南》中“晋升教授标准”后一长列清单,将一整桌资料整理好,提交给委员会审核。

奥格斯汀结合一系列相关谈话,作出推断:“所以,那位叫罗斯安娜——成旻的同事,是你的竞争者之一?”

“这有些难定义,”克莱门特长舒一口气,“起初,她的姓名并没出现在和我同一栏的候选人名单中,我感到奇怪,后来经询问才得知她怀有身孕,计划长期休假,主动退出今年这次评选。”

克莱门特继续说:“我身边接触到的亚洲同行大都是英籍华裔,华人很少见,他们要么很早来到英国,大多都不会普通话,关于刚刚那位中国留学生的提问,我一时想到很多人选,但符合要求的只能想到这位成旻,虽然我从没听她在我面前说过普通话,但我知道她会中文,并且说的很好。”

两人在工作方面确实没有交集,奥格斯汀凭借克莱门特对音乐方面感兴趣,聊起一些想法与打算。

“有件事,想问一下你。”克莱门特端过红茶,“是关于佐绯娅。”

“我记得她,你问吧。”奥格斯汀也端起红茶抿一口。

“自从她和你一同去过国际象棋协会,回来后状态一直不是太好,也可以说十分反常,很难想象是遭受了怎样的打击。”克莱门特轻皱起眉,“我想,你或许更了解内情?”

“关于这个,我不便多说,这涉及她的私人情感问题。”

奥格斯汀点到为止,克莱门特却已全然领悟事情关键,“我明白了。”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事情不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下去。”还没等克莱门特放下心来,奥格斯汀紧接补充,“但我不敢保证这不会影响到她当前的学业。”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是职业棋士,我想你或许知道。”

克莱门特陷入沉思,“不,她从没提起过这段经历。”

克莱门特回忆起佐绯娅近期面对实验心不在焉的态度,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在专业上,或许一开始选这门专业并非本人所愿,而积极参与实验也有可能不是出于热爱,而是出于对学业加速进程的摆脱,也不是没可能。他遇见过类似情况,学生提前进入实验室,参与课题组,尽快完成论文,提前毕业。再者,现在才大一第一学期,佐绯娅完全有“反悔”的机会与相应可承受的代价。

“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她有可能重返棋坛?”克莱门特看向奥格斯汀。

“我不好说,在她心里,或许有比眼前这些更重要的事物。”

“她是一位认真上进的学生。虽然才第一学期,她对专业知识的掌握度远超同龄学生,我甚至有让她担任下学期一门新公开课讲座助教的打算。”

“看来能力强的人,总在各个方面都能胜任。”奥格斯汀回应,“佐绯娅被棋协副会长马修·鲍威尔看中,目前她已经受邀被正式录用为国象协会下一所俱乐部的教练,授课对象虽然是小学生,但那些学生至少都是有专业头衔的小棋士。”

克莱门特完全没有料到此类发展,听奥格斯汀讲述之余,他想起今日批改的满分答卷,端起红茶喝一大口,仿佛这能有效压下他内心不断生出的遗憾。

一时间,克莱门特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要如何对待并培养一个最终或许留不住的学生?

“你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我没有提供任何解答,你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今天我们并没有相遇。”奥格斯汀盯着克莱门特,“如果这样能令你稍微好受一些的话。”

可奥格斯汀不仅给出克莱门特解答,甚至还为他送上最佳建议。这一定是读心术,就算不是,也近乎接近了。

茶杯悬停在半空,克莱门特摇摇头。

“今天很高兴能够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