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一:动摇
办公室内,艾德里安·克莱门特翻转试卷纸张,在第一页右上角打分——又一个不及格。
——这本可以避免。
一瞬间,他开始困惑,是否不必对这些学生总是说些正面而激励的话——总有些人心理上存在的优越感,与他们所拥有的才华丝毫不成正比——看看这些题答的,唯一令人佩服的一点就是,最后临时抱佛脚,一两天或者一两个小时看完一本书凭记忆写下来的东西,真可谓一字不差。这不由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正看懂题——简直文不对题,这不像某些文史类,要懂得原理。
这次制备流程设计类的大题,基本上没有一人能够独立写出步骤又少、每步反应产率又高、成本又低的方案,全是东拼西凑,独创专利……对于某些学生来说,除了能够勉强记住名字滑稽的科学家们的“人名反应”之外,那些新颖而经典的合成路径,无非是通往本门课程及格路上的绊脚石。
每当试卷批改到最后,克莱门特总会搁下笔,喝口茶稍事缓一会儿。现在看来,他在课堂上传授亲自提炼的理论体系与实操技巧,亲自图文并茂演示重难点知识的快速记忆法,还有亲自搭建有助于理解分子空间结构的3D模型,多少是有些浪费。能灵活将其应用于实战的学生,简直少得可怜。
这还只是在批改笔试试卷,倘若换成结课论文作业,那才真叫人绝望——大部分内容扫一眼就能辨认出是AI生成的段落,有些甚至原封不动整篇照搬而来。
几经自我价值崩塌折磨,克莱门特硬着头皮在最后一张——也是第一名交卷的——白卷首页落下潜藏愠意的鲜红评语。他将批好的试卷摞到一起,把红墨水钢笔朝纸堆上一撂,胳膊肘撑于桌面,单手扶额。
有人轻敲两下门框,娜奥米单臂夹着一叠试卷走进办公室。
“我没想打搅你,但看办公室门开着,我就直接进来了。”娜奥米将一叠试卷放到克莱门特桌前,停顿一下,轻声说,“这部分试卷得分都不怎么高。”
克莱门特抬起头,靠至椅背道:“嗯,我改的这批也不太好,还以为高分答案都藏在你那堆试卷里。”
娜奥米笑笑,她抽出第一张试卷推给克莱门特道:“我这里面最高分是——89(满分100),遗憾的是,没有一人能够答完整附加题。”
“那看来最高得分应该是佐绯娅·沃尔肯斯托弗的答卷,她也是唯一一个答全附加题的学生。”
“我对这道附加题有些印象,”娜奥米说,“我记得佐绯请教过我类似的题,我又来请教了你,之后我把你跟我讲过的内容都仔细给她讲了一遍。这么看来,她已经彻底摸透此类问题了。”
“这下就说得通了。”这是在佐绯娅状态变差之前进行的一场考试。批卷期间,当克莱门特看见佐绯娅最后这道附加题的解法逻辑滴水不漏,连自主选用的试剂都和参考答案里标注的一模一样,差点怀疑题库泄漏。
“说得通什么?”
“佐绯娅确实得了满分。”
娜奥米不敢相信,克莱门特亲自编制的试卷居然有学生能得满分。她知道导师不会随意丢出些超纲题来为难学生,但总会附加考察几道课堂上没讲过但却提到过在哪本参考书中会出现的问题。
——太优秀了,佐绯。
…………
走出国际象棋俱乐部,佐绯娅满脑子都是波丽娜临走之前的对白。
回到实验室,佐绯娅依然感到精神恍惚,她揉揉脸,努力重新振作精神,心想至少得将娜奥米临走之前交代的事情处理好——结果不小心将自己反锁进样本储藏间温度零下的冷库里了。
佐绯娅手机放在背包里,身上没有一件能够联络外界的通讯工具。
当金属门重重砸上的那一刻,她脑海中下意识冒出无数电影中的故事场景:孤零零一人,体温逐渐下降,身体感觉炙热无比,脱光全身上下的衣物,在物理幻觉中冷冻致死。
她才刚见到波丽娜,刚才重归于好,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她放声大喊,拼命用力锤击厚重金属门,可无人应答,她知道这个时间点,实验室此刻应该空无一人。危机意识逐渐吞没她正常理智与思维,她绝望看着没有门把手的光秃秃金属门,朝手掌心哈一口雾气,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一夜。
临走时,克莱门特穿过实验楼,隐约察觉走廊尽头样本储藏间传来动静,立即循声探去,听见呼救。
克莱门特连忙从冷库外开启沉重金属门,见佐绯娅被冻的瑟瑟发抖,眼眶泛红,便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米迦和娜奥米他们没教过你怎么从内部开门吗?”克莱门特疑惑。
“没、没有。”佐绯娅哆嗦回应。
门旁货架上贴有一张简单符号标语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如何从内部打开冷库金属门。克莱门特认出便签上面的笔迹属于米迦,打算回头和米迦交代清楚:警示语标签弄醒目一点,不要鬼画符,多添加文字叙述,放大打印出来贴在金属门背侧,让所有进冷库的学生都能看见。
克莱门特原本想给佐绯娅演示一遍具体操作,但见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还没从寒冷侵袭中缓过来,便脱下西装外套披到她身上,轻声道:“快去休息室暖和暖和。”
得知如何从内部开启冷库后,佐绯娅自觉可笑,纯属虚惊一场,心情遭受极大影响,但就算这影响再大,也大不过前两天波丽娜直击灵魂的那番谈话。
连续好几日,她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无精打采,感觉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她幡然醒悟,没有什么是能真正逃避掉的,逃避不过是另一种死刑缓期。
佐绯娅这几天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克莱门特都看在眼里。
一天,他将佐绯娅唤到办公室交代事情。
开什么玩笑?佐绯娅疑惑回应道:“我不也是本科生吗?为什么还让我在校园实验室开放日那天带领外校本科生进行参观讲解?”
“正因为你也是本科生,说不定与他们感同身受,这样你们就有更多共同话题可以交流,除了讲解客观上实验室里的仪器设备与技术应用,也可以交流主观上学习与实验的心得体验,比如学成之后的职业规划,你们都可以聊一聊。”
见克莱门特一副一旦做出决定便毫不让步的模样,佐绯娅心灰意冷。
几分钟后,佐绯娅一脸茫然走出克莱门特办公室,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有很多实验仪器设备她连碰都没碰过,甚至都不认得。无奈之下,她只好一个个相应对照着去阅读使用说明书,边拍照边做好记录。
坐回到书桌前,佐绯娅开始准备介绍讲稿,脑海中浮现出克莱门特上课时的模样,她尽力按照这个标准去模仿,不断放慢自己噼里啪啦的语速,试着舒展肢体,比划出相对专业的手势。
——为什么人可以如此靠谱,自信,权威。
“安啦。”米迦见状笑道,“艾德里安这是想锻炼你,这说明他非常看好你,他很少对学生这样,说实话,相当难得。”
佐绯娅没理会米迦,竖起打印的稿纸:“我给你讲一遍,你听听看有没有问题。”
“不至于这么紧张吧?”米迦对一张严肃脸庞笑道。
“我实在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现。”佐绯娅一想起国际象棋比赛中,在被无数镜头包围下与人对弈的场面就一阵窒息,现在这种熟悉的恐惧感又重新涌上心头。
米迦才意识到佐绯娅比他想象中要社恐。
几天后,校园实验室开放参观日,院外停靠一辆大巴车,院里挤满一排发色与肤色各异的外校学生。
每一间大型实验室有不同学姐学长带领外校学生进行参观讲解,一时间实验楼热闹非凡。
一间实验室内,讲解开始前,佐绯娅被一位外校学生喊住。
“啊,我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上一次在高校友谊锦标赛中,我们一起下过一局,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当时输给你,我还不甘心,之后两天比赛过去,我再去看排名,发现你个人赛排在首位,突然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佐绯娅欲哭无泪,心想世界可真小啊,这种情况下都能碰到?国际象棋什么时候在同龄人中如此普及了?这下原本压力极大的她脑子直接一嗡,面对一群外校本科生,连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了。
——我还不够强,远远不够强,我还不够资格。
开放日活动结束后,克莱门特路过休息室,发觉佐绯娅情绪更低落了,尤其是那天在跟奥格斯汀·科林斯去过国际象棋协会后。他不由开始怀疑最大可能性,或许与学业及未来人生规划有关,心想还是下回找机会直接问奥格斯汀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