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二:世界共聆听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
四楼一间实验室里,佐绯娅看着窗外昏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
“完蛋,我没带伞。”米迦抬起头看向窗外,又收回视线,“不过不要紧,就算下了应该也很快就会停。”
克莱门特经过实验室门口时,习惯性朝里面瞧一眼,看见站在恒温恒湿箱前的两名学生逐次聚到窗边,似在讨论天气。他默默路过,没多说什么。
待克莱门特再次回到办公室时,已接近黄昏时刻,窗外飘着毛毛细雨,打伞的人很少,大部分学生都还在聊天散步,不急不缓。
雨挺小,应该没问题。克莱门特收拾好物品,轻敲研究生休息室的门道:“娜奥米,我先走一步,记得锁好门。”
“好的,老板……”娜奥米正忙着做什么,慢吞吞应一声后,便没音了。
…………
利贝蕾托咖啡馆内回荡着与周遭氛围不大相融的东方旋律。
“真美。”鼓掌声由远及近传入储林双耳。
“谢谢。”储林抬起头,迎上一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士,他颇感诧异,这不是之前在视频里见到的那位青年演奏家吗?由于事先揣度并推测过对方身份,他一时间有些坐立不安,只想起身让位。
“能否请教这支曲的名字?”奥格斯汀·科林斯跨上表演台,走到纯白三角钢琴旁,赞赏道,“曲风很是优美。”
“这支曲子是——”储林乍然发现他居然回答不上来,立即在脑内将中文标题转换成英文道,“此曲翻译过来应该名为《小河淌水》,是一支序曲作品,由朱践耳老师改编自一首中国云南白族民歌。”
“朱践耳……”奥格斯汀发音生涩重复道,“我貌似听说过这位中国音乐家。”
储林瞪大双眼,这怎么可能?
“你认识朱践耳老师?”
“不认识,只是听一位中国作曲家朋友提起过他在留学期间所作的钢琴曲,这应该就是其中一首,用音笔触精炼细致,能听出来一丝俄派创作技法——当初朋友告知我时,将此曲翻译为《流水》,在我看来,还是你的译名《小河淌水》更有意境。”
“谢谢。”
了不起,仅凭借音乐本身就能推论出如此多信息,之前猜测的身份在储林心中彻底坐实,他心想说不定认识青年演奏家口中这位中国作曲家朋友,好奇道:“请问是哪位?”
奥格斯汀念出一个储林陌生的中文名,吐字清晰,发音标准,不带洋腔洋调。
“还有一位知名华裔指挥家,也是通过他们俩,我才有机会了解你们国家几位出色音乐家,比如——”奥格斯汀顿住,抽出一直夹于臂弯的平板电脑说,“我得查一下,时隔久远,我不大记得姓名,但我确实有印象。据说那四位现代音乐家在你们中国人心中的地位,相当于巴赫、贝多芬、莫扎特以及海顿这四位作曲家在欧洲人心目中的地位。”
“是吗?”储林尴尬笑道,下意识心想,哪四位?我怎么不知道?会不会又是外媒在无中生有,甚至颠倒是非?会不会又是些特殊时期逃到国外的西洋乐器演奏家和音乐家?
——别吧,我真不想知道,这类东西了解越多越承受不了啊。
“这四位,你直接看吧,我不一定念得准确名字发音。”奥格斯汀将平板界面展示给储林。
储林顺着屏幕看过去,目光被浏览器网页正上方一则名为《世界共聆听》(The World Listening Together)的标题所吸引,同时,他注意到音乐专栏文章作者的姓名——奥格斯汀·泽维尔·科林斯。这篇长文章介绍了当今世界各个国家最出名的现代音乐家,奥格斯汀直接为他展示中国音乐家那一专栏,他下滑阅览词条,黑白照片中依次出现四位陌生面孔,但个别名字倒令他感觉有些熟悉——萧友梅、刘天华、贺绿汀、马思聪。
通过大致阅读人物生平简介,并掏出手机查找资料比对相关领域常识,储林认为这四位确实名副其实。只不过前三位他有所耳闻,唯独最后一位不大了解,他怀疑或许是由于政治身份问题而没被明面搬上台面——这一点反倒符合国内媒体的惯用手段。
相较之下,储林不由对编撰这篇文章的外国作者心生感激之情与敬畏之意。他越发能感受《世界共聆听》这则标题所蕴含着的深意,不仅是以平等视角与开阔眼界来看待艺术,还是一种思想境界高远的人文关怀。
见储林津津有味阅读文章,奥格斯汀在一旁饶有兴致问道:“你是附近音乐学院的学生吗?”
“我?怎么可能?”储林抬起眼又垂下,递回平板,“我不是音乐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这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奥格斯汀接过平板电脑,将其搁置一旁,从手边搬来一把椅子,在储林身旁坐下,翘起腿浅笑道,“音乐就是音乐,不牵扯能否演奏乐器,也不涉及学位或学问,只与是否喜爱音乐有关。”
从奥格斯汀上前主动与储林搭话开始,储林内心便忐忑不已,甚至还有些紧张。逐渐,他感觉对方随意热情,就敞开心扉与之聊起来,但没想到话题不断由浅入深,还逐渐往专业方向靠近,仿佛对方已经把他当成音乐生在交流——可奥格斯汀这一番话下来,不由令储林放松心态,如沐清风。
“那你目前在学什么专业?”
“翻译与口译。”
“难怪,一开始我就觉得,你英语口语相当好。”
“不敢当。”储林感觉耳朵上茧子又厚了一层。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奥格斯汀·科林斯。”
储林这才意识到他们双方都还没进行过自我介绍,可话题就这样自然展开,毫不突兀。霎时间,储林突然将姓名发音联系上拼写——等等,奥格斯汀·科林斯?这不就是刚刚那篇《世界共聆听》专栏系列文章的作者吗?
储林心中油然而生敬意,他微微张嘴,滞涩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储林,也可以喊我查理。”
“你的英文名和你的中文名发音很相似。”奥格斯汀回应。
“是的,科林斯先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的。”
“喊我奥格斯汀就行。”
“好。”
奥格斯汀看向对方,“储林,你能把刚刚那支曲目——《小河淌水》——再为我演奏一遍吗?”
“这……可以。”储林突然感觉像是回到钢琴课堂。他重复演奏一遍,这一遍,他更加认真投入,不像之前一遍那样闲弹。
奥格斯汀变换坐姿,手扶上钢琴顶盖前侧,深思熟虑一般问道:“你怀念你的家乡?”
这话题瞬间令储林有些鼻酸,他不觉怅惘,这人说话为什么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怎么这么会调动情绪?
储林将被看穿的思绪埋于心底,摇头应声:“我怀念我曾经的钢琴老师。”
奥格斯汀没有继续此话题,目光盯向琴键,示意能否演奏:“我可以吗?”
“当然,”储林站起来,侧身让座,“你请。”
“谢谢。”
在储林震惊的目光中,奥格斯汀将《小河淌水》一音不差复刻下来。储林内心不禁感慨:世界上果真一直存在莫扎特一样的音乐家,只不过今天才终于有幸亲自遇到。
“你觉得和你的演奏有什么区别?”奥格斯汀收回双手,叠放至被抬高的膝盖上,“演奏技巧与情感表达方面都可以谈谈。”
——这是……在求教我?怕不是搞反了吧?
储林手心直冒汗,他感觉奥格斯汀演奏时钢琴音色都发生变化,质感提升一大截。
“我描述不出来,我甚至觉得你弹的比我好太多。”储林实话实说。
“你还能与我分享些类似作品吗?旋律富含东方色彩,音律似在流淌,或者表现手法静谧与动态相结合。”
储林欲哭无泪,一名钢琴演奏家居然要听一名门外汉分享?
“我完整记得谱子的不多——要不,您请?”
“我想听你弹,东方乐曲你比我理解得更深刻。”
储林哑口无言,我要是真理解深刻,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吗?
储林借助旋律印象又从记忆深处薅出一支乐曲。他演奏飞快,只想尽可能快点结束。
“美。”奥格斯汀道出与前一支曲同样的评价,“这支是——?”
“《升f羽调式奇幻曲》,一首中国风格钢琴练习曲,是国内一所音乐学院窦青教授编订的作品。”为避免弹奏更多连自己都不怎么熟悉的东方风格曲目,储林抢在奥格斯汀开口前问道,“你能为我展示几首类似风格的曲子吗?”
奥格斯汀微笑点头,坐回琴椅开始演奏。此曲如流水潺潺,也似水波荡漾,静谧而美好。
演奏完毕,奥格斯汀笑问:“听过吗?”
储林摇头,毫无头绪,没听过就算了,只是没想到竟听不出风格属于哪位作曲家。
“丹麦著名作曲家尼尔斯·加德的《船歌》。”
“确实,还真有这类风格。”储林仔细一品,看来中西作曲家对具象事物的音乐化描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之前他一直觉得差别有些大,毕竟常用音阶也不一样,现在才发觉,还是自己接触的太少了。
“再听听这段。”奥格斯汀又弹奏一段旋律,不像是从头开始,而是从中间节选的片段。
“我认得,”储林终于捕捉到一丝熟悉感,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完整磕绊演奏下来的钢协之一,“这不是圣桑《第五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里的乐段吗?”
“是的,在你听来,能感觉到怎样的东方韵味?”
“可那不是描绘埃及的异国风情吗?你问我也不太了解。”
“埃及和中国不都属于东方文化吗?”
“这倒是没错……好吧,你再弹一遍,我细听一下。”
奥格斯汀照做又重复演奏一遍,这一遍他更加认真,把控韵律特点。
储林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通过对方演绎,他确实能感觉到一些印象派元素:尼罗河畔,船夫哼唱着一首努比亚情歌,歌声与炎热潮湿夜晚青蛙与蟋蟀的鸣声交织。但除此之外,再多的他也听不出来。
储林又看向奥格斯汀身旁空座椅上放着的平板电脑,猜测平时应该被用于浏览乐谱,“你有钢琴部分乐谱吗?我是指电子设备上有存储吗?”
“我没有特地去保存,不过是有的。”奥格斯汀拿起平板,打开网页,边操作边为储林演示,“你可以上网直接搜索国际乐谱网(IMSLP)这个网站,里面除版权期内的古典音乐乐谱全部都对外公开。”
储林拿出手机一查,果真如此——还有这种宝藏网站?怎么就没能早些发现?
储林接过奥格斯汀递来的平板,竖放到琴架上翻看。
“你要试奏?”
储林翻页的手僵在半空,“不,只是看一眼。”
“这段不难,可以试试。”奥格斯汀自顾自道,“我想听你的演绎。”
储林盯着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拒绝,太奇怪了。他试着断断续续练习几段,长吁一口气,认真演奏起来。
“如果是我,会这样来处理,你能听出区别吗?”演奏完毕,储林补充一句,“很抱歉,以我现在的水平和能力,无法进一步表现音乐,也不能更进一步用语言阐释。”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奥格斯汀陷入沉思,“抛开技术层面原因,确实在情感处理上有些差别,你能重复一遍这段乐句吗?”
储林朝奥格斯汀指向的乐谱位置看去,又演奏一遍。
“能告诉我你演奏这里的时候在想象什么吗?或者说表达什么?”
储林描述,尽量抛开技术性,谈感受,抛开作曲创作时的场景及画面,展开更深入内心的想象,“嗯……可以想象在弹古筝的感觉,或者说阿拉伯古筝,至于古筝这种乐器,可以找些名曲欣赏一番,感受一下那种韵律。感觉刚刚你演奏的有些快,或许也不是速度的原因,反正就是展现类似那种东方韵味儿,或许和节奏把控有关,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形容。”
“古筝?阿拉伯古筝?这倒是个不错的新颖想法。”奥格斯汀就此结束话题,“很高兴能从你身上了解到我所不具备的知识,谢谢。”
“您太谦虚了。”储林感觉但凡再被夸一句,他就会立马原地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