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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都市沙漠

共 24 章

歇业期音乐会钢琴家坚持不务正业(X) 转型期研究员不问浮名寸步难行(X) 瓶颈期职业棋士半途而废另辟不归路(X) 艺术生被迫劝退十年寒窗一事无成(X) ………… “这些话听起来或许有些悲凉了。” 生活总会展现出惬意而有趣的那一面。 “实际上,人们往往乐于相信,生命中仍有冒险值得尝试、宝藏等待发掘,生活中仍有百态能够经历、浪漫可待邂逅。” “即便身处荒漠之中,风沙依旧吹不散‘人’这个字眼,人们一直乐此不疲奔找那片被称作‘爱’的绿洲……” 短篇合集,参与征文: 【短篇赛道:全球华文小说创作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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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二:歧视,无处不在

“你们瞧,天气一好,草坪上真的会长满英国人哎。”

阳光明媚,天空一碧如洗。

储林放眼望去,道路旁侧一排古典欧式建筑围成半圆,另一侧草坪广袤无边,三五人围坐一团,或躺或趴在绿地之上,大部分人直接席地而坐,少部分人则铺开户外野炊地毯,还有人赤膊戴着墨镜晒太阳,样子与在沙滩享受日光浴没什么两样。

草坪上享受日光浴的人们或促膝相谈甚欢,或惬意闲适仰面,没有一人发现自己已然成为一拨成群结队亚洲面孔学生手机中自拍照片的背景点缀。

“很开心,终于有空能跟大家一同出来玩了。”

“是啊,今天天气特别好,好不容易放晴。”

“一看我们打算出来玩,连老天都给面子。”

大家相互打趣,笑成一片。

此次出游计划由其中一名女生组织,她提前物色好想去的网红打卡地,找好旅游公司安排好路线,在群里喊人,支付定金,万事俱备,只差一人——司机说是非得凑齐六人才能拼团开车——储林便是高明轩硬拉来成为这“关键”凑数的一人。

高明轩轻拍储林一胳膊,悄声提醒:“你看大家都开开心心,別愁眉苦脸的,跟被谁欠了钱似的。”

“我很开心,只是阳光有些刺眼罢了。”储林眯起双眼,抬手遮住额角阻挡光线,他看向身边四位撑起太阳伞、头戴防晒帽、耳挂口罩、鼻梁上架着墨镜、出门前防晒霜涂抹好几层的女学生,心生悔意,“早知道我也戴顶帽子再出门了。”

“不至于吧,我感觉也没那么晒啊,你怎么跟个女生一样娇贵?”高明轩调侃道。

储林未作理会,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类似的话,他耳朵早就听起茧子了,什么“你怎么跟个女生一样皮肤这么白皙”、“你长相好娘”、“你要是个女的,我一定一口亲上去”诸如此类,更多离谱言论他也不是没听过,一开始还当回事独自怄气,之后逐渐看开一切——他曾经一度真心希望:老子他妈要真是个女生就好了。

步行没多远就冒一身汗,储林脱下外套,系于腰间,他扒拉两下碎发,注意到有镜头朝向自己。

“帅哥,看过来,笑一个。”两名相貌出众的女生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储林微笑招手。

储林转过身随意摆出一副姿势,面朝两人露出微笑,“拍好看点儿,美女们。”

“听轩哥说你是口译专业?”拍完照一名女生凑近储林问。

“是的,翻译与口译。”

“厉害,你口语一定很棒。”

“就那样,勉强能及格。”

“太谦虚了,轩哥可给我们讲了很多关于你的光辉事迹,还说一出门只要拉上你,一切都畅通无阻,自由随行。”

“对的对的,所以我们都特别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出来玩。”

“谢谢,谢谢,真心不敢当。”储林挠挠头,勉强撑起笑容。

“对了,我的英文名叫艾莎(Elsa),就是《冰雪奇缘》里的那个Elsa。”

“Elsa……”储林重复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很会取嘛。”

“还有她英文名叫艾米(Amy)。”艾莎一把拽来身旁女生,冲储林笑道,“储林,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我没有英文名。”储林回应。

平日在学校与邮件中,储林使用的都是中文名,身边外国同学朋友也会出于礼貌学习正确汉语发音,储林一开始十分耐心教他们如何念,在寝室里也是,可对面发音怎么听怎么别扭,后来储林实在不愿听室友们用不同口音的奇特发音再称呼他中文名,才随口取了一个英文名,倒不是为了方便外国人称呼,而是他自己实在听着不舒服,每次“储林”听起来像“Truly”——要喊就喊对,喊不对不如不喊。

英文名叫艾莎的女生转而问储林身旁的高明轩。

“我也没有英文名。”高明轩也跟着回应。

“听说你还会法语?”艾莎又问储林。

“算不上,目前正在尝试着接触一些。”其实是看漫画需要,但储林没就此话题扯远。

“巧了,艾米也会一口流利的法语:Hermes,Chanel,Dior,Saint Laurent。”

艾米听后仰面笑起来,对储林调侃道:“艾莎可比我厉害多了,她甚至会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Gucci,Prada,Fendi,Versace。”

艾米与艾莎二人转似的对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储林却不知为何心底一片酸涩,但也跟着大家一同笑起来。

虽说是一日游,但储林却感觉像是兼职一天摄影师。四位女生有说有笑,一路拍照,她们有时自拍,有时相互拍,大多时候是集体照,需要储林或高明轩帮忙。就这样一路打卡,在知名地标建筑前合影,在手机中留下到此一游的印记。

这倒没什么,就是总通过手机屏幕去观察周遭一切事物令储林稍微感觉有些无聊。还得怪日程安排的太满太紧凑,很多地方都可以深入去观光体验,可惜没有那个时间,连拍照时间都得特地挤出来。

最令储林无法忍受的是兼任司机的导游,用的居然还是在国内流行的那一套,手举小旗,腰挂扩音器,口中背诵着他脑海里滚瓜烂熟的常识,走到哪挡道挡到哪,不顾外人投来异样目光。储林跟在身后尴尬到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起来:我们可是留学生哎,不是完全不懂英文与英国历史地理文化的退休后享受生活出国旅游的老头老太太。

临近午餐时间,大家都开始用手机查找附近不错的餐馆,集合并统一意见最终敲定一家快餐店。

在去餐馆的途中,一行人原本舒畅的心情被一群当地人彻底搅浑。

一帮不正经的青年混混拦下两名落单的女生,起哄吆喝着专门用于羞辱黄种人的低俗俚语。

艾米与艾莎气得满脸通红,耳朵发烫,但两人并未理会这三位混混青年,故作处变不惊地往前走,目视前方,不多瞧那帮人一眼,眼不见心不烦。

混混青年们见她俩不反抗,变本加厉拦到身前手舞足蹈搭配着夸张的姿势起哄,甚至还有人跺脚大喊,故意惊吓两名女生,希望得到他们想象中的反应。

艾莎此刻真心后悔,学了那么多年英语,脑子里却没能记住一句能够在此刻发泄情绪的骂人脏话,简简单单的常见脏词已完全无法表达她此刻的恼怒与沮丧,憋了半天,本以为终于想到合适用于表达的语句,脑海中却顶多也只能冒出一个文邹邹的高级短语: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伤风败俗(moral degeneration)。

一旁的艾米无奈到直接想上中文破口大骂。

“看来英国精神病院病房还是不够多到能塞下你们这帮视障智障啊。”

顶着亚洲面孔的储林挡到两名女生身前,一口流利且发音地道的英语瞬间噎得对面一行人语塞。与其说这群人是对话语内容做出反应,不如说是对有亚洲人站出来反驳这件事本身感到震惊。

储林抬手指向旁边电线杆上正贴着的反对种族歧视标语,鲜黄海报末尾附有宣传方信息与调停联系电话。

其中身穿碳黑破洞牛仔夹克的年轻人直逼上前,一副要干架的架势,推搡一把储林,冲着他口吐芬芳。

令储林意外的是,对方嘴里竟还是老一套停留在几十年前歧视黄种人的那些脏话,骂着骂着还掺杂些对黑种人的不敬,从娘胎骂到坟头,从太平洋骂到大西洋。

只可惜,这些颇具侮辱意味的脏词没一个能直接对应上储林本人,他毫无共鸣,怎么听都不像是在骂自己,纯属刻板印象,肆意发泄,无理取闹。

储林对此深觉无趣,甚至感到有些无聊,他一听对方口音便判断出这帮人没怎么受到过良好教育,倒是最后几句冒出的几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儿,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暗自心想又学到不少。

他后撤一步,上下仔细打量这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微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直面对方用盛气凌人的英语道:“瞧你这副德行,怪不得读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老大不小啃着全家老成天正经事不干只能凭借所剩无几的可悲优越感亲手把自己变成执拗将烂俗人生致力于在大街上拦人找茬儿卑微寻求存在感的一点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光鲜的阴沟废物。”

储林语速飞快,舌头险些打结。

两名女生目瞪口呆盯着储林,虽听得一知半解,但大致意思能够体会,清楚这堆话讽刺性极强,即便不着一脏字,也极具攻击性,内心深受震撼——太帅了,这也太帅了吧,简直帅炸天。

与此同时,她们虽心情舒爽,但也十分担心储林的人身安危。

闻声,身穿破洞牛仔夹克的青年先是一愣,似被戳中痛处,瞬间气急败坏,暴跳如雷,还没等储林喷完就想动手,就在这时,他被旁边一人挡在身侧死死摁住。

“别冲动,他胸前相机镜头对着咱们——那帮女的也在用手机拍照录像。”

“我管他妈的!”

“算了算了,”又有一人拦到破洞牛仔夹克青年面前,悄声道,“周围都有人在拍照录像了,走吧,不跟这些黄色垃圾一般见识。”

破洞牛仔夹克青年最终被同伴推搡着拉走了。

“这种人,一看就是没什么素质与教养。”艾莎气愤道。

“是啊,有教养怎么会这副德行。”艾米附和道。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学校里周围同学明明都挺友善的。”一名文静女生不可思议道。

“兄弟,你没事吧?”高明轩问。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储林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开始尽力克制。

高明轩瞅着储林紧握的双拳道:“你的手,在抖。”

“没啥,”储林连忙双手插兜,故作潇洒一笑,“被那群傻逼玩意儿给气的,拳头都痒了。”

高明轩一听,担心神色一消而散,笑起来,拍拍他的背,指了指两位重新绽放笑颜的女生,“别气了,你看,当事人都没你这么生气。”

艾莎回过头应声道:“我肚子里的气全被储林给帮着出了。”

“你们还是要小心,我一个在诺丁汉的朋友,在学校附近买东西,一出店门手机就被抢了。”文静女生旁边的女生说道。

“天呐,真惨。”艾米感慨。

“是啊,你们平时还是得注意,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将手机拿出来——尽量少拿出来。”文静女生说。

艾莎胳膊拐戳一下艾米,“听到没,以后不要走路老是低着头玩手机。”

艾米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应声道:“感觉我们大学周边环境都还好啊。”

“那只是你没遇到罢了。”

“这种事还是少碰到比较好。”

用过午餐后,因时间紧迫,大家想逛的地方不在同一处,便提议分头行动。

之前,高明轩因口语烂出门总喜欢拉上储林,两人原本见面次数不多,因为这样才逐渐熟络。

自由活动一小时后,高明轩提议道:“我们打车去与他们汇合吧。”

“为什么老打车?”储林扫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说,“公交多便宜,多方便,还能刷卡。”

“我从不愿意坐公交。”

“为啥?”

“第一次去坐公交,发现得给司机报目的地,就跟打车一样,还得说详细,他再给你按路程计费收钱,多几站费用算的明明白白,就不能像国内一样,一站坐到底吗?——还有等车时间也超长。总之麻烦死了。”

“不是,就一个车站的名字,有多难说?”储林大脑瞬间跟不上谈话了。

“你这种口语好的社牛翻译生是不会懂的。”

“好什么好?好个屁!”储林一听这话就来气,“都不说和母语者相比了,我当初一来,在宿舍里发现自己英语口语是最烂的!任何一个西方国家,不说母语是英语的国家,包括被英国殖民国家的人,口语都比我好太多,你知道我一开始有多自卑吗?”

“可自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要逼着自己去说,去交流?真的,如果不这样,就再也很难开口了。有些事情,即便是很小的事情,你越是害怕,越要去做,做完以后,你会发现,不过如此,真的不过如此。”

高明轩沉默。

“我试着多用电话与人沟通,少用短信打字,不论在课堂上还是宿舍里,我都尽一切可能与努力去开口说话,甚至订票联系客服,我都会主动打电话。我很怕出错,也出错很多,但是我没有被嘲笑过,没有一次!甚至还被教授表扬,不仅如此,他们每次还会主动给我纠错,小到一个单词的发音,小到冠词与单复数,教我更地道的表达……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什么?他们要求怎么会如此之低?”

“要是在国内,哪怕说错一个词,用错一个短语,都会被不同水平的人嘲笑,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然后就是一大堆诸如‘我英语比你好,我口语比你好,我说的才是对的’,搬出大脑中所剩无几的、仅掌握皮毛的学识高谈阔论——而他们真正口语好的人,从不会和我计较这些。不论我怎么胡乱组织语言,哪怕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连不成一口完整句子,他们也会立即反应过来我想表达的意思——真正妨碍沟通交流的是思想,是见识。”

“你说,我要是口语真的那么好,我为什么不去申请加入学校里的英语社、文学社呢?甚至还可以加入法语社与德语社,去了解更多语言的魅力。我却最终选择了中文社,对我而言,这就像一把保护伞,就像你选择打车出行,而不是坐公交地铁火车一样。”

储林心情缓和下来:“我那名法国室友经常说我口语很流利,说得很好,还夸我的口音很好听,但一些表达都太老气了,或者说太过书生气,他说除了在宿舍与课堂上交流之外,还应该多和真正的母语者交流,多和学校里的本地人交流,这我也都照做了。至于结果如何,我只能说,对我学业专业帮助确实不大,或者说很有限,基本都体现在了日常与人相处交流上了。”

“唉,抱歉,没想到你这么拼。”高明轩说,“你看我们才来不到半年,至于吗?或许再多待几年就好了——”

“如果心态不转变的话,待多少年都没用,你又不是没见过,常年在这边生活打工的华人,前几年疫情,大部分被迫回国,在那之前,甚至有人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照样活的下来,但也只能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会英语也能活得像模像样,只是不会再活得更好。”

“行行行,咱们坐公交,总可以了吧?”

储林看了眼时间,主动打开优步(Uber),呼叫的士,妥协道:“公交确实难等,既然赶时间,我们还是打车吧,快一点。”

高明轩笑出声:“搞得跟你刚刚废话一连篇不费时间一样。”

“找死可以直说。”储林恶狠狠瞪高明轩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