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五:冰释前嫌
国际象棋友谊锦标赛结束当日,佐绯娅便收到一所俱乐部会长马修·鲍威尔的邮件邀请。
正式比赛结果公告还未发布,马修在得知佐绯娅·沃尔肯斯托弗的前职业棋手身份时,提前发出邀请,以俱乐部名义邀请她兼职国际象棋教练,而非以棋协名义邀请她参与后续全国赛事。
次日,佐绯娅跟随奥格斯汀一同来到国际象棋俱乐部,她怎么也没能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整日朝思暮想、彻夜难眠之人。
佐绯娅愣在原地,泪水溢满眼角,但凡眼皮只要轻微眨动一下,便会掉落。因此她没有眨眼,睁眼瞪着波丽娜·魏斯,等待对方同她先打招呼——但她并没有等到,波丽娜还是如同记忆深处那样,从不会主动对她做些什么,从不会满足她一点小到可怜而卑微的愿望。
——或许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好久不见,伟大的万众瞩目的WGM——波丽娜·魏斯。”
波丽娜听着一阵难受,感觉佐绯娅一反常态,语调太过阴阳怪气。
“好久不见,佐绯。”
一旁奥格斯汀见氛围不大对劲,上前笑道:“没想到你俩认识,看来国象圈子也不大。”
见两人还是面面相觑,站在走廊道中央挡路,奥格斯汀走上前对佐绯娅轻声说:“马修还没到,我们先到棋室里坐会儿吧。”
“哦,好。”佐绯娅这才回过神来,跟随奥格斯汀进入室内房间,坐到一桌摆好棋子的棋盘前,百无聊赖拨弄一枚白皇后。
波丽娜也跟着进入棋室,在佐绯娅意外神情中坐到她对面。
佐绯娅眼眶仍然有些泛红,波丽娜一直盯着她不语,也不曾移开视线,盯得她心悸。她好几次刻意回避视线,可回眼瞬间目光还是被牢牢捕获。
面对相视无言的尴尬境地,佐绯娅想方设法找话题问道:“《后翼弃兵》(The Queen's Gambit)你看了吗?”
“没看,我估计自己看不下去。”说完波丽娜才心生悔意,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有机会面对面交流,怎么能就此冷场?她稍提起兴致问,“你觉得这部剧好看吗?”
“大体和《象棋的故事》类似,表面看上去是在下棋,其实对弈过程与输赢背后讲的不过都是时代盛衰、世间浮沉、人生百态、生死悲喜……”佐绯娅自知无趣,失落道,“——确实不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不过我看了马格努斯·卡尔森对第七集中最终对局那盘棋的解析,”波丽娜尽力搜寻能够支撑与之对话的记忆,“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里面的棋局不够专业,有不少强行拔高的迹象,展现出的实力也对应不上人物身份。”
“虽然棋局不够专业,但从头到尾能看得出来创作团队有在认真参考。”佐绯娅语气更加失落,“综合艺术创作并不需要那么专业,用不着非得深入懂得专业知识才能去创作,创作也不是为了显摆专业知识——反言之,真正或优秀或伟大的棋士根本不会去写小说、拍电影、编电视剧,顶多只会去口述自传、回忆录。”
“可对我而言,那些作品实在不够真实,我真的看不下去。”波丽娜实话实说。
“看不下去就不看,又没人逼你。”波丽娜的态度泯灭最后一丝佐绯娅对此话题的希望,她抬起手机,向波丽娜展示一则推特消息,开启相关新话题,“我发现《后翼弃兵》这个IP还推出过同名桌游,如果你这段时间都待在附近,有空可以一起玩。”
波丽娜看向佐绯娅手机屏幕,对上面遍布的裂痕皱了皱眉。简读桌游规则后,她摇头道:“既然这不是盒国际象棋却又可以当成国际象棋玩,为什么不直接去买一盒真正的国际象棋?”
无奈之下,佐绯娅只得释然笑道:“当然是因为贝丝太美了呀。”
波丽娜睁大双眼,看向桌游包装盒上棕红卷曲短发、面容妆造精致的女主角贝丝·哈蒙,又看向金发碧眼向后扎起马尾的佐绯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由于对自己感到无语,无语居然在吃一个小说改编影视虚构角色的醋。
半晌,波丽娜终于妥协,她探手触摸齐肩的漆黑直发,迟疑问道:“你现在喜欢卷发?”
佐绯娅见对方一副为迎合她人而扭曲自我意志的模样,收回手机,漠然道:“你还是一点没变,无法享受简单的快乐,也毫无幽默感。”
波丽娜沉默,悲伤到再吐不出一个字。她努力平复情绪,一个个扭转黑色木质棋子正面朝向自己,轻声道:“来一局吗?”
“当然,求之不得。”佐绯娅支起上半身道,“下什么?快棋,还是超快棋?”
“你定。”
佐绯娅设定好棋钟,局时30分钟,每步加时15秒。
佐绯娅执白先行,走d4,拍棋钟,记录棋谱。
波丽娜接d5,呈封闭性开局,拍棋钟,记录棋谱。
双方各出一枚骑士与士兵后,佐绯娅后翼弃兵变式。见对面下法缓和,波丽娜接受弃兵,按照常规应对同时稳固并加强攻线。
时间仿佛在此刻倒流,回溯至往昔两人一同下棋训练的时光。波丽娜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个甜美微笑的脸庞,动人心弦的回眸……佐绯娅拍棋钟的声响一次次将波丽娜重新拉回当下,她没怎么深入思考,依然按常规应对。
对弈中,佐绯娅的思考时间几乎是波丽娜的双倍之久。
佐绯娅每走完一步会盯向棋盘。波丽娜每走完一步会盯向佐绯娅。
二十分钟过去,残局时,佐绯娅因对方一步棋思考良久:波丽娜Qxc5(Qd6xQc5)接受兑换皇后。
——她到底在干什么?明知是陷阱,却还要踩入。
佐绯娅想过无数条应对预案,唯独这一条是她未曾料到的,一开始她以为是什么新变数,是反陷阱,可最终她得出一个悲哀结论:波丽娜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她这是在主动让自己。
不出所料,因为那一步致命失误,导致后期全盘皆输,无可挽回,最终佐绯娅获胜。
“你不用刻意让我赢,我并不会因此增加任何信心。”佐绯娅心底五味杂陈。
“如果我说,没有让你呢。”
佐绯娅气笑了:“你知道吗,你还是一点没变,每当你真正让我的时候,才会这样说。”
波丽娜垂眼:“不,这次是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残局里Qxc5这个失误?”佐绯娅瞬间收敛笑容。
波丽娜思索好一会儿,才低声回应:“我——解释不了。”
“你走这一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波丽娜并不想刻意隐瞒什么,见到佐绯娅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想象中做好心理准备那般冷静。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承认,走那步棋时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从接受后翼弃兵开始,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下什么了。”
佐绯娅有些讶异,两人见面时,波丽娜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而自己却不争气落泪,她还以为紧张慌乱的只有她一人,自作多情的只有她一人。
“佐绯,我很想念你。”
佐绯娅愣住,以为听错了,她不理解过去这么久,波丽娜究竟是怀揣怎样的心情才能镇定自若说出这句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初,我对你说这句话时,你可从没理会过我。”
“抱歉。”波丽娜取下细边金框眼镜,揉揉眉角与双眼,“我真的——很抱歉。”
波丽娜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留下佐绯娅一人坐于原位。
佐绯娅情绪瞬间崩溃——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波丽娜穿过走廊时,不小心迎面撞上奥格斯汀。
“抱歉。”
“别在意。”奥格斯汀递出准备好的纸巾,“你没事吧,我是说,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有点激动。”波丽娜回应,“感谢你答应和我换赛区,不然如果在赛场遇见佐绯,我可能一秒都撑不下去。”
“不客气,你同样也帮了我的忙。”
“是吗?那可真是巧合。”
几轮对话下来,波丽娜感觉情绪稳定不少,她回到棋桌,佐绯娅已不在原位,她朝窗外望去,从庭院中一把长椅上捕捉到佐绯娅身影。佐绯娅正装作手中有饲料的模样,戏逗脚边一群肥硕的灰鸽。
波丽娜朝奥格斯汀打一声招呼后,下楼来到庭院。
“佐绯。”
波丽娜发觉佐绯娅眼睛比见面时更红更肿了。
佐绯娅见波丽娜朝她走来,无动于衷,继续用空手逗鸽子。
“我理解你,也知道你一直被心魔困扰着,逃避是最容易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不去和别人分享交流会比去和别人分享交流要来的容易。”
佐绯娅睁大双眼,听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盯着憨态可掬的肥硕灰鸽,瞬间感觉它们形同一堆虚假塑料皮毛制成的机械死物。
波丽娜没有留给佐绯娅喘息的余地,继续用德语说:“参加国际象棋赛事,与外界隔离,总会使人陷入与心魔的斗争中,也会陷入无穷无尽与棋局相关的困惑中。这很艰难,但这就是成为一名棋士所要面对的一部分。”
“我知道,只有自身一人理解某些事情的那种感觉确实很令人沮丧,但这就是成为一名棋士必须要去承担的孤独,这完全取决于你怎么看——就像我说我理解你,也取决你是否信任我。”
佐绯娅此刻终于抬眼,表情悲伤至极,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楚楚动人。
波丽娜没想到对方反应会这么大,眼眶湿润,万分揪心,慌忙上前,搂住佐绯娅,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别这么难过好吗?以后,你要我怎样都行,真的,我会陪你一起看剧,一起玩桌游,陪你一同逛街,陪你一起美甲,我会努力学习化妆——我今天一会儿就去做发型,好不好?”
波丽娜牵起佐绯娅的手,轻触自己发梢,言语中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与恳求:“你看,我都把头发留长了……求你别伤心了,好吗?”
见佐绯娅依然别过脸,不闻不问,波丽娜再忍不住,她小心翼翼抚上佐绯娅脸庞,心碎道:“求你——看着我。”
“闭嘴吧!波丽娜·魏斯。”
佐绯娅一把推开波丽娜,哭得更凶了,德语中甚至出现一丝匈牙利语口音:“我难道注视你注视的还不够多吗?你每一场比赛直播我都会熬夜、倒昼夜地追,所有败局棋谱我甚至都能倒着背下来!你到底还要让我怎样看着你?通过无数扇冰冷的电子窗口怎样看着你?非要我爬入钻进电视电脑手机屏幕里去看你吗?——你是不是傻?你不论什么发型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啊!”
奥格斯汀隔窗朝下望去,一丛满枝金黄的白桦树映入眼帘,树下灰鸽成群,草坪翠绿,长椅上坐着一对含泪相拥接吻的情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