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六:朋友
两人一同回到404宿舍,储林简单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门。
由于时间急迫,胃痛难耐,他一出门便直接叫优步打车来到市中心一家粤菜餐厅,进门直奔不远处一桌餐位。
餐桌上,一名男生注意到储林迎面走来,放下筷子,靠到椅背,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低声道:“你大爷,催你半天,你都没动静,现在好了,我都已经吃完了——你但凡再晚来一分钟,我就走了。”
储林看着或剩下半份或见底的餐碟,毫无食欲,甚至感觉反胃,他直截了当切入主题:“高明轩,你这段日子究竟在为潘国信那帮人干什么事?”
高明轩一愣,没料到会是这种展开,因长时间等人而没发泄完的愤怒瞬间被噎回去大半,他心虚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怯声回应:“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一直都是朋友之间帮一些小忙,存现金转账之类——”
“那跟洗钱有什么区别!”储林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斥声打断高明轩。
“我去!大哥,你小声点,”高明轩压低嗓音,微站起身拉住储林,示意他先坐下,“这可是中餐厅,里面这些人都听得懂中文!”
储林这才注意到周围顾客大多都是些黑发年轻人。他深吸一口气,坐到座位上,瞪着高明轩:“每次都解释的那么冠冕堂皇,你自己心里就真没点底?”
高明轩皱眉道:“之前你不是没有表态吗?怎么突然冒这么大火,跟吃了炸药似的。”
之前,储林曾陪高明轩一同去过快递投递点以及部分邮局存过钱,虽说都是正规快递超市或邮局,但他发现高明轩会专门选择地点偏僻的小商铺里的投递点和邮局,每次都要存上万镑现金,每次一厚沓,工作人员点数半天。
当时,储林好奇高明轩为什么不去银行办理业务,之后才知道他这是在定期帮人存钱,每个月两三次。每当问起这现金哪里来的,高明轩都会支支吾吾,说是帮朋友。现在联想起来,他口中所谓的这个朋友,大概率就是潘国信。
一开始储林认为这是一位普通的有钱朋友,应该没什么大事,不闻不问,但今天刀锋相对的欺辱遭遇,以及那重重一拳,把他给打醒了,把他从懵懂无知、事不关己,从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埋头学习、与室友侃谈人生理想的日常生活中彻底敲醒。
储林不断在内心组织语言,挑拣相对重要的点摆在前面:“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行为,每年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学生因此进了警局、被开除学籍……如果被抓了,你可能这辈子都毁了!”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纯帮忙,顶多处于灰色地带,实际并不构成违法,”高明轩说,“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是没关系——”
“这怎么可能没关系?你仔细想想看,你是在这里念书,你有要完成的学业。而他们,我不知道有没有在真正搞学习,我只知道,他们作业和论文都是找人代写,即便不读书不上学,也不缺钱,并且不只是不缺钱,他们非常非常有钱,如果真出事了,随随便便就可以携款卷铺盖走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们不会管你,不会管无数同你一样为他们干事的人下场——说不好听一点,潘国信压根就没把你当朋友,在他眼中你不过是个工具,是张银行卡。而你,我,我们都是求学的学生,父母为我们提供条件出国留学,我们花的都是他们的血汗钱。”
“我们与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法承受那样的风险,但凡出现一丝意外,没有一点扛住的可能性,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所以,我真的已经非常小心谨慎了,而且每次金额都很小,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银行那边发现,他们也不会细查我这种小流水,顶多就是把英国银行卡给封了,拉黑名单,但我手里还有国内银行的信用卡可以刷,不会对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储林越听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同时还越发忍不住想吐,他端起水杯猛灌一口,厉声道:“你到底有没有明白我在说什么?问题关键在哪里?”
高明轩捻起筷子,又夹起盘中菜,语气平和不少:“储林,你知道自从我出国后,我妈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储林被这副无奈表情镇住,靠到椅背,两手抱臂,漠然道:“什么?”
“——别担心钱的事,安心专注学业。”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储林疑惑。
“你不觉得,这话有反作用吗?”高明轩叹道,“我越发想赚更多的钱,这比兼职来的快得多,也容易得多。我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我有心理准备,我也一直很小心。”
储林一怔,无数场景立马在脑海中上演,中国家庭问题之严重之广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包括父母无形中对儿女施加压力等等等等,他收回发散的思绪,回到高明轩身上。
储林了解高明轩的家境,并不缺钱,也算不上富裕,但平日里父母也没有少给他生活费。储林认为关键在于高明轩平时开销太大,没有平衡收支,控制不住欲望与诱惑,什么新上市的电子产品都要亲自一试,球赛、赛车、音乐现场一个不漏,这样长期以来,自然而然总会感觉缺钱不够花,从而激发焦虑。
储林也早在这方面和高明轩聊过,也劝过,感觉效用不大,他尝试换一个角度切入,语气缓和下来,问道:“你女朋友呢?她对此什么态度?”
“薇薇一开始和你现在态度差不多,之后也逐渐默许了。”
“难道她现在缺钱?”
“她做化妆品代购,一个月能赚上两三万。
“上万英镑?”储林不由紧张起来。
“咋可能?人民币。”
储林松一口气:“那她平时还有时间干别的事吗?忙吗?”
“代购是挺忙,也就是什么事都不干,天天埋头搞一个月最多才能赚到那么多,后来她觉得太累,就佛系了,有单子就干,没有单子就算了,不再主动推销。”
“能赚这么多,确实很辛苦。”储林勉强能理解,回到他关心的问题上,“她学习情况还好吗?”
“她这学期转专业了,说之前那个专业死活学不好,也特别厌烦不感兴趣。现在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是她的副业影响了学业,最终总进度耽搁,到时候本科毕业会比我们晚一年。”
储林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垂下眼,端起玻璃杯咽一口凉水。
“你不吃点吗?”高明轩盯着储林问。
“吃不下。”储林吞咽一口唾液,抑制住胃痛引发的呕吐感。
“储林,”高明轩抬指了指自己左侧下颚,以不确定的口吻说,“你脖子这里,好像在流血。”
储林下意识抬手触摸高明轩示意的部位,触碰到破口处的瞬间,才感受到痛感,“没事,不小心抓破口子了。”
“可这看上去不像指甲抓的。”
“剃须刀弄的。”
“你不是用的电动剃须刀吗?”
“你烦不烦?”
“我又怎么了?关心一下你还不行?”高明轩委屈道,“我知道你在生我气,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
“我的意思是,要你全身而退。”储林咬牙切齿,“永远不要再踏足这类灰色地带。”
“好,好,等清完这笔账,我保证不再干了。”
“你发誓。”
“我发誓。”
…………
重新回到宿舍公寓,储林进到厨房烧热水,他已经饿的不行,却又感觉什么也吃不下,胃里止不住犯恶心,没料到只是喝了杯热水,试着咬了几口吐司,就忍不住全吐出来。
他趴在冰箱旁大垃圾桶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地砖,模样十分狼狈。
坐在公共休息室长桌正用笔记本电脑的柯莫见状,连忙起身跑到储林身边,给他递纸。
柯莫轻拍储林后背问:“需要水漱口吗?”
储林摆摆手,抓过柯莫递来的厨房纸,攥在手心。
“你真没事吧?”柯莫见储林这幅痛苦模样,接连不断发问,“到底哪里不舒服?喝点什么药?需要去医院吗?”
“不……别和……我说话……”储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英文单词。
直到感觉没有什么能够再被吐出来,储林跪蹲到垃圾桶旁地板,反转身体靠到侧边洗手池下方柜门上,用纸巾胡乱抹干嘴角,捂住双眼,喘着粗气,试着深呼吸。
柯莫也跟着坐到他身旁,担忧神色溢于言表。
储林侧头看柯莫,自嘲一笑:“你也跟着坐地上干嘛?”
“照看你一下。”
储林收回视线,表情冷淡下来:“你说,人怎么可以如此脆弱?弱到甚至连一拳都撑不下来,简直不堪一击。”
“我不觉得你弱。”
“我这还不弱?”储林示意对方仔细瞧瞧自己这副惨样,“上次去徒步旅行也是,我完全跟不上你们,累到喘不过气都追不上波丽娜和佐绯。那时我才意识到,不同人种、不同体格之间差异可真大啊。”
“你平时可以多锻炼身体。”
“不瞒你说,我平时真没少锻炼,在一群中国朋友当中,我体力都还算是不错的那一个。”
柯莫联想起今天储林的遭遇,试着提建议:“你可以试着学一些防身技巧,甚至是格斗技巧,如果你愿意。”
“我觉得没啥用。”储林苦笑道,“有些意外发生太快,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去应对。”
“心理上也得做好准备。”
“可真正遇事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四肢不听使唤。”
“所以,你需要朋友,在身边,相互照看一下。”
储林心头一暖,不再多言,他主动与柯莫目光相交,“谢谢,我的朋友。”
“朋友,抱一个。”柯莫抬起双臂。
储林一愣,法国人都是这般作风吗?他摇头一笑,给柯莫一个拥抱。
谁知拥抱瞬间,储林整个人直接被柯莫从地上抱起身,等他慢慢站直,柯莫才松开。
“你还打算在地板上坐多久,我是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再坐了。”柯莫笑道。
储林这才意识到柯莫提出拥抱的目的,原来是想扶他起身,瞬间笑出声:“直接拉我起来不就行了?”
“我感觉拉起来那种姿势可能会让你更难受。”
储林自己都完全没意识到,感觉对方应该对此类情况很有经验,不然也不会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考量,他扶上腹部,沉默不语。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
“好,”储林走到休息室,拉开一把椅子,坐到长桌前,“谢了,柯莫。”
“你是我朋友,应该的。”柯莫贴着储林坐到他身边,“对了,明天我们一起去玩飞盘怎么样?”
“到哪里玩?楼下草坪?”
“也不是不行,”柯莫望向窗外,“我们可以找个更加宽敞点的场地,比如附近公园里,喊上他们几个一起。”
“行,我来喊。”储林不知为什么,每次和柯莫交谈都会令他感到放松与舒心。
储林掏出手机,打开WhatsApp瞬间,一则微信语音通话打进,储林一看来电显示秦阑,立马接起。
“怎么了?”
“秦珊说钟馨已经两周没回过她消息了,也不知道她美国电话号码,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有,快打电话联系一下,看看她情况怎么样。”
储林一惊,立马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回应道:“好,我来打。”
钟馨是储林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学习乐器,储林弹钢琴,钟馨拉小提琴,只不过储林后来放弃成为音乐生,而钟馨一直坚持下来,目前正在美国一所享誉世界的音乐学院就读小提琴专业。
储林知道钟馨自入学以来状态就不是太好,私下和她煲过很多电话粥,可情况依然愈演愈烈。他忐忑不安拨打好几则电话,每一次都是通的,但却无人接听。
储林放弃,正准备给秦阑回个微信电话,对方恰好打进来。
“暂时没事了,储林,秦珊刚联系上她在美国的室友。”
“那就好,”储林松一口气,“所以她到底怎么了?”
“被强行送进精神病院了。”秦阑话语中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失落感。
储林瞬间从座椅上起身,勃然大怒:“那帮天煞的美国人怕不是脑子有坑吧!”
电话那头秦阑被吓一跳:“冷静,储林。”
储林实在不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学校精神科医生约她视频面谈了一次,她就说了几句实话,结果医生立刻如临大敌,让她去住院,还威胁她说如果不住院就回国。她不想学业还没完成就回国,医生就骗她说去医院做个检查,给她开点药而已,隔天就能回来。她傻傻的信了,然后医生当场就打电话把学校的人叫来,还叫了救护车,救护车直接把钟馨绑去了医院。”
“到底谁有精神病啊!”储林苦不堪言。
“唉,等她被放出来,你好好和她聊聊,她比较听得进去你和秦珊的话。”
“我真他妈服了!”储林坐回椅子,拳头锤击桌面。
“林,别这样,消消气。”
听见电话那头亲切称谓,储林心一下子瘫软下来,深吸一口气,低声回应:“嗯,哥,我会的,会与她好好谈谈。”
柯莫见储林气的满脸通红,不敢吱声,在一旁焦急等待他亲自开口,可储林再没理会他,一言不发走出休息室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