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七:水消失在水中
周日清晨,储林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柯莫也在一旁,两人时不时唠上几句。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馨馨”,储林一看时间,下意识计算时差,反应过来纽约曼哈顿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凌晨三点?他整个人突然一惊,不敢耽搁一秒,立即接起电话。
“我累了,真的累了……今天上工坐后台椅子上时我就在想,说到底人与人还是不一样的,那帮人凌晨两点还在热烈研讨,而我在白天上课时,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朝自己脑袋开枪,转过头看见他们充满热情的讨论,我突然感觉我好累,真的好累……中午时,我是真的烦得想死,你们哈佛人不吃饭就自己饿死好吧,不要拉着我一起——可笑吗?储林,只有那一刻,我发现我没在想要怎么去死。”
储林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开口回应,类似情况他遇到过已经不知有多少回,从小到大,甚至从他们一起学习乐器开始,钟馨的抵触及厌恶情绪就强烈夸张到令他难以想象,最严重的时候,就为了摆脱练琴而在想要怎样去死,并且试着用一把餐刀划拉着切开手腕,一根根剁下左手手指。
“也或许,我只是没想过饿死这个选项。之前,我的计划是等我养的鹦鹉们死了我就自杀,但我真的需要等到它们死吗?”
“每当我靠近鸟笼,围绕着走一圈,鹦鹉们便从笼子一角绕圈追我追到另一角,回到原点,想让我放它们出来玩,想让我放它们自由,可它们又能飞多远呢?鹦鹉蠢笨之极,鹦鹉什么都不懂,鹦鹉会饥饿,会伤心,会生气,但鹦鹉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有眼泪,不会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想死……”
“如果我死了,它们不会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它们也不会懂我去了哪里,只会觉得为什么经常见到的好朋友再也没出现过了,然后过阵子也就忘了——好崩溃,如果有下辈子,我可不可以不当人?我只要当鹦鹉就够了,我是只鹦鹉就好了……”
“我是鹦鹉的话,我不会奢求任何事,只要能有另一只鹦鹉给我舔羽毛,每天能吃点垃圾箱里的剩披萨与面包屑,我就能过的很幸福,真的。”
“储林,你之前说我不懂简单的快乐,可每次从不断涌现的痛苦回忆中,苦苦搜寻那么一丁点能聊以慰藉的可怜至极的快乐,我就觉得特别羞耻,像一只在肮脏地毯毛里扒拉陈年食物残渣的老鼠……”
“去他妈的快乐!与其勉强掰扯它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不如把那些已经被剥夺走的事物哗啦一下子展开——瞧瞧!是谁夺走了我的时间?谁夺走了我的童年?谁夺走足够在痛苦中支撑我的美好回忆?谁夺走我完整的心?谁夺走我挚爱的鲜活生命和一个无限可能的未来啊!去他妈的快乐,去他妈的吧!”
“阿馨,你冷静,冷静一点好吗?”储林在话语中途就已经尝试过数次想要打断钟馨,可完全被无视,他只得继续尝试沟通,“你听我说,求你听我说——”
“储林,你用不着再安慰我,你安慰的已经足够多了,每次听你跟秦珊说话后,我真的都会感觉稍微好受一点,不像那些当我说我抑郁没有原因,还想方设法硬要找出原因的医生和咨询师——一帮只知道背书背词的傻逼,”钟馨模仿口吻道,“‘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是不是在生活中遇到了困难?’还有人想诱导我说出人生中经历的种种重大变故。这群傻逼们只想听他们自己想听的,自以为能当你的上帝,能成为你的救赎,找到自己作为心理咨询师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其实他们就是一坨屎!一坨shit! shit——!”
电话那头,咒骂声不断,不顾储林喊话,自顾自发泄。
“阿馨——钟馨!”储林用尽力气冲电话那头大喊,“你他妈冷静!”
储林吼声响彻整个厨房与休息室,电话那头的钟馨和储林身旁的柯莫都被吓到了。
“别担心,我很冷静。”钟馨瞬间平静下来,像是刚刚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继续说,“储林,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想明白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美国,不应该来这所音乐学院,不该来到这个拥有金闪闪名字的垃圾场。本来拉琴这件事,就像是对我扣动扳机一样,我其实一直有意无意避着这件事,但它现在紧紧围绕着我,我不崩溃才怪。”
“记得在成长过程中,我妈经常会对我说:‘想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要干就好好干,如果不想干就别开始。’当然,作为一个小孩,是不可能什么都不干的。你知道的,从很小起,我就在干这个,我们还是一起干的,只不过最后你走了,我依然被困在这里。”
“我们在这个钢筋水泥做的长筒子里长大,有人却想让一个只见过这些的小孩想清楚——怎么想清楚?我室友问过我,我学音乐是因为我喜欢吗?——不,是因为我是傻逼,什么都不懂的傻逼。现在我想清楚了,你也想清楚了,以及大部分东亚人也终于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并且发现自己已经被毁得七零八落了。”
“直到现在,我才初步体悟到这句话所表达的感受:当你意识到你的痛苦一点也不特别,只是一种量产的东亚式痛苦时,真正的痛苦才正式来临。”
储林一阵感慨,他与钟馨家庭唯一一点区别在于,他父亲好歹还听得进去他说话,而钟馨继父常年不在家,母亲非常强势,钟馨从扭不过她。
“意识到一个想法发生变化的时候真的会笑疯,成为一名演奏家,这不是我的愿望是谁的愿望?小时候他们问‘你想干什么?’我就和一切口口声声说想成为科学家的小孩一样许下愿望:我要成为独奏家。长大一点后,大部分想当科学家的小孩意识到这个愿望太过遥远,于是我也改口:我要做乐团首席。”
“一年年过去,我的许愿也降级了,初中的时候,我说:考个乐团待着看看能不能混到前排。后来,在那些小孩许愿成为科学家的很多年后,他们只祈求一个及格分数和一个大学名额,不知何时起,这些梦想都一一消失了。”
“我的梦里,有一个鲁莽的司机把我撞倒,从我的双手指节上狠狠碾压过去,然后我就许愿再也不要遭受这些痛苦,许愿睡大觉,许愿所有痛苦统统都消失。但我逐渐又意识到有可能,或者说最接近于现实的是,这些全部都不是我们的梦想,无论是他妈的成为科学家还是演奏家,考上大学还是诅咒自己死,没有一个尚且活着的、还在呼吸的生命体的愿望是以上任何一个。”
“我被骗了,你们都被骗了,这都不是我们的愿望。但到现在,不论是快活地活在谎言里,还是挣扎地死在真实中,都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没有人在乎,真的没人在乎——我太难受。”
“我理解你。”储林红着眼眶说。
“我知道你理解,你当然理解,不然我为什么要找你说这些?”钟馨叹一口气,“储林,我思考到最后发现,其实我崩溃最根本原因是:美国人是没有办法理解东亚人的人生挫败的。”
“我导师是个好人,她在尽力给我描绘一个好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试着说服我,让我相信音乐和人生都是美好的,但本质上来说,她其实是没法和我感同身受的,她始终相信她会带来很多美好的东西,拯救一个人的人生或者未来什么的。”
“但实际上,生活什么都没有带给我,在过去将近二十年里,它把我削弱的只剩一个空壳了,它什么都没有带来给我,它毁了我。然后现在有个好人竭力说服我,未来是好的,我很想相信她,因为她体验过,她见过许多人体验过,所以她相信,但我的人生轨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大部分东亚人和美国人的人生轨迹是不一样的。”
“当一个美国人和你说‘这很正常,我们美国人很多人都会定期看心理医生’,对方的意思是‘偶尔生活压力阻碍了我享受人生,我得想办法把它解决’,当一个东亚人说‘我得去看咨询师了’,那以这个人的严重程度,在美国可能足够进出精神病院好几次。”
“好崩溃,躺在精神病院床上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排气洞口看,数那上面到底有多少个小洞,数到一半我放弃了,因为一圈又一圈,我数几个就糊涂了,眼睛就累了。我的两个导师都试图劝导我,人生不可能一直都是一个圈,总会有什么在改变,但我好像一直没走出来过,一直在往上又往下,但一直在一个圈里跌撞兜转。”
“要说出院后具体收获了什么——喜提上十万美刀账单,好在学校保险帮我付了九成多,美国对人的医疗有多离谱,现在你知道了。当然,剩下这些费用,我是一分都不会交的。”
“可怪来怪去还是得怪它东亚,卷来卷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人人都想成为最好的,出来一看以后什么都不是,唯一能比得过的就是他妈的——痛苦!”
“平时看不出来,只感觉这人合作排练起来很舒服,然而你稍微和对方聊聊,问一点他或她自己的事,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对方就能将恐怖履历很轻松简单地说出来,受伤与痛苦的只有倾听者。”
“毋庸置疑,东亚人是精神扭曲之巅,为什么还在前赴后继地往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狂奔?因为他们都是傻逼!他们都是大傻逼啊!”
确实傻逼,储林听得自己都想骂傻逼了。
“算了,不说了,或许再过几年我就会改行了……”钟馨语气再次恢复平静,走到悬挂至眼前高度的铁笼,伸手边逗两只玄凤鹦鹉边说,“我的鹦鹉们也要睡觉了——晚安,储林。”
“我他妈这边现在是早上。”储林气不打一处来。
“哦,不好意思,那早安。”
储林叹一口气:“晚安,快休息吧,下回別熬这么晚了。”
“不都怪那帮傻逼!”钟馨边说边发送一则排练时间表截图,“你看看,今天可是周六哎,乐队办公室终于疯了!”
储林看见星期六那一栏中,从上午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又叹一口气:“他们傻逼完了你别跟着一起傻逼啊。”
“唉!傻逼!”说完,钟馨便挂断电话。
尽管经历无数次,储林还是始终无法习惯。记得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他曾向钟馨母亲求助。
“钟阿姨……”储林悲伤难掩,详细叙述他所了解的情况,并表明该劝解的已经都说到位了,能做的事都尝试过了,已经无能为力,寄希望于引起对方重视,“请你多关心一下馨馨,她最近状态很不好。”
“哦,是这样吗?”电话那头中年女性淡漠道,“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视频电话联系,她和我说一直挺好的,还给我发她的演出视频呢,你知道的,她一直非常优秀。”
储林注意到,电话那头似乎有些嘈杂,钟阿姨身处正式场合,似乎不大适宜讨论相关私人话题。她语气十分官方得体且有礼,给储林一种逢场作戏之感。逐渐的,他感觉对方这些话不像是在回应自己,而像是在说给身旁人听。
“没事的,储林,别担心,她平时一直就那样,别管她,过一会自己就会好了。”
储林内心一阵冰凉,心想自己是真傻逼,倒不是因为越俎代庖、多管闲事,而是究归问错人,怎么能向罪魁祸首求助呢?这不就相当于把核弹引爆器亲自送到下令者手中吗?
“我这边还有事,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挂了。”钟阿姨语气依然温和有礼。
“没有了。”储林黯然道。
“谢谢你的关心,再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聊聊。”
“嗯。”
储林挂断电话,整个人难受至极,他甚至想给自己一拳。如果钟阿姨又联系钟馨,知道他给她妈打电话,那就完了,相当于点炮引燃炸药,到时候岂不是平白无故又给钟馨在无形之中施加压力。
储林扔开手机,双手捂脸,悔恨至极。他尝试过无数办法,沟通过无数次,电话粥一煲就是几小时,可每次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储林这才意识到,言语有时候是没办法实际安抚到一个人的,只有陪伴在身边,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就算是一起散步海边,一起漫无目的逛超市,一起溜冰,一起看漫画,也比什么也不说都要好太多太多。
后来,在一次勋伯格室内乐《升华之夜》的表演实录视频中,六人乐队里,除一位年长者外,清一色为黑头发的亚洲面孔。昏暗格调灯光下,听众席在座大多头发花白,储林注意到钟馨坐于第一小提琴的位置,身穿精致礼裙,蓬松长发披肩,美到动人心魄。
演奏期间,她全情投入,动作流畅利落,姿态自信洒脱。
储林就这样盯着钟馨——没有人会将这位出色的室内乐团首席,与平日在电话中歇斯底里的重度抑郁症患者联系到一起。
而经过几次类似事件之后,储林才逐渐明白,有些真正想死人,不仅会将死一直挂在嘴边,且想法会无时不刻充斥满整个大脑,伴随人生每一个阶段与重要转折点,或许唯有在真正赴死的那一刻,才不会谈生论死。现在还能听见钟馨跟他埋天怨地,还能在抱怨中听见条理与逻辑清晰的思考与分析,是件好事,再怎么不济,也总比不搭理任何人要强。
储林见过身边被劝退回国与主动申请休学的留学生大有人在。
当时钟馨比他早出国一年,最初,还会发一些迷人风景照,校园美景与城市风光,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未来的向往与憧憬,可由于原生家庭影响,以及后续一系列来自外界与自身因素影响,逐渐看透一些事物。
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精神与身心状态下,死亡与痛苦交织中,钟馨还在一直坚持,丝毫不落下学业,并逐渐成为优秀者中最出色的那一位,他想,不论对方再怎么抱怨与发泄,都是有资格的。
现在,他只默默祈求:鹦鹉永远不要死。
储林心中的天平逐渐往相反方向倒至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