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八：背叛
“你没事吧？”
厨房餐台边，柯莫扶上储林肩膀，刚刚他被储林一系列反常行为吓到，听不懂中文，不知电话中在交谈什么，也不敢吭声，见对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敢上前搭话。
储林下意识一把挡开柯莫手臂，低声道：“别烦我。”
语出之后，储林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中文，语言系统一时间没切换过来，还好对方听不懂。他又改口用英文道：“没事。”
储林这时突然想起高中英语老师的话：想要学好一门外语，不仅要经常在日常交流中运用，同时也要多用这门外语思考。
以前，他将这些学习窍门奉为圭臬，此刻却突然觉得，在词汇语句积累不够多的情况下，难道不是会限制思维吗？
——管他呢，管我用什么语言思考。
——中文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一直都是。
这时，柯莫递来一杯低脂牛奶，见储林没接住，便放到他手边桌面上。
储林盯向牛奶，下意识做出吞咽动作，轻咳一声，这才发现刚说太多话，吼得太大声，嗓子都哑了。
“抱歉，刚刚有些激动。”储林端起牛奶，看向柯莫，“谢谢。”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柯莫边在耳前边比划边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储林喝人嘴短，想解释却又发现解释不了，只好实话实说：“不太好用英文描述。”
“遇到麻烦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储林轻笑，连我都帮不上一点忙，你又能做什么呢。
“嗯，谢了。”
“想出去转转散散心吗？”柯莫又问。
储林喝一口牛奶，回应道：“去哪？”
“你想去哪？”
“哪也不想去。”原本储林还期待柯莫能提出一个好去处，如果让他选的话，他宁愿安安静静待在寝室打游戏。
“DC最新月刊连载出了，想去‘禁忌星球’看看吗？”
“不想。”储林厌倦道，“我觉得新刊越来越难看了，画的到还可以，故事完全不如老刊。搞一堆博人眼球的出柜，之前的凯特·凯恩就不提了，这我倒觉得正常，然后是提姆·德雷克，现在是乔纳森·肯特，真不知道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依我看，下一个就算是让芭芭拉失去官配的迪克·格雷森，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或者哈尔·乔丹，也或许他早该出柜了——除此之外，还有蜂拥而至的黑人角色，比如新一代女性黑人绿灯侠……算了，太多了，懒得再提——总之，感觉有些‘政治正确’过了头。”
“为少数群体发声难道不是件好事吗？”柯莫疑问，“虽然在你看来可能采用的方式稍微有些刻意，甚至极端，但总而言之都是件好事，不是吗？”
——原来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啊……
储林感慨，也难怪，毕竟我们经历不同，身处环境也不同，所以你才能乐观看待这一切。
柯莫原本也对那家主打日漫、美漫与手办玩偶周边的漫画店并无兴趣，只是因为储林喜欢，没事路过才会进去转悠一圈。现在见储林也对此失去兴趣，反倒来了兴致。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柯莫笑道，“顺路去吃顿早午餐吧，正好两家店就在对面。”
储林打开谷歌地图问：“具体在哪？”
“去了就知道了，”柯莫按下储林手中的手机，“要去吗？”
“当然了。”说完，储林一口灌完牛奶。
柯莫带储林来到一家门面不大的餐馆，门前挂着古朴精致的法语标牌，储林不认识。
随着清脆门铃声响起，两人跨入餐馆内，找到一个靠窗边的双人位就坐。菜单印有英法两种文字，储林看着头疼，他最不喜欢看这种不附图片且没有注明食材及做法的菜单点菜。
“你来吧。”储林放下菜单，看向柯莫。
“你喜欢烟熏吗？”柯莫边看菜单边问。
“不喜欢。”
“鸡蛋喜欢熟的还是生的，还是溏心的？”
“全熟。”
储林见柯莫跟服务生一样问个没完，在下一个提问脱口之前打断他道：“你就推荐你觉得最好吃的就行了，其实我都无所谓，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的，我对食物要求没那么高，能吃就行——求你别问了，点快点，我饿了，就算现在端上来一盘烟熏培根加生鸡蛋我也吃得下。”
柯莫尴尬应声：“不好意思，那我就直接点了。”
“随便什么都行。”
剩下的菜品陆续呈上，都是经典早午餐搭配，摆盘精致，传统中融合一丝创新理念，总体而言还算令储林满意。
餐馆对面，是一家装潢古朴的漫画书店，一进门储林瞬间感觉像是回到上世纪。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精神抖擞立于柜台前，夫人也是白发苍苍，陪在老店主身边，储林怀疑店主的年纪或许比这间书店更大。
所谓收银台的柜台也不像收银用的，没有一台机械设备，取而代之摆满账簿与盛有零食与水果的编织篮。
整间书店看上去非常拥挤，每一处肉眼可见角落都被彻底利用于堆放书籍，书架顶部的漫画书直戳天花板。
最引储林注目的，是一块挂于通道顶部的黑板，上面写有字迹随性的桃色中文粉笔字：欢迎光临书店。旁边还有同样含义的俄语字样。
储林注意到这家店内没有一位亚洲面孔，没有人用信用卡刷卡支付，也没有人使用手机付款，清一色使用现金支付，仿佛回到久远年代，那时候科技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达，一切都是怀旧的味道，一切都和蔼可亲，令人自然而然放下防备。
仔细翻看后，储林发现这些漫画都不是新刊，而是远古旧刊，甚至有些还是藏品级的旧刊，大多都无法通过线上渠道获取，平日在普通漫画书店里也根本见不到，直接令储林看傻眼。
不只有美漫，还有法漫、欧漫等等。虽都是二手书，但保存的十分用心，看得出来每一本是人为亲手封上新包装，还有一直保留有原包装。除漫画外，一面墙的书架还摆放有艺术书籍，画册、风景照图册，对储林而言，简直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这么棒的地方，我转遍市中心，怎么就没能发现？
柯莫一看储林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喜欢这个地方，肯定有一大堆想买的漫画，不由笑着提醒：“这里是只能用现金付款。”
“知道了。”储林应一声后，继续埋头书海之中。
店内背景音乐也颇有格调，虽具年代气息，但也十分抓耳，听得储林都想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听曲识别，最后，他还是发挥社牛本质，亲口询问老店主。
“您好，请问现在店内正播放的爵士乐叫什么名字？”
老店主见有年轻人问起他珍藏的爵士乐专辑，惊喜不已，连忙热情介绍曲目名称与来历，边介绍边推荐整张专辑，储林听后也连忙打字记下，同时不忘夸赞。
“楼上还有些古着（Vintage）服饰，你去看过吗？孩子。”老店主笑道。
“没……我第一次来这里，都不知道还有二楼。”储林应声，“楼梯口在哪？我现在就去看看。”
二楼也摆有部分年代更加久远的漫画书籍，除此之外，还有小巧摆件、装饰品、家具，以及所有沾上艺术气息的物品，服饰与鞋子设计尤其美观，不过大多都是女士用品，他用不上。
浏览完一遍下来，他不由感慨，店主及夫人年轻时一定是两位非常有情调的人。
储林回到一楼挑选漫画，很快便满载而归。来到柜台前，将要买的书递给老店主，“整间店子里这些东西都是您和您夫人的收藏吗？”
“嗯，年轻时的爱好兴趣。”老店主接过储林递来的书籍，他没有细看并算帐，而是先从编织篮内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储林，“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辣椒，可以尝尝。”
储林一阵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对方说的那个单词确实是“辣椒”。为什么篮子里那么多香蕉苹果，他却偏偏选辣椒，难道这种辣椒可以生吃，能当水果吃？
“这个要怎么吃，能直接吃吗？”
老店主看一眼储林身旁的柯莫，一并提醒道：“最好别，直接吃很辣的，炒菜的时候用。”
“好，谢谢。”
柯莫这时凑过来，戳了戳辣椒外的包装袋，笑道：“这不是Jalapeño嘛？”
“什么玩意？”储林怀疑听见一句西班牙语。
“墨西哥青辣椒。”
“你尝过吗？辣吗？”储林问。
“我觉得很辣，受不了，不过你可以尝尝。”
“那算了，我也吃不了辣。”储林将辣椒丢回装漫画书的手提塑料袋。
付款时，储林拿出钱包，递出一张面值50镑的纸币，而非现在盛行使用的塑料钞。
储林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被柯莫拦住，“急什么，还没找你钱呢。”
储林回过头，这时才注意到二位夫妇都看向他，产生疑惑的神情，仿佛看见假钞。
储林以前遇到过在买便宜东西时，收银员看见大面值钞票觉得不便破开而拒收的情况，但这次他买的书加起来一共差不多价值50镑，不应该是因为钱太大找不开。
“有问题吗？”储林疑惑道。
“亲爱的，这是英镑吗？”老店主和善问道。
“是英镑，不过是苏格兰镑，与英镑是等值的。”
“哪里来的呢？”老店主随口一问。
“朋友说去苏格兰旅游时换太多没花完就给我了一些，他说这与英镑是等值的。”储林心生不安，试探性问道，“您这里不收这种货币吗？”
“当然收，孩子。”老店主摘下眼镜，仔细查看数额，放下手中的纸币道，“只是现在新版苏格兰镑也都和防伪英镑一样，已经使用的是塑料钞啦——现在这样的纸币平日里很少见的。”
说完老店主将从储林那里的收到的苏格兰镑瘫在台面上，用心抚平纸币上的褶皱，收到抽屉中，相应找回零钱，他看着储林挑选的书籍，笑道：“感谢你对这些二手书籍感兴趣，下回可以带着朋友一起来看看。”
“我会的，我会推荐给我所有对漫画感兴趣的朋友，”储林诚挚应答，“这真是一个非常棒的地方。”
走出书店，柯莫注意到储林表情严肃，甚至比在宿舍公寓厨房接电话怒吼前还要沮丧，正当他以为对方会一言不发转身走人时，只见储林双眼看向远处，虽面无表情，却给人感觉忧伤到快要哭出来一样。
“柯莫，帮我一个忙行吗？”
“当然，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再多逛几家店铺。”储林从钱包取出一张面值50镑与四张面值10镑的苏格兰镑纸钞，这些纸钞相对破旧，甚至连每一张面额等值的都长的不大一样，像是跨越时代集合到一起的收藏品，他将纸钞递给柯莫，有气无力道，“帮我去附近超市买东西用掉——不，是看能不能用掉。”
柯莫疑惑：“你想买什么？”
“买什么都行。”
“我一个人去买吗？那你呢？”
“我也去买，你就去平时常去的店子里消费，我也去我平时常去的商店超市买点东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柯莫说，“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去？”
“两个人效率更高一些，我想看这些钱在更多不同种类的商铺是否能够花出去——如果能，找回的英镑你先留着，如果不能，我想知道原因。”
“这些钱花不出去会很困扰你吗？”柯莫掂量着纸钞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为了将它们花出去，我只是想——”储林叹一口气，一把夺回柯莫手中的纸币，“算了，说了你也不会理解，我自己去算了。”
储林一手将书夹于腋下，一手将纸币揣进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步走向不远处一家超市。
柯莫一愣，没想到储林态度变化这么快，忙跟上前去。
“查理，我帮你吧，”柯莫朝储林伸出手，边走边说，“让我帮你。”
储林自顾自向前走，没有理会柯莫。他脑子从刚开始就飞速转个不停，拼贴并分析与高明轩相处时的记忆碎片，逐渐想清楚一些事情，现在正愤怒至极，根本控制不住情绪，他甚至根本没听清柯莫在他身边说什么，也没意识到对方在喊自己。
“储林！”柯莫拉住储林胳膊，“你到底怎么了？”
储林回过头，低声哽咽道：“你别管——”
“我是你朋友！”
听见“朋友”这个字眼，储林再也忍不住，他克制住一切冲动想法，不能就这么自以为是轻易下定论。
储林打开高明轩的微信朋友圈，不久前一条图片动态中附有苏格兰的定位，或许真是去旅游途中换的钱，并不是不正规渠道获取的，都还没试着去消费，不能这么快下定结论，不能。
储林将苏格兰镑纸钞重新递给柯莫道：“尽量跑些不同种类的店铺，买些你需要的东西吧，等这些纸币都花完后，打电话联系我碰面。”
“好。”柯莫没敢再多问。
之后的时间里，储林按照谷歌地图检索跑遍附近街区几乎所有中餐厅及中超，包括一些东南亚商超小店。
一小时后，两人在学生宿舍公寓楼前碰头。
根据柯莫叙述，又加上自身经历，储林发现一个规律：这些苏格兰镑纸币可以在英国人以及其他欧美国家开的店铺无障碍使用，只不过收银员会拿着纸币翻来覆去核实半天，部分收银员甚至会喊来同事或老板帮忙鉴定真伪，但最后但凡认得的或者见识过这类苏币的人，都会收下。香港澳门台湾人开的超市及餐饮行业，大部分也会收，只有大陆人开的店铺不收，只收防伪塑料钞英镑。
——为什么？为什么唯独大陆人不会收？因为他们清楚这些苏币的来历，所以才不收？这些苏币到底有什么不同？真的与英镑等价吗？
——既然苏币能在英格兰用，为什么英镑不能在苏格兰用？如果两者真的等价，为什么跑去苏格兰旅游非得特地兑换？
——高明轩，你到底又在干什么？不是保证过，还发过誓了吗？
储林心中的天平彻底崩塌。
他发现根本就弄错了天平两边盛放的东西，也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天平。
想清楚一些事情后，储林心境发生一丝细微转变，由沮丧变为愤怒。他捂住眼，蹲到地上。
“怎么了，储林？”柯莫没有再喊他查理，因为从刚刚开始，储林就像没意识到查理是他名字一样，怎么喊都没音。
“想骂人。”
“是因为这些钱的问题吗？”
“不，真正有问题的是人。”
储林站起身，他重新整理好表情，从钱包掏出剩下几张面值50磅的苏币，合并在一起，想要撕毁。
柯莫察觉到储林的动作，即刻按下他的手，“你不是说问题出在人身上吗？为什么和钱过不去？”
储林望着柯莫，深吸几口气。
柯莫从储林手上夺下那几张纸币，“你不想用的话，给我用吧，我会等价付给你英镑，或者转账，都可以。”
“不必了，你想用就拿去用吧。”
“回去吗？”柯莫面朝身后不远处的宿舍公寓楼栋问。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说着储林打开优步应用，设定目的地，开始叫车。
见储林一副气势汹汹想要干架的模样，柯莫连忙问道：“你要去那里？”
“你不管。”
“我是你朋友。”
储林抬头，再笑不出来，“我知道，你别再强调了可以吗？——我知道。”
“你到底要去哪里？”柯莫皱眉，“我很担心你。”
“别担心，我就去一朋友家。”储林突然顿住。
——朋友家，朋友，呵，朋友。
“真的吗？”
“嗯，你先回吧。”
“我能陪你一起去吗？”柯莫不安问道。
“你跟着一起干什么，你又不认识。”
“不是你朋友吗？朋友的朋友，不是可以相互介绍一下吗？”
“你们不是一类人，玩不到一起去。”
“不接触怎么知道呢？”
“说真的，我都有点后悔和你一起出来了。”储林确定自己在说英语，对方听得懂，“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也好烦，你难道就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很烦、很奇怪吗？——还是法国人都是这样？”
“你在说什么？”柯莫不敢相信从储林口中冒出的一串英文单词，感到很是委屈，“朋友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朋友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在我看来，奇怪的人是你啊。”
柯莫见储林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心疼抬起手，又放下，轻声道：“别伤心了。”
“抱歉，刚刚不小心用碰过辣椒的手揉了眼睛。”储林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件事，我得自己去，不是我不愿让你帮忙，而是这是我跟我朋友之间的事情。”
“不然改天也行，改天等你心情好一点。”柯莫仍然不让步。
“我怕来不及。”储林说，“我想趁一切都还能挽回。”
“能随时联系吗？我真的很担心你。”柯莫的态度近乎于恳求。
“嗯，随时联系。”
“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