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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都市沙漠

共 24 章

歇业期音乐会钢琴家坚持不务正业(X) 转型期研究员不问浮名寸步难行(X) 瓶颈期职业棋士半途而废另辟不归路(X) 艺术生被迫劝退十年寒窗一事无成(X) ………… “这些话听起来或许有些悲凉了。” 生活总会展现出惬意而有趣的那一面。 “实际上,人们往往乐于相信,生命中仍有冒险值得尝试、宝藏等待发掘,生活中仍有百态能够经历、浪漫可待邂逅。” “即便身处荒漠之中,风沙依旧吹不散‘人’这个字眼,人们一直乐此不疲奔找那片被称作‘爱’的绿洲……” 短篇合集,参与征文: 【短篇赛道:全球华文小说创作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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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九:损友

储林搜索一串邮编地址,位于印巴区一间多人合住的独栋出租房,据高明轩亲口描述,整栋房屋被改造成六个如监狱般狭小的单间。

储林穿过一列联排别墅,在其中一栋前停下脚步,站在街道边隔着窗帘紧闭的玻璃窗,看不出房间内是否有人。

大门没有上锁,储林并不意外,他来之前与高明轩打了声招呼,心想对方应该是提前为他开了门。但储林还是觉得不大妥,就算这一会儿时间不锁门,在这片区域也不够安全。

一进门是通往二层的楼梯道,还没靠近,储林便肉眼可见楼上一片乌烟瘴气,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感觉比之前一次来时情况更糟糕了,他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门会被敞开,原来是为了通风换气。

储林强忍不适,试着推开高明轩卧室门,果然也没锁。

“我和薇薇分手了。”高明轩坐在床边,神情落寞,胡渣满面,状态极差。

储林内心责怪情绪一下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出现安慰之意——他从没见过高明轩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怎么回事?”储林坐到床边,扶住高明轩肩膀。

“她绿我。”高明轩痛苦道,“并不是你想象那种现实中的关系,而是她以此作为借口,换取她需要的东西。”

怎么会?薇薇在储林印象中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拍拍高明轩肩膀,见对方有愿意倾诉的欲望,默不作声,只是倾听。

“我偷看了她的邮件,我不该看的。”高明轩叹气道,“你知道她比我早来一年,因为在之前专业学不下去而转过专业,可这学期期末她又挂科一大堆,转专业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再这样下去绝对毕不了业。她补考重考全部缺席,想申请重修,但理由不够,或者说没有什么正当理由,她又不可能说是因为代购副业,还有其他一些我不怎么清楚的事情。”

“然后,她就去找了国内一家专门帮留学生解决学业疑难问题的机构!”说到这里,高明轩情绪激动起来,破口大骂,“就是那种专门接手替人写论文,代人考试的业务,说得好听,是帮助学生减轻学业负担与焦虑,但实际上也是为了盈利赚钱而想方设法从学生身上榨取利润的资本机构——就跟那些帮忙申请留学的代理机构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储林搂紧高明轩,轻声说:“明轩,别激动。”

“你知道那帮混球给薇薇出了什么狗屁点子吗?不是身体上健康出问题,不是什么感冒发烧、新冠甲流、生重病影响复习与考试,不是意外事故断胳膊断腿躺医院,也不是心理疾病看心理医生住精神病院,甚至不是被霸凌抢劫、被卷入斗殴事件——而是他妈的被暴力性侵,被强奸!”

“还冠冕堂皇解释说就因为她不好好学习,挂科太多已经到不可挽回地步,一般借口都不管用,成功率很低,必须要用到一个绝对保险的理由。”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说牛逼,真是高招妙招啊!真是牛逼!他们拿捏人性,钻研外国人究竟吃哪一套,不考虑道德良知,觉得这一切都无足轻重。你知道吗?我看着那些邮件,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还会存在这种事,他们甚至还让薇薇去正规机构精神科开病历证明,证明真的心理受创,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能用心学习,社交障碍……”

高明轩说了很多,储林却一句都无法再继续听进去,脑袋嗡嗡作响,喃喃自语道:“所以,她接受了,接受了用这个理由去向学校申请重修机会?”

高明轩眼眶泛红,气势被削弱不少,悲伤道:“可我不接受,我接受不了啊,储林……这要我怎么接受?他是我女朋友啊!”

高明轩再忍不住,靠到储林肩膀上,储林这次换用双臂搂住他。

“可她现在不是了,不再是我女朋友了,我俩撇清关系了。”高明轩说,“那傻逼机构自以为找了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还编出一套自认为完美无缺的故事,什么在漆黑小道里遇见不怀好意的黑人,薇薇拼尽全力去反抗,逃走,但最终还是被、被……这他妈是在写小说拍电影吗?小说电影都没这离谱!”

“我知道在英国女权意识很强,他们很尊重女性,但凡学校发现学生遭遇到这类事,不会放任不管,可如果他们最后深究呢?彻查到底然后发现,她怎么还有一个男朋友?危难之际她男朋友干嘛去了?”

“你说,如果她心里真有我高明轩这样一个男朋友,她为什么不来求助我呢?我甚至可以帮她写论文,帮她考试,就算我不会考题,我甚至帮她做弊都行。她在考试时,我他妈喊上全部兄弟哥们儿给她查题查答案,这怎么可能过不了呢?可为什么她宁愿去找丧尽天良的机构都不来找我呢?最后居然还答应用这么离谱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到底还是不是她男朋友呢?我敢说敢做,就算她被遣返回国,失去学业,只也不会影响我对她的爱,可她根本不把我当成男朋友!她眼里根本没有我!”

室外阳光明媚,室内一片昏暗,眼前也一片漆黑。储林彻底失语,要说钟馨,他至少还知道如何安慰,但对于高明轩遇到的情况,他竟无话可说。

“出去转转吧。”储林轻声提议,“你这房间里也一股刺鼻味,出去透透气吧,别老窝在这种地方。”

“哎!又是那黑人!天天吸大麻!说好几次也不听。”高明轩一听就来气,“就觉得中国人好欺负,有一次,我用洗衣机洗衣服,洗到一半他居然给我拿出来,湿答答的装进垃圾袋,他洗完之后,也就扔那不管了,我真没见过这种人,每天还带他女友来过夜,晚上吵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储林就感觉心脏揪痛,而这疼痛,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进一步加深。

“其实这栋房子本身就有大问题,我真不应该租到这里,都怪那可恶的华人房东骗我,这房子根本不正规,没有租赁许可证,实际居住条件也比网上信息描述中差太多,厨房甚至闹老鼠。我几次申请退租,不给退钱退押金,我还得再忍半年。之后我发现,这里其他华人租客也都和我遇到一样的问题,我们联名向政府写信举报,甚至喊过警察,可那华人房东太狡猾,每次都不亲自出现,好不容易现身,都是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好几层捂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一次便衣警察还在不远街角处蹲人,那人还是骑着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一开始,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个塞维利亚人,据说是房东找来的内应,免费给他提供住处,只为了观察我们动向。说真的,从来英国开始,经历的这些事都太不真实、太玄幻了——什么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我看他们就只会骗中国人,逮着中国学生往死里骗!”

这半天听下来,储林甚至觉得苏格兰镑那点破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居然还如此耿耿于怀。不过,既然想起来,他便随口一问:“你那苏币花不出去你知道吗?”

“什么?”高明轩疑惑,“什么苏币?”

“就你之前说去苏格兰旅游换的那一堆破旧纸钞。”

“花不出去?”高明轩更加疑惑,“为什么会花不出去?”

“硬要花是花的出去,”储林解释道,“但基本上在大陆人开的商铺里都用不了,外国人开的都可以。”

“原来你拿去用了,我一般都刷卡,很少会用到现金。”高明轩叹一口气,“唉,好吧,其实那笔钱不是旅游换的。”

储林早已料到,毫不意外道:“我知道,所以你究竟哪里来的,渠道正规吗?”

“潘国信。”高明轩迟疑吐出一个姓名。

储林一听,果然不出所料,“还想我说什么?”

“对不起,但我真的已经没有在帮他做事了,其实我的英国银行卡已经被封了,我最近一直在用国内信用卡,刷什么我爸妈那边都看得一清二楚,成天唠叨,我都快烦透了。”

“活该。”储林不留情道。

“唉,活该。”高明轩自言自语。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高明轩见是薇薇来电,将手机屏幕摊给储林看。

“接还是不接?”高明轩问储林。

“唉……”储林叹一口气,“接吧接吧。”

高明轩摇摇头,犹豫片刻,这才接起电话,但他并没有理会电话那头说什么,而是直接甩脸色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干的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现在和林哥在一起,没别的事就挂了。”

高明轩没听对方解释,直接挂断电话,对储林说:“我应该屏蔽她的。”

储林从刚刚简短对话中推测出一些信息,疑惑道:“你之后没和她谈过吗?”

“都这样了,还谈什么谈?”高明轩怒言道,“我提出分手那天,她哭得很伤心,我却笑了,既然做得出来这样的事,就要承担后果,难道不是吗?”

“她刚刚在电话里说什么?”储林问。

“她说不是我看见的那样,那还能是哪样呢?”

“行吧,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储林听着头痛欲裂。

“苏币那事儿,对不起。”高明轩说。

储林释然道:“算了,我们是朋友,下回有什么事情别再瞒着我就行。”

高明轩从床边起身,掏出电子烟,开盖猛吸一口。

储林朝高明轩伸出手。

高明轩惊讶:“你不是不抽烟吗?”

“好奇。”

高明轩将电子烟递给储林,储林并未亲口尝试,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瞧两眼,见管内液体晃荡,皱起眉问道:“这玩意不是比一般的烟草有害物质含量更高,对人体危害更大吗?”

“你以为我想抽这破玩意?英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想弄到正常烟太难了,超市里那破烟买回来还得自己卷,烟草味道不怎么样,包装上图案也恶心人,价格还夸张,之前就烟瘾犯过一次才去弄了一盒,买过一次后再不想买了,垃圾玩意儿。”高明轩抱怨道,“我之前都抽的是从家里带来的,但很快就都抽完了。我可以明确透露给你一个情况,这边华人圈里香烟稀缺到什么程度,都不说1916、黄鹤楼,随便搞几条万宝路到这边倒买倒卖,都能赚大钱。”

储林无奈摇头,将电子烟丢回给高明轩,对满脑子都想着赚钱的人无话可说——赶紧毕业了去投资经商吧。

“感觉这边还是抽大麻比较多,欧美人抽大麻就相当于中国人吸烟、酗酒。”储林又补充说,“好吧,这边还有笑气。”

“是这样,这边香烟不常见,大麻倒是很普遍,还有做成口香糖的,甚至添加到糖果、巧克力里。之前一哥们儿带我去店里体验,说什么吃一点没事,不会成瘾,就跟我抽烟一样——我没吃,主要是那玩意儿一看就不好吃。”

储林感慨:“有些人想活得清醒,有些人却想精神麻痹。”

高明轩吸一口电子烟道:“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他们很多都只是寻求一时的刺激与欢愉罢了。”

“我只是突然感觉,活得那么清醒有什么好呢?”储林苦笑道,“那么痛苦,不如简单一点,或许会快乐一些。”

“兄弟,你想太多了。”高明轩拍拍储林肩膀,语气掩饰不住疲惫,“现在都到这里了,这里是英国,又不像在国内那样天天有人逼你,不想卷就躺平。”

储林回想起出国前立下的目标与理想,与出国后将大部分时间精力用于体验生活,一对比,皱眉自嘲一笑:“我已经躺的够平了。”

…………

储林双手插兜,走在湿冷夜风中,接起一则WhatsApp电话。

“怎么不接我电话?也不回群消息?”柯莫语气有些冷淡。

“这不是接了吗?”储林疲惫道,“不好意思,一直没看手机,估计信号不是太好。”

“怎么这么晚还没回?”

储林彻底没气了,甚至笑起来:“你是在等我吗?”

“也不算,就想知道你还好吗?”

“你在同情我吗?”储林漠然道。

柯莫不知如何回应,要说没有同情,是假的。

“我就是有些担心你。”

“那你别担心,我很好,马上就回来。”

“门没反锁,我等你。”

储林下意识往口袋里摸钥匙,发现还在,“不用等,门留着,你先休息,别管我。”

“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这不还没联系你,你就一直在联系我。”

“你没觉得我烦就行。”

“不,我觉得你烦,你超烦。”储林笑起来。

“行吧,快点回来。”柯莫挂断电话。

深夜,房间内。

“林哥,你帮我劝劝明轩可以吗?”薇薇在微信电话里抽泣,“事情真不是那样的,他误会了。”

“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储林语气难掩疲惫。

薇薇将事情起因经过从头到尾给储林理清:高明轩看到的都是她以私人名义与机构交流的邮件,不是她发给学校的,她不仅没有发给学校,还把机构那帮人大骂一顿,喊着退钱,也已经做好留级甚至是退学的打算,决定重新开始,不搞什么副业了。

“留级又能怎样?毕不了业又能怎样?有多严重呢?难道这辈子就完了吗?放屁!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薇薇哭着说,“我绝对不可能会接受那种违背道德伦理的借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主动去找他们?为什么不找高明轩?不去找你男朋友?”

薇薇低声下气道:“我不想让明轩在这类事上为我操太多心……我真没想过事情会是那样,我真以为那些机构是在帮助人,我以为他们团队真能够帮到我,我以为能走捷径……可他们说白了就是一群眼里只有金钱的傻逼,明面上在帮你想方设法出主意筹划与校方协商,背后里却一口一声说就是你学习能力不行,瞧不起你。”

“高明轩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该不经你同意就私自乱翻你的私人邮箱,”储林叹一口气,“但这些话,还是得你自己亲口和他去说,我只能帮你争取见面机会。”

“谢谢林哥,这就够了,我只希望他能听我说话。”

“嗯,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储林望向不见月光的夜空,一切都漆黑朦胧,光秃树枝如尖刺般扎入黑色画布,一切事情都变得模糊,一切是非的界限正逐渐消失,他变得什么也不懂了,什么也不想懂了。

他不愿再纠结是非与对错,都是普通人,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他不愿让精神状态良好的活着,都成为一种奢求。

所以,活着为什么会这样痛苦?难道是因为同理心过强?难道是因为太过清醒?

他突然想点一支烟,闷一口酒,想嚼一口大麻制品口香糖,想吸食笑气,想在一瞬间睡去,怎样都好,只要能够赶紧失去意识,让大脑彻底停止运转。

可他越想这样,思维越无比清晰,无数言语萦绕耳边,最近阅读图像小说中一幅幅画面闪过脑海,如针扎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如果说同情一个人,潜意识里便自动背负起这个人的命运。他同情的人太多,甚至同情整个世界,难道也要背负世界的命运吗?一切的命运不过都是消亡,在时间中消失殆尽……

他想起故乡,想起梦想,想起诗与远方,想起曾经在内心重如泰山的志向,一切的一切,如同他的存在本身,不过是时间中一道迷离残影……

——有病吧,储林。

储林重重给了自己脑门儿一掌,搁下枕头,躺进被窝儿,侧过身拉紧被子,塞上耳机,循环播放古典音乐列表。

——別在这深夜emo,快给我睡觉!

——当太阳照常升起,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