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三:徒步旅行
学生宿舍公寓内,柯莫与储林坐于休息室长桌前,闲聊最近阅读的漫画及图像小说作品。
“我发现我看过的你也都看过,没意思。”储林对柯莫说,“要不你给我推荐几本你觉得不错的?”
柯莫斟酌片刻,回答说:“《东方钢琴》,出自一位黎巴嫩作者,泽娜·阿比拉赫德(Zeina Abirached),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东方钢琴》?”确实,光听名字,“东方”与“钢琴”二词完全抓住储林所有感兴趣的点,“讲什么的?”
“这就属于你熟悉的领域了,主要讲一位梦想创造一架东方钢琴并想要把东西方音乐联结在一起的天才的尝试。”
“有意思,我会去看看。”
“如果你看完后觉得喜欢,也可以看看这个作者另一部作品《燕子的游戏》,讲战争带来的残酷与人性衍生的美好,与另一部我很喜欢的作品——玛嘉·莎塔琵(Marjane Satrapi)的《我在伊朗长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是部不错的接棒之作。”柯莫补充说,“建议你在看《燕子的游戏》之前,可以先读读《我在伊朗长大》。”
“好。”虽然柯莫口中的作品名都是法语,储林通过作者国籍黎巴嫩与伊朗联想到一些事情,疑惑道,“你为什么尽推荐些西亚的作品?”
“我西亚作品看的比东亚作品多,也可以说,你们东亚很少有类似作品,动漫倒是比较多。”
“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推荐些法国图像小说。”
“那多了去了,要推荐我怕我会忍不住给你讲整整三天三夜,让我直接给你列一个书单都行。”
“好啊。”储林笑起来,同时不经感慨,柯莫关注亚洲作品,他在意欧美作品。他们都在关注离自己遥远的文化生活。
“还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储林问,“不是亚洲作品,界内很有名的那种。”
“我想想……真的太多了。”柯莫立即从脑海中那些艾斯纳获奖作品与安古兰漫画节各类奖项中搜刮并筛选答案,“对,《波丽娜》,界内很有名,可我一直没看,最近才翻开,差点看泪崩,还有最近看的一部《消失的塞布丽娜》,也是反战主题,还有一部《棕色的世界》也不错,强迫症探索内心自我救赎,还有《灯塔》《柏林三部曲》《摄影师》你都可以看看,都是经典中的经典,还有……”
柯莫报菜名一样列出一大堆作品,储林只得先拿手机备忘录一一记下,可记着记着就放弃了。
“你还是到时候给我列个书单吧。”
“行。”
还未推门进入,佐绯娅就听见休息室内聊天畅谈的声响。
恍惚间,她突然听见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波丽娜。
“什么?波丽娜?”仔细听一遍后,佐绯娅差点儿心肌梗塞,瞬间紧张起来,他们为什么会在谈论波丽娜?
佐绯娅来到储林与柯莫身边,挤出微笑,“你们在——聊什么?”
“图像小说(Graphic Novels),你感兴趣吗?”
“我刚刚貌似听见你们在谈一个女生的名字。”佐绯娅故作镇定。
“《波丽娜》这部作品里的女主角波丽娜。”
“这样啊。”佐绯娅松一口气,原来是重名。
不一会儿,乔普拉与伊格纳西奥也陆续进入休息室。见大家齐齐到场,话题逐渐发散开来,聊着聊着佐绯娅突然发觉适合玩点东西,便提议扑克牌。
“你听说过Texas吗?”柯莫问储林。
“什么?”储林对于陌生词汇总要问上两遍。
“德州扑克,你玩过吗?”
“没有,”储林说,“不过玩一局我就会了。”
佐绯娅连规则都没介绍完,储林愈发感觉熟悉起来:这不就是以前《荒野大镖客》里的德州扑克游戏吗?只不过后来因为受到部分玩家当地法律约束而被禁,原来对应英文名叫这个。
说来惭愧,目前储林与国内朋友唯一的交流,就属凑时差一起开加速器打游戏了。
开玩之后,一群人发觉储林上手很快,不仅越来越会玩,还很厉害。
“没想到你初次玩就这么厉害,一般新人第一次玩都会交不少学费的。”柯莫感叹。
储林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也懒得解释原因,单方面回应道:“说起来,我们也确实没有奖惩措施。”
“朋友之间随意玩玩,不用设置这些啦。”佐绯娅笑道。
“也对。”
“其实,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个时间一起出去玩。”
“我也觉得。”
“我赞同。”
见大家一一表态,储林也附和道:“去哪?”
“附近的地方吧,別太远。”
“去附近峰区徒步旅行怎么样?”
佐绯娅打开谷歌地图,为大家展示地点,众人很快达成一致。
…………
周五晚上,宿舍公寓厨房内,柯莫、佐绯娅、乔普拉、伊格纳西奥正各自准备明天徒步旅行用到的干粮,大都是自制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放入冰箱冷藏。
柯莫见储林正常吃完饭后没有任何准备,关切询问:“你不为明天准备些午餐吗?”
“不用。”
“你确定?”
“嗯,不用。”储林以为半路能有地方可以休息与用餐,因此无所谓。
周六一大清早,储林套上冲锋衣,整装待发。
一行人步行来到火车站台,储林远远望见一名漆黑短发,架着金框眼镜的高挑女生,不禁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帅气的女生,这就是波丽娜·魏斯,佐绯之前提到过的一起同行的朋友?
六人一同走进火车站,除伊格纳西奥与波丽娜之外,大家都有Railcard享受学生折扣,储林和乔普拉立马现场教伊格纳西奥下载应用办理了一个。
这时聊起来,大家才由此得知波丽娜不是学生,而是一位职业棋士。
火车内,储林与柯莫坐在一起,佐绯娅与波丽娜坐于对面,乔普拉与伊格纳西奥并排坐在临座。
储林正准备戴上耳机听歌,柯莫凑过来问:“你平时会听有人声唱的歌吗?”
“我一直听不进去带词的歌,”储林回应,“倒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每次只要一听,那些歌词,尤其是高潮部分的歌词,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会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毫不夸张的说,实在太干扰我思维了。”
“看来你对音乐感知能力比较强。”
储林回应称:“也可以理解为我挺容易受外界干扰。”
“太容易受外界影响,共情能力太强,也不是件好事,你会背负原本不属于你的压力。”柯莫随口一说,“没有词的音乐也挺好。”
共情能力太强吗?确实,储林承认,身边有朋友甚至说他适合去当心理咨询师。
“其实外语歌也可以,只要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就行。”
“你还挺特别,大家都享受歌词中传达的强烈情感,你却唯恐避犹不及。”
储林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与其说是火车,实际上就和国内地铁形式没两样,车程不长,总共不到一小时。储林注意到他们之中没有一人玩手机,不时欣赏窗外风景,不时随口聊天,自己也漠然放下手机。
佐绯娅见储林戴上耳机又取下,看上去百无聊赖,主动提议道:“查理,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吧,名为你说我猜,你听说过吗?”
“没有。”储林来了兴趣,“怎么玩的?”
“很简单,就是限定范围猜别人心里想象的东西。”
“行啊,来玩。”
波丽娜望着车窗外不停变换的风景,淡然道:“我不玩,你们玩。”
佐绯娅轻撇一眼波丽娜,波丽娜见状,眼皮一跳,连忙前倾上半身对储林与柯莫道:“这样,我跟佐绯先来给你们做个示范吧。”
波丽娜凑近佐绯娅,温声说:“佐绯,你想一个,我来猜,好吗?”
“嗯,”佐绯娅思索片刻,回应道,“想好了,开始吧。”
“活的还是死的?”波丽娜问。
“死的。”佐绯娅答。
“硬的还是软的?”
“硬的。”
“运动还是静止?”
“会动。”
“有没有使用功能?”
“有。”
“有没有手掌大?”
“比手掌大。”
“是玩的还是生活用品?”
“都不是。”
“比人还高吗?”
“对。”
“比房子还大吗?”
“是。”
波丽娜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比房子还大还会动?”
“对呀。”
“是交通工具吗?”
“是。”
“飞机。”波丽娜给出结论。
“不对。”
“轮船?”
“不是。”
“火车?”
“没错!”佐绯娅笑道,“就是我们现在正坐着的这趟行驶的火车。”
“有意思。”储林回应。
“懂了吧,很简单的,”佐绯娅对储林说,”就是限定范围,再缩小范围,直到确定目标。”
“懂了,这还挺适合口语练习的。”储林笑道。
“那我俩来。”柯莫对储林说。
“行,我先想东西,你来猜吧。”储林对柯莫说,“我还想多听一下有什么别的问法。”
“好。”柯莫回应,“想好了我就开始问。”
储林笑道:“好了,你问。”
“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
储林心想,原来一般都会先从是否具备生命特征开始,这确实会一下子缩小很大范围。
“可见吗?”
“可见,不是隐形的。”
储林疑惑,难道还能扯思想、意识、精神之类的概念?这也太赖皮了吧。
“有形还是无形?”
“有形态。”
储林恍然大悟,原来甚至可以思考没形态的东西,比如空气、云朵、天空、星空,极光等等,一想就不好猜的东西,下一局可以试试。
“硬的还是软的?”
“硬的。”
“方的还是圆的?”
“圆的。”
“比网球大吗?”
“对。”
“比足球大吗?”
“还要大。”
“还大?”柯莫接着问,“空心的还是实心的?”
“实心的。”
“比房子还大吗?”
“是的。”
“这简单,”柯莫笑道,“地球嘛。”
“哦!”储林讶异,“你居然这么快就猜到了。”
“那你来猜我在想什么。”柯莫饶有兴致道,“我已经想好了,来吧。”
“有没有生命特征?”储林问。
“有。”
“大的还是小的?”
柯莫回应:“这没有参考依据,不大好划分,你换个具体点的问法。”
“是动物吗?”
“是。”
“那就不是细菌病毒。”储林自言自语,又问道,“会飞吗?”
“不会。”
“水里游的?”
“不是。”
“是哺乳动物还是昆虫?”
“哺乳动物。”
“比猫咪大吗?”
“对。”
“是狗吗?”
“不是。”
“比绵羊大吗?”
“这要看情况。”
“奶牛?”
“不是。”
“比大象还大吗?”
“没有那么大。”
“老虎?狮子?”
“不对。”
“是食肉动物吗?”
“杂食动物。”柯莫给出提示。
“熊猫?”
“不是。”
“不行,动物太多了,猜不到,我放弃。”储林失落道。
“别这么快就放弃啊,已经很接近了。”柯莫鼓励道,“你方向没错。”
储林恍然道:“不会是人吧?”
“是的,”柯莫笑道,“你还可以继续猜猜是谁。”
“那不是多了去了,如果你是指名人明星的话。”
“就是身边的人。”柯莫说。
“谁?”储林环视一圈问。
柯莫侧头盯着储林笑道:“——你。”
“不带这么玩的吧?”储林瞬间双手抱头,“谁会想着去猜自己啊——作弊吧!”
三人见储林一副夸张神情,不由笑起来。
坐在一旁的乔普拉与伊格纳西奥发现这动静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俩也玩吧?”乔普拉问。
“不了,我觉得光看着他们就挺好玩的。”伊格纳西奥回应。
“确实。”乔普拉盯着储林笑起来。
储林掌握玩法要领后,发觉还是挺有意思,对柯莫说:“你再来猜我想的,保证你猜不出来。”
“行呀,”柯莫笑道,“别搞太简单了,一下就猜出来多没意思。”
这是宣战了是吧,储林心想。他绞尽脑汁,决定想一个难死柯莫的。
一小时过去,火车到达目的地。佐绯娅提醒大家下站。储林这才意识已经到了,时间过的真快,就算是在没有玩手机的情况下,一路上也完全不会感到枯燥。
出火车站后是一片郊区,六人基本跟随稀疏人流在走,从山脚一路往上,没有特定路线,有点像在国内爬野山。来到半山腰,回头放眼望去,储林才发觉沿路几乎没有遇见亚洲人的身影,他还发现一个规律,就是每家每户基本都会牵一条狗。
六人几乎用掉整整一上午时间才爬上山顶,一路上,储林见没人举起手机拍照,都选择用眼睛记录壮美风景。
山顶斜坡上,来往徒步旅行者聚集于此,风吹乱每个人的头发。储林感觉心情无比舒畅,自由放松,他张开双臂,拥抱着风,放声呼喊。
周围一圈人见了,也跟着朝对面呼喊。旁边还有不少外国人加入并壮大呼喊队伍。几乎每一个人在放声呼喊后都相互与身旁人面对面露出灿烂笑脸。
储林笑得前仰后合。有一瞬间,他觉得这时候再不拍照留念,就有些可惜了,便提议找路人帮忙来一张合影。
佐绯娅拿出手机,又讪讪收回,“我手机之前屏幕摔坏了,相机镜头也有些问题,还没来得及维修。”
波丽娜闻声,回应说:“我送你吧,就当下一个生日礼物。”
“不用啦。”佐绯娅回应,“等我有空去换个屏幕和镜头就好了。”
“我们手机像素都不好,”佐绯娅说,“查理,不然就用你的来拍吧。”
储林这才发觉大家使用的都是不知名的杂牌手机,尤其是佐绯娅与伊格纳西奥的,看上去破破烂烂,划痕遍布,非常老土。
“对,用你的手机来拍吧,苹果像素高。”柯莫说。
储林这时不知为何却不好意思拿出手机,他感觉自己在这群朴实之人中间,活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请路人拍完照后一查看,储林感觉效果并不好,每个人头发都在风中凌乱,唯一看得过去的,是每个人脸上无比灿烂的笑容——这就足够了,他心想。
“拍的真好!”
“照片好高清啊。”
“回去以后记得发给我们。”
“我现在就可以发。”储林笑着打开WhatsApp,发送原图。
“我没有流量,只能回去再看。”
“我手机也没有网,甚至没有信号。”
储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家出门不碰手机是因为没有可观流量,就算有一点,也都省着用于查地图了,根本不可能用于娱乐。
一时间,储林心里很不是滋味。
六人找了个风稍微小一些的位置就地而坐,各自分别拿出提前准备的三明治与面包。
柯莫见储林只是拿出一瓶水,主动将自己的三明治分给他:“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储林接过一半三明治,“谢了,柯莫。”
储林此刻极其后悔没能在前一天晚上听劝准备食物,哪怕一包零食饼干也好,他以为所有需要的物品沿途都可以花钱买到,可自从他下火车后,就没有再碰见过一家商铺。看来有些东西还得自己提前动手准备,过来人分享的经验还是得听,有备无患。
返程时,大家迷路了,只能靠光秃秃的地图导航朝城市大方向靠近。可储林总感觉越行越远,一路走不到头,一眼望不到边。
佐绯娅与波丽娜一直领路走在最前面,伊格纳西奥跟随其后,储林一开始与乔普拉和柯莫并排,现在被拖到队伍末尾,逐渐越拖越远。他难以置信朝前方望去,发现已经完全看不见佐绯娅与波丽娜的身影,他不是没有尽力,相反,他已经彻底燃尽了,并且从没感觉过这么累,从一早上出门开始就是一路步行,也没怎么吃东西。他自认为体力在国内那帮朋友中算好的,可与这些人相比,完全差远了,根本不能比。
储林终于撑不住了,直接瘫倒在斜坡上的草丛中,仰面朝天用英语高声呼喊:“各位,停一下,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柯莫回过头,见储林这副模样,笑出声,立马朝前方高声呼喊大家一起观看。
伊格纳西奥与乔普拉相继转过头,看着仰面瘫在草里的储林哈哈大笑。
佐绯娅与波丽娜走太远听不见储林呼声,柯莫只好打电话通知她们说停下休息片刻后再出发。
柯莫原路返回坐到储林身边,随手拨开戳到他额前的枯草。
柯莫不经意间一个动作,令原本心跳过速的储林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你体力好差。”柯莫笑道。
“真不差,我这算好的了,平时爬山都不带喘气的,每次都走在最前面。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觉这么累,像是在操场连跑十圈,真的,你们都太强了,体质差异太大了,我认输。”
储林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休息调整一段时间后,柯莫将储林拉起身,笑起来,“你背后好多草。”
“是吗?”储林扭头看向后半身。
“我帮你吧。”柯莫从上到下拍干净储林身后的草屑。
“谢了(Merci)。”储林刻意使用法语。
柯莫一愣,笑容更加灿烂,“不要紧,小事情——还有,你发音有点问题。”说着柯莫为储林演示一遍标准发音。
去你的吧!就一个单词也要纠发音,非要这么较真吗法国人?储林服了,但还是紧跟着重复道:“Merci,柯莫,Merc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