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明目张胆
到庭院等我。
皇甫亓松撂下几个字后,徐徐起身,从后门快速走出了讲堂。
此时的向晚意呆在原地,一头雾水地捏着纸条:干嘛要从后门走出去?明明坐在前排呐?随即又猛地摇摇头。
等等,这是单独邀请我出去?虽说从小就认识,聚在一起说话是常有的事情,可,这是在学堂里啊?随着向晚意愈加紧促的呼吸,不知何时,双颊已然因为充血而通红。但她仍然从前门跑了出去。
此时皇甫亓松已经移步至后庭的浩然亭,灰白的石桥下,碧绿的湖水潺潺流淌,岸边栽种的几人高的竹林随风轻舞,确实是一派清净之所。虽然偶尔有学生讲师路过,可眼前的种种,他都当做无事发生。忽而石桥边一个身着橘黄色衣裙的人影从树影间显现,平淡似水的眼眸才显出几分涟漪。
“皇甫亓松,你叫我出来做甚?”
熟悉的嗓音拂过青绿的林间竹叶,穿过湿润的空气,带来清纯的草木气息。向晚意一面快速踏过石桥,呼哧呼哧地小跑过来。
“下节课若是迟到,时名先生要罚站讲堂整整一周呢!”
言罢,向晚意便从竹林后显现出来。一抬眼便对上了皇甫亓松温和的双眸。
“那就一起罚站罢。”
皇甫亓松仍直直地盯着气喘吁吁的向晚意,眼角泛起似水的笑意,咬字清晰而坚定地说到。
听罢,向晚意愣在了原地。
他怎不知向晚意是极其看中老师评价的人,然而迟到这等尴尬之事,他断然是不会让向晚意这么做的。只因为他也是这般严于律己的人,虽然不似晚意那般刻苦,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经商算学这等功课却从不落下,先生所教,他已然全数自学,屡次考试,悉数夺魁,书院里的先生们无话可说。所以平素自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当真?”
深邃的双眸里倒影着向晚意愕然而逐渐凝固的面容。
“当然,”皇甫亓松缓缓开口。
向晚意听见面前的人肯定的回答,心里一紧。
“不是。”
向晚意凝固的面容又顿时恢复了原样。见此,面前的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又逗我!”向晚意小脸登时气得通红,早知道就不这样紧张了!她孩子气地盯着皇甫亓松,清澈的眼里闪着水光,正欲离去。
“这么着急。当真不理我了?”皇甫亓松从木凳上起身,走近了向晚意。
“真有事。转过来看着我吧。”
向晚意仍然不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前后站着,默不作声。
此时几位学生正从庭院前走来,向晚意赶忙回头,气鼓鼓盯着皇甫亓松:
“快说有什么事情。”
面对走来的学生,皇甫亓松面不改色,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只细致包裹的小盒。
“栗子兔糕。现在,在这里,吃掉。”
皇甫亓松一面拆开小盒,米黄色盒子里包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糯米纸,其间一只金黄的小兔正卧在糯米纸做的垫子上。
向晚意只是看着小盒,直愣愣地不动。
“怎么不吃?”
他歪着头看向她。
“那么多人,要是先生看见了……”向晚意小心看向旁边走过的人群,呼吸更加急促。
“那又如何。”
皇甫亓松只是轻轻地剥掉覆盖在栗子兔糕上的糯米纸。递到向晚意跟前。
“再不吃。就凉了。”
他看着向晚意蒙着水汽的双眼,叹了口气。“就算没有食欲也必须要吃。吃一点也算一点。”
眼看栗子兔糕已经在面前,向晚意再怎么胃疼,也只好接了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是糯香的。”向晚意埋头吃着,不多时便连同糯米纸也吃干净了。眼看她安心吃下,皇甫亓松也便舒了口气。
“你先回去上课罢。”
皇甫亓松侧身轻轻靠在石桥上盯着她,只是看。
“你不回去?”
“你想和我一起回去?”
“才不是!”
“呵呵。”
向晚意不去看他,头也不回地跑开。
望着向晚意蹦蹦跶跶远去的背影,皇甫亓松下意识地捂下嘴,尔后笑出了声。
季府内。
此时的季北望在书房端坐,反复思考了整整一夜才决定是否要同季尚远说明袖剑一事。此刻他仍然在房内踌躇。
身旁的夜鸮看罢,不禁开口说到:“公子,自前日季公主将自己关在房内两天,粒米未进。”
“粒米未进?为何不早说?”
季北望连忙站起,“是父翁软禁的她?”
“老爷一言不发,是方才膳房的管事如此言说。”
季北望摇摇头,叹了口气。“怎么两人皆如此执拗!我去同父翁解释清楚。”言罢,随即夺门而出。
季尚远照常于书房处理江州府内事物。只见他双眉紧锁,盯着案上的一封文书,陷入了沉思。身边的侍从更是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季尚远半分半毫。
一桩命案,发生在竹平城与观月台接壤的郊外。寻常百姓死去,断然不会惊动知州。可死者系京都的金字急脚递,是直接任命于皇帝季尚林的人。根据仵作的推断,死者死于三天前。
也就是季尚远上任江州府知州的当日。
根据急递铺军官的描述,死者生前负责江州府到观月台这最后一程的寄递。观月台战事紧张,任何的风吹草动,远在京城的季尚林都一清二楚。
可眼下偏偏出了差错,偏偏死在了季尚远管辖的江州府!
季尚远深知自己的性命早在圣旨下达之前,就紧攒在季尚林的手里。可如今,虎视眈眈的另有其人。
“好生歹毒!这分明就是催着我去死!”
季尚远止不住战栗的身躯,正欲起身,门外便传来了季北望的声音。
“让他进来。”
侍卫应声开门。随后季北望快步走入,迎面跪下。“恳请父翁赎罪,若姝是被奸细栽赃的!”
季尚远见此,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低头告退,退出书房,关上了雕花大门。
“起来说话。”
“谢父翁。”
季北望于是迅速起身,看向季尚远。
“你方才说季若姝是被奸细栽赃?”
季尚远转身若无其事地坐下,悬起毛笔,沾了沾刚磨好的墨水。此时季北望朝前走去,递上了一只匣子。“此匣内装有一只箭矢,系当日惊马体内取出。”季尚远面有迟疑,随即接过匣子,取出了箭矢。
“查出来是何人所为。”
季尚远头也不抬,仔细端详着泛着寒光的箭簇。
“北望查过,当地人可能性尚小,初步怀疑是军中奸细。”
季北望已然竭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不想挑起季尚远的脾气。可面前的人却自嘲地笑到:
“我儿,不必掩饰了。为父已然心知肚明。”
“那父翁——”
“退下吧。”
季尚远抬头看向季北望,眼里翻涌着千百种思绪。他喉结一动,似要言说。
“即刻起,让季若姝收拾衣物,搬出季府,安排在舒华原先的贴身侍女若水家中。”
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父翁?”
季北望抬头望向面如铁色的季尚远,眼神里充斥着不解与诧异。
“逐出季府。族谱去名,不得反回。”
“父翁!若姝只是性情浮躁,罪不至此——”
季北望冲到案前,看到摊开的圣旨,再望向一言不发的季尚远,眼里闪过的不解逐渐消失,随即,一种无名的惶恐从心底蔓延至全身,渐渐覆上、最终吞噬了明亮的双眸。他紧紧抿着颤抖的双唇,缓缓低下了头。
“去吧。按照我的原话。一字不改。”
季尚远言罢,拂袖而去。
转身之际,眼角的一抹闪光迅速消失在了季北望的视野里。
“北望明白。”
而后无话。
若有反心,其罪当诛。
圣旨上的八个字赫然在目。
季北望紧闭双眼,内心仿佛万山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