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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竹月行

共 15 章

横死的驿卒,新上任的知州,城外的战事,城内的居民,一段早夭的感情,一段磨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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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差别

“怎么还不来啊——”

向晚意伏在桌子上盯着学堂门外的天空发呆,秋高云淡,一股空旷寂寥从天空坠下,又蔓延到周身。

“什么没来?学堂的先生吗?”

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向晚意方才四处飘散的眼神忽然又一闪收敛起来。浅灰的长衫拂过,带来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当、当然不是。”

皇甫亓松走近座位,看见青绿半袖一阵遮掩,透过淡淡的光照,一个素色的布袋隐约可见。

呵——

皇甫亓松轻轻一笑,不必猜他便已然知晓个大概了。他一面坐下,一面拿出了怀里的一本簿册。

“这是什么呀?”向晚意小脑袋一转,转过身来看着他将要翻开的模样。

“店铺里的一些流水账单罢了。”他看了一眼方才睡醒午觉,脸颊微红醉醺醺的向晚意,没翻几页又缓缓合上。

“好忙呐,到学堂里来还要学习管理内账。”向晚意小脸耷拉起来,垂下了眼。

“只是一些小商品的盈亏,与家里的店铺相比,算不得什么的。倒是你——”皇甫亓松收好簿册,双眼噙着温柔似的看向她。

“嗯?我怎么了?”

向晚意眨着双眼看向他,脸上挂着一片茫然。

“昨日早晨——”皇甫亓松盯着向晚意水光闪烁的眸子,一丝微笑浮上嘴角。“因为没用早膳的事情没少挨殷宁娘子的骂罢?”

“啊——”向晚意听罢,霎时间小脸一红,破防一般:“别提啦别提啦,我耳朵都起茧子啦!”

“若是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又有何人提醒你用膳呢?”

皇甫亓松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眉尖微蹙,旋即又准备研磨起墨来。

“怎会如此,”向晚意没有去看他,而是悄悄从青绿半袖里捧起一只小布袋,又一把放到皇甫亓松的木桌上。

“何物?”

“阿娘和我一同晒制的黄桃干,可香甜,你尝尝!”

“好。”皇甫亓松拂了拂衣袖,提起了那只纯色布袋,收入囊中。“劳烦殷宁娘子了。”

“收起来做甚,快些吃掉才好呢,阿娘说下午睡醒就应当有蜜饯一只,抚慰心情呢。”此言一出,向晚意眼里便洋溢着满足之意。

“还有啊,这一袋。”向晚意又从怀里捧起另一袋镶着小花的袋子,递到他跟前。

“这一袋是映月的,记得帮我转交给她呀。”

“放心罢,”皇甫亓松把镶花布袋握在手里,又端坐起来研磨,丝毫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我保证不会和她抢的。”

“啊?”

“转过身去罢,先生进讲堂了。”

“哦。诶,你可别偷吃映月的那份啊——”

“好。”

随着青绿的轻衫随风转动,带来一阵清冽的橙花香味,皇甫亓松握着布袋,深邃的眼眸里恍若涟漪渐起,微澜潮生。

他又开始在脑海里回忆向晚意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了。

此时的江州府皇城司内。

“这季尚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微生迟半斜在座位上,看着台下静候的凌锋,胡子微微翘起。

“属下认为,季若姝被当众逐出季府只是一个幌子。”

“哦?细说幌子。”

“那季尚远本就因与当今皇帝政见不和而贬谪至此,眼下又是羌锑强攻之时,所以——”

“所以季尚远把季若姝除去族谱,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将来被诛九族时留下他女儿的活口?”

“极有可能。”凌锋言罢,抬眼看向微生迟。

“哼。”微生迟随即从座位上稍稍坐直,“管他有什么目的,紧盯着总没有错。”

“不过是混淆视听的小把戏。”

凌锋眼里有所迟疑,但仍然沉着冷静地分析陈述:“季尚远将季若姝逐出季府看似虽假,可那丫头却似乎当了真。”

“怎么说?”

“根据月夕一夜与近日对她的观察,以她直率与直言不讳的心性,不像是在同季尚远逢场作戏。”

“有意思。那——她现在在何处?”

“在季府周围无意义地闲逛。”

“随时跟踪,别出了什么岔子。”

“遵命。”

话音方歇,凌锋便一身黑衣地走远,换上便衣,融入了街上的一片熙熙攘攘。

“走开,哪里来的叫花子,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日薄西山,竹平城逐渐笼罩在渐浓的暮色里,随着缕缕炊烟隐没进华灯初上。

一身破碎衣裳,小腿微跛的季若姝扶着墙壁,一个人慢慢走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周边的商贩见着她,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叫喊,催着她赶紧从摊前走开。街边的行人看见她小腿上流淌而下进而凝固的血迹更是指指点点,拉着小孩不许向她靠近。

乞丐,青楼女子,叫花子……这些词语已经不能引起她丝毫的情绪了,人多的地方,她只是低着头,不想被别人认出,仿佛随便一个行人的笑,流入她的耳朵里,都是奚落与嘲笑。

奈何江州府本就民生富庶,竹平城更是人流如织,只要是市区街坊,就没有人少之处。

“哟——”

一声响声从人群里传出,季若姝警惕地抬头一看。

一个衣着随意的闲汉见着她仿佛看见了何等旷世笑话一般惊诧。

“这不是江州府知州的公主么?”

“什么?新上任知州的女儿?”

“在哪儿?”

一时间人流汇集,人头攒动。季若姝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一眼那闲汉,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向前走去。

“怎么贵为公主的季大小姐,穿的跟捡破烂一样呐?大家伙,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贱……”

刚想说出口的“贱民”二字突然又停在了嘴边,不知为何,她如何也说不出口。

“怎么不说话了?月夕那日不是很狂么?我们不是贱民么?怎么不说了?啊?”

“不会是因为丢了季府的面子,被当众——”

“闭嘴。”

季若姝转过身去,看向那嬉皮笑脸的闲汉,心中的怒火似在眼里燃烧。

“怎么?贬低我会给你带来优越感么?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什么?跳梁小丑?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哟,你不也和我们这些跳梁小丑一样吗?哈哈哈——”

刺耳的话语混着闲汉扭曲的五官像是把季若姝卷入泥潭深渊一般绝望,她咬咬牙,把周遭一众看笑话的众人甩在身后,憋住泪水不去理会。

她憎恨这些落井下石的人,仿佛嘲笑他人的苦难就能满足他们的内心的空虚与庸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