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未央
朱夏元年,南国皇子季尚林登基。
次年,大肆削官削爵,培养亲信。因不满参知政事季尚远弹劾右相兼枢密使赵于思,遂将其降为从四品知州,知江州府。
观月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遏止北部羌锑异族南下的咽喉。然而江州府便处在观月台后方,青峰成群,风光迤逦,水秀山青,其间良田沃野,商旅往来,民生和乐。
羌锑垂涎江州已久,屡次发动战事,唯独观月台久攻不下。
南国东部与千屿国隔海相望,千屿擅长江河海战,战术灵活多变,尤其工于潜伏使诈,如遇千屿残兵,切莫穷追不舍。近年海啸频发,东部军民与千屿交战愈加频繁。
西部无邪,游牧民族,活跃于高原盆地间,踪迹难寻,除开边境偶尔的骚乱,冲突尚小。南国同无邪交战甚少,是敌是友,态度不明。
南国与羌锑交战的硝烟尚未燃及江州,江州府内仍旧是一派祥和,城内百姓不识兵戈。自江州府作为观月台粮草补给之地,来往商旅异常频繁了起来。
中秋这等普天同庆的节日,竹平城大开,商贾们自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无不摩拳擦掌,等着大赚一笔。
已然繁星若现,夜市开张,城中街道密如绒线,蜜煎,香铺皆铺设货物,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城中各大酒肆,结络门面彩楼,流苏随风舞;花头画竿,锦旆飘扬,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笙歌起,扇面转,光影斜,伶人眉目如画,活色生香。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众宾欢颜。
饮雪醅,绿蚁浮盏;品桂酿,粘滞绵甜,暖人心魄;剥糖蟹,纤柔玉指破霜柑;看蒸蟹,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寻常店铺人头攒动:炒蟹,炸蟹,洗手蟹应有尽有,随买随吃;新上糖炒栗圆润光滑,软糯绵密,孩童甚喜;间道糖荔枝,晶莹春水生,种种蜜饯果子,不可一一尽数。
盈盈月满,皎洁生辉,阖家团坐桌前,祈求风调雨顺,诸事皆遂。尔后聚集河边,俯身轻放各色水灯,霎时间,水面恍若银河流淌,灿若繁星。孔明灯起,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水面的倒影,映衬出桥上倚栏而望的向晚意和皇甫亓松。
“那怕只是平日寻常水灯,点燃烛火,也能同此绚烂。”皇甫亓松磁性而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皇甫亓松看罢完眼前的景色,转头望向了向晚意。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别有一番神秘却沉稳的气息。
难得的独处让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两人的呼吸声就在耳畔交响。
向晚意眼神不安地飘忽,不断擦拭着手心沁出的汗。
皇甫亓松注意到了她急促的呼吸。
“烛火燃尽,光亮也便散去;盛大的绚烂过后,终将归于沉寂。绝美之景,却非时时皆有。”向晚意清透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名的怅惘。她压抑着心中的紧张,去寻皇甫亓松的目光。
皇甫亓松浅笑一声,慵懒地斜靠在栏杆上,单手支撑着下巴,保持与晚意视线的平齐。他对此回答并不惊讶,“我早料到你不会按寻常路数讲话。”看着晚意略带紧促的脸,他愈发觉得有趣。紧张急促的神态,一如林间跌跌撞撞的小鹿。
片刻,两人无话。皇甫亓松的笑意却越发深沉。
“你。你盯着我看干嘛。”
向晚意看着皇甫亓松深邃却柔和的双眼,心思乱如麻。
向晚意又开始在心里数落自己。
“我看也不尽然。过去的往事,总有存在的印记,这何尝不是时光的馈赠?”皇甫亓松看向远方,似在沉思。
“过去不恋,未来不想,我只愿珍惜当下。”
言罢,嘴角又泛起往日熟悉的微笑。
忽然一阵秋风吹过,剩下两人在风中凌乱。一滴泪从晚意眼里涌出。霎时间,皇甫亓松揽过向晚意的胳膊,挡在了风前。晚意突然失神,紧紧抓住亓松的衣袖。
“风大,天气也凉,别染了风寒。早些归家。”皇甫亓松一下放开了向晚意的胳膊,向晚意也松开了皇甫亓松的衣袖。
“欸?他刚才说话声颤抖了吗?”
“她还在紧张。”
避开的视线暗示着两人心里藏着的心事。
此时向晚意眼角的泪光一闪一闪。
“怎么哭了?哪儿弄疼你了?”皇甫亓松正要用手抹去向晚意留下的眼泪。然而向晚意一把捂住了脸。“不妨事,只是小时候老爱哭,风大迷了眼哭,平常无事泪也如泉涌,父翁就说我是爱哭鬼。”说罢,又孩子气地笑起来,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
“噗。”一声轻笑,随即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落入了向晚意的视线。透过依稀的灯光,能看出里面四瓣心形碧绿的酢浆草。
“即便是短暂的花灯,在我的生命里也曾印刻下惊鸿一瞥。”皇甫亓松俯下身,盯着晚意的双眼:
“倘若今后不能时常见到花灯,便看向它,睹物思景,不至于留下遗憾。”他歪着头笑笑,交到晚意手中。
“这是?”晚意抬头,不解地看向亓松。“街市偶然所得。”他轻松地耸了耸肩。
“好生细致。”
“料到你会如此喜欢。”
向晚意双手握住水晶,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她对着亓松莞尔一笑,仿佛点亮了空气中无数快乐的因子。
“谢谢。”
即使皇甫亓松表面上云淡风轻,可是见到晚意如此不设防的表情,眼里仍然有所跃动。惯看了商业往来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逢场作戏的表面虚伪,此刻晚意的浅浅一笑却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简单与满足。
突然一道马声嘶鸣,打破了平静的氛围。
“都给我闪开!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贱民!”几米远的商铺外,一位华服锦缎,贵族打扮的年轻女子和小摊小贩起了争执。周围的游客不知何事,也便来凑热闹。
“本公主的马被惊扰,险些丧命,尔等贱民还不以死谢罪!”
“草民不曾存心冒犯公主,可哪曾想公主的马踢翻了草民滚烫的汤碗——”
“言下之意,倒是我的不是了?”
“草民只是一个卖汤的!岂敢冒犯皇威,公主冤枉,实在是冤枉啊!”
随着围观的群众愈来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仿佛一丝火花便能引爆。又是一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速赶来,为首的俊朗男子大声叫喊到:
“且慢!”
众人望向男子。男子翻身下马,略过闹事女子,跑到商贩旁,陪笑道:“舍妹年幼无知,烦请老先生见谅。多有冒犯,小生在此谢罪!”说罢,一把扶起了被踢翻的车摊。
老商贩受宠若惊地看着他,颤抖地说道:“天地为证,日月可鉴,老朽安分守己,从无反心!”那公主毫无悔意,显然不当回事。
“老先生放心,今日之事,的确是舍妹有错在先。车摊等一干货物,今晚小生一定悉数赔偿。”瞧见这俊郎态度诚恳,商贩也顺势和解,男子身后的随从便赶忙疏散了人流。
一旁的向晚意紧紧攒着兔子花灯,遏制不住地怒意上涌。
生计所迫。皇甫亓松看罢,眉头一皱。
“如此傲慢,草菅人命!”方才目睹全程,欲买蜜饯的姜妄熙冷眼看向那对渐行渐远的兄妹,敌意丛生。人流中,身着便衣的皇城司探事司凌锋不动声色地绕小道继续跟踪;伪装成商贩的羌锑细作交换了眼神,四散走开。
远处的房顶上,一袭黑影迅速隐没在被烟火隔绝的夜色中。
熙平街如是恢复了往日的灯火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