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后会有期
“公子,你的衣服。”
季北望袖口处,几根线头随风飘动。墨蓝的长袖上,用银白的丝线绣着星宿的形状,一颗颗晶莹的蚌珠点缀其间,熠熠生辉。细看之下,最靠近袖口之处却只剩下了丝线围成的一圈细线。
“无妨。回头叫下人补吧。”
言罢,又看向守门的家丁:“大门可以关了。”
季北望漠然地站在门口,看着实塌大门缓缓合上。
“麻布包裹,”他剑眉微蹙,侧脸看向拿着包裹的侍女:“扔了吧。”
那低着头的侍女领命之后便轻声退下。
一刻后,季尚远书房。
“你说她打碎琉璃盏同陈元以命相逼?”
季尚远背过身,询问着站在一旁的青年。
望着季尚远沧桑的背影,季北望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是。”
“哼,”
季尚远拂了拂衣袖,转身看向沉默的季北望,大声说到:“雕虫小技,自作聪明。”季北望听罢,抬眼看向他,眼里似有不忍之意。
“不枉我这些年教给她的防身之术。她若是忍气吞声,我还不认她这个女儿!”
虎父无犬子,季若姝誓死捍卫尊严的模样,一如当年不愿卑尊屈膝,讨好羌锑,执意进谏的季尚远。念及此处,季北望叹了口气,眉目渐渐舒展。
这两个嘴硬死犟的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已而炊烟四起,烟火气息渐浓,即便是僻静的熙宁街也是一派生活景象。季若姝一手紧紧攒着衣物,另一只手不时扶着街边的墙壁,漫无目的地走走看看。突然拐角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捧着一个陶罐跌跌撞撞地进入视野,紧随其后的是一众运送货物的商贩同骡子。
季若姝杏眼一瞥,只见那骡子上的货物似有松动,将要从女孩身旁走过。
不料一袋货物顺势掉下,砸在女孩面前,擦身之际,季若姝一手揽过货物,护住了那死死抱住陶罐的孩子。
“怎么看路的啊?货物掉了你赔我么?”
走在前边的商贩闻声停下,看着掉在地下的货物,又看向两人,随即对着季若姝和女孩一顿指责。
“分明是你没装好货,险些砸了人。”
季若姝对着商贩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怼。
“哪里来的叫花子?”那商贩顺势就抡起衣服,露出精壮紧实的胳膊。
“怎么,要挑事么?”季若姝挑了挑眉,轻蔑地看着他。商贩眼看面前的女子不吃这一套,正要上前威胁,不料一位面色温和的人上前调解。
“打扰了,小娘子。”之见这人笑眯眯地走到中间,见他的装扮,和商贩似乎是同伙。“大伙等着运完用午膳,自然急躁了些,我等不欲惹事,多有得罪。”言罢,又朝那壮实商贩使了个眼色。
“告辞。”
那商贩作揖之后,便组织着一群人同骡子走远了。季若姝看着那群人走远,正欲走去,不料被小女孩拉住了衣角。
“姐姐,你的手出血了。”
那小女孩双手抱着陶罐,笨重地走向前,伸出的几根手指拉住了她破碎的衣裙。季若姝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的手,又上下打量了她周身:
只是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家。
“放开你的手。”
季若姝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割痕尚未愈合仍然渗着鲜血的手,对她冷冷开口。
“姐姐,伤口不处理极易染病。姐姐帮我挡住了货物,便是举手之劳,茗儿也要懂得回报。”
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脸冷淡的季若姝,一本正经。
“随你的便。”
那小女孩仍然一脸兴味盎然地牵着季若姝来到了几步远的小院。小院里皆是竹篾条与成型的箩筐簸箕,灯笼骨架等物件。
看来是一家手工作坊。
“你的家人呢。”季若姝扫了一圈略显寒酸的小院,又看着茗儿把陶罐送进厨房,向她询问到。
“我爹死的早,家里阿娘一把拉扯大,阿娘要同商贩家做内账,所以只有茗儿在啦。”这茗儿熟练地打着热水,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盆向季若姝缓缓走来。
“你就不怕我是贼人?”
“姐姐帮了我,又怎么会是贼人呢。再者,茗儿家里也没有值钱的物件。”茗儿一面说,一面找来一个小胡床示意季若姝坐下。温润的湿布触及手掌,传来丝丝抽痛,季若姝刚想抽手,不料一阵清凉袭来。一抹绿色散发着草药味的糊状物映入眼帘。“姐姐忍耐一下,马上就不疼了。”茗儿俯下头,用纱布细细包扎好,又抬眼看向季若姝冷酷的面庞,噗嗤一笑。
“笑什么笑?”
季若姝瞪着眼看向茗儿。
“姐姐的眼睛好亮,面容生的真好。笑起来应该很好看罢。”
看罢茗儿天真的小脸,季若姝的眼里浮现一丝闪躲。
“包扎还话多。”
“嘻嘻。”
几句话的功夫,季若姝的手掌便被结实地裹上了一层纱布,手法干净,丝毫不拖泥带水。
“劳烦你了,多谢。我们就此别过。”
季若姝抬手看罢,正欲离去。那茗儿只是不做声,把混着纱布的一盆水放回厨房后,赶紧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一把递到季若姝手上。
“多亏了姐姐,不然,这几个月茗儿家的酱油就随着陶罐洒掉啦。”
原来这小妞方才是打酱油回来。
季若姝接过温热的纸袋,冰冷的眸子里似有跃动,又抬眼看向绽放着阳光一般笑容的小女孩,一丝温和闪过眼眸,仍然转身离去了。
“姐姐要去哪里?茗儿以后可以来找姐姐一起玩吗?”
身后稚嫩的声音渐渐走远,季若姝只是低着头,如鲠在喉。
“四海为家,后会有期。”
八字落下,掷地有声,季若姝远去的背影,在秋风里划出一道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