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雨欲来
“细线系之,竹篾便可定型;而后排列组合,万般变化皆由心生。”皇甫亓松方才仔细看过便同工匠交谈这番。
“正是如此,花灯之形便是需在心中思考擘画,随后落于草图。”眼前的工匠只是潜心于利用手中或圆形,或水滴形的竹篾用铁丝灵巧拼接,一只玉兔的骨架便逐渐成型。“然而造骨且为一步,蒙布才最需耐心。”
软糯的米浆被均匀涂抹于平滑的竹篾上方,蒙上细腻的白越,辅之以剪子修剪,工匠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啊啦,这小兔竟然还能吐舌头!”晚意轻轻摆弄着小兔的尾巴,小兔便朝着映月和晚意吐露小舌,十分俏皮。“亓松,你看!”向晚意转头对着皇甫亓松轻柔地笑到,一双酒窝浅浅勾起,眼神里绽放着不染纤尘的似水清澈,恍若时光在这一刻驻足。
“很像。”
皇甫亓松注视着她的笑容先是愣住了一番,随后嘴角勾起一笑,沉吟到。
“对呀。我也觉得。”晚意真切的笑容,甜糯的嗓音,如三月清风,温润抚面。映月小眼一转,眯起眼瞅了瞅皇甫亓松。
皇甫亓松满足的微笑仍然留在了嘴角。
我的意思是,很像晚意。
此话一出,她小脸必定又会羞红罢。
他笑着叹了口气。
“剑樱娘子午安!阿娘,晚意可算把你盼来!”向晚意远远便瞧见了一同走近的舞剑樱与殷宁,面带笑意。
“晚意向来如此乖巧懂事。只想着映月能像晚意一般恬静才是。”舞剑樱向来严肃的脸上舒展了好些。此言既出,晚意便低下头去,小脸通红。
“哪有。映月健谈活泼,我倒盼着晚意同映月多多交往。依我看,两人可算交情好!”
“如此甚好。我瞧着时辰不早,该用膳了,一刻之后,便由亓松领着进里屋。殷娘子也留下,这些时日,我竟留了一筐话同你讲!”两人一唱一和,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另一边。
“小娘子好眼力,想必也是同道中人?”
“不敢当,不过一家之言。只是平素接管擦拭如此物件,心中略知一二。”此时商客悉数离去,门前渐冷鞍马稀,只余一身素袍的姜妄熙仍在躬身向匠人讨教。姜妄熙抬头便对上向晚意小鹿般的眼睛。
好生干净。
只可惜,小池清浅,虽然清澈,却易起波澜。
姜妄熙耐人寻味地端详着她,电光火石之间,察觉到皇甫亓松投射过来的同样深邃却淡漠的目光,于是她转身踏出了前院。
“欸?”
看着眼前仿佛年纪的女子,向晚意只觉心中一紧,方才短短的一瞬,恍若自己被望穿一般。
用过膳,休憩了好些,三人仍然回到前院,着手花灯的染色。
兔眼通红,绘之朱砂。
此时丹桂生香,向晚意遂点染石黄,缀于玉兔周身。
石青、石绿勾勒叶片……
皇甫映月虽不擅丹青,却也乐在其中,点点划划,一只青绿的玉兔便由她手诞生。
“你这兔子,吃草吃成了青绿色玉兔?”皇甫亓松一面同皇甫映月研磨染料,盯着映月,一面调侃。“此兔,为一只标新立异之兔!”映月做了个鬼脸,继续心满意足地绘制。
玩笑归玩笑,洗笔换水这些事情,皇甫亓松从不怠慢。可他从未去沾染向晚意的染料,因为他深知,晚意作画时候是极有个性的主,也不许别人接近,如若不留神碰到了什么,较真的小脸又该憋得通红。
悄然晴空晚照,临街的灯火依稀点亮,亭台楼阁,明灯渐起,宛若蜿蜒的游龙,绚烂夺目;勾栏酒肆里弥漫着阵阵桂花酿的醇香,恍若远处飘来的渺茫的歌声。街市开张,锅敲勺打,吆喝叫卖声不绝入耳。一时间人流如织,华灯初上,渔舟唱晚,倒影成趣。
酉时刚过,环绕竹平县的月清河畔放射出几簇紧促的金色烟火,散落在熙平街的上空。
“近年的烟火放的愈来愈早,天还未黑,便如此热闹。”
“可不是。恰逢新知州上任,只盼年年如是团圆。”
殷宁同舞剑樱从后院出来,带着晚意,同众人作别,走出了皇甫商铺。殷宁提着刚与舞剑樱买的供奉雪月饼,向晚意提着兔子花灯,缓缓走在街上,融入这坠入暮色的人间烟火中。
熙平街逐渐灯火通明,卖菜的老妪收起了小摊,屠户磨洗着刀具,拉车夫这时候也暂作歇息,准备晚间的生意。
向林泉已然归家,准备着祭月的桌椅烛台。见着进门的一双人影,咧开嘴笑到:“哪个爱哭鬼回来了,还抓了一只兔子?”
听罢,殷宁不住捂着嘴笑。“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话!”
“父翁又在说笑!这是晚意亲手绘制的!”向晚意跑进屋,缠着向林泉,一五一十,不厌其烦地讲着各种细节,如叽叽喳喳的雀儿一般。
“你这兔子身上怎还有桂花呢!”
“父翁不懂!此曰意趣!”
“晚儿别信他,他又逗你呢!”
一时间,融融和乐,家家户户,把酒言欢,赏灯看月,坊间市内丝篁鼎沸,处处笙歌。月清河畔,繁华光景与平静的湖面倒影交相辉映。秋风飒起,吹皱一池秋水,揉皱了河中的碎影。郊外的深林,簌簌作响,潜藏暗流。
知州府衙内。
“好一个刺探军情,美其名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简直就是让我背腹受敌!”装修华美的卧房内,一个浓眉大眼的中旬男子攒着一封信件,不住地破口大骂。
“老爷,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另一位温婉端庄的女子好言相劝到。
“言论偏激,存心弹劾枢密使,念在平叛有功,官降江州府知府,”男子极力压制因暴怒而颤抖的身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复述,旋即又大笑自嘲道:“林兄啊林兄,你终究还是忌惮我的存在!”
男人名曰季尚远,原参知政事,官居正二品。一旁的上官扶摇,亦是皇亲国戚。
“兴许只是皇上权宜之计,如若叛贼落网,不愁无东山再起时机。贬官事小,伤身事大。”
“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兄弟吗?”
季尚远一把将信件甩在漆器方桌上。
“江州府是何地?毗邻观月台,设若观月台沦陷,羌锑大军取竹平城简直如探囊取物!若战,难免一死;若降,我颜面何存!”
上官扶摇面露难色,“眼下尚无良策,见机行事,总好过坐以待毙!”听罢,季尚远这才逐渐平复粗重的呼吸,不安地望向窗外远处依稀来来往往的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