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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竹月行

共 15 章

横死的驿卒,新上任的知州,城外的战事,城内的居民,一段早夭的感情,一段磨砺的故事

正在阅读 · 第十一章 经此一别

第十一章 经此一别

琉璃盏锋利的切口刺进少女纤长嫩白的手指,渗出殷红的鲜血。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偌大的寝房此时却显得密不透风,只听得见季若姝一起一伏粗重的喘息声。

霎时,一道白光闪过,手臂传来的一阵僵麻恍若电流经过,使得面前的少女失神一软,紧握于手中的碎片应声落地。陈元见状,顺势将她一把甩开。欲倒之际,季若姝抱紧头部,缩成一团,滚在了地毯上。抬头间,轻盈松软的绒毛丛中,隐约闪烁的一抹光亮进入了她的视野。

一颗晶莹玉润的蚌珠正安然躺在一片鹅黄的绒毛里。

“让你们撬开房门,没让你们把房顶掀了。”

门外传来季北望冷峻的声音。

季若姝听罢,意欲起身,顾不得小腿的一丝抽痛,便扶着粉白的墙壁站起。

季北望一袭墨色长袍,徐徐踏进了房内。看罢狼狈的众人,又轻蔑一笑。“好大的阵仗。不明事理的是以为我季府遭了贼,还是被下令抄了家?”言罢,抬眼看向陈元。

“何至于此呢,少爷。”

劫后余生的陈元瞬间低下头去,陪着不是。身后的一干侍女冷汗直冒。“我方才只是想提醒提醒季小姐,天冷,多带些衣裳呢。”陈元刚低声下气地说完,转背就拉着一个瘦小的侍女厉声喝到:

“谁传给你的命令,给我翻成稀乱的样子!”

那侍女眼里顿时布满惶恐的神色,开始浑身颤抖起来,不敢说话,使劲摇着头。

“少爷,等我回去收拾这帮乱传命令的贱蹄子,非打得她们——”这陈元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谁料季北望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陈管家知道就好。”

言罢,径直朝着站在角落的季若姝走去。声音仍然是清冷的,情绪毫无波澜。“随便收拾几件衣服走罢。”

“他怎么说。”

季若姝一手扶着另一只被陈元甩开而隐隐作痛的手,同样是冷着声音,双眼盯着季北望。

他,自然指的是季尚远。

“逐出季府。族谱去名,不得返回。”

季北望垂下眼,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殊不知,他每讲一个字,季若姝眼里的混着轻蔑的自嘲就更深一分,因为她知道季北望从不对她说谎。

“好。”

思考的短短几秒,恍若过去了几个时辰一般漫长。

“临走前还有一个要求。”

“说。”

“那件衣服。”

季若姝踉跄着慢慢站稳,指着被踩在陈元脚下的一团鹅黄的丝质衣物。陈元见状,赶忙把脚拿开。

“那是我阿娘的东西。我要拿走。”

“可以。”

季若姝缓慢却坚定地向陈元走去,这陈元看着沉默如铁,径直走来的季若姝,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好一个狠厉的狼崽子!”她斜眼看着季若姝小心俯下身子拾起披肩,心中暗自咒骂。随即,又指挥着一干侍女。“看着做甚,还不打扫干净?”众人这才从方才的紧张中缓过神来,各自开始收拾。

眼见季若姝已然捡起披肩,季北望拂袖而去。夜鸮则恭敬地等候在房门前。季若姝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跟随季北望走了出去。夜鸮紧随其后,瞥见季节微跛的步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季若姝没有多言,抬眼看了看季北望决绝的背影,心里仿佛被挖空了一般黯然失神。瞥见佣人出入买菜的角门,全身的力气被悉数抽走一般挪不动脚。好不容易抬脚走去,就被季北望叫住。

“正门。”

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为什么是正门?”

季若姝圆睁着眼看向他,内心的慌乱与委屈仿佛就要冲破表面强装的理智,如同洪水一般决堤。

“角门,”

他顿了顿。

“不足以服众。”

服众。

竟然是服众。

真是莫大的讽刺。季若姝抑制着愈加紧促的呼吸与即将涌出来的泪水,自嘲地点了点头:“好。很好,非常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看着情绪渐渐失控的季若姝,面前的人没有回头的意思,仍然是向前走去。

“他季尚远就这么在乎面子吗?!”

季北望不置可否。

“开大门。”

几个守门的家丁听罢,实榻大门便被缓缓打开。正值日中,门外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时有一两闲汉门口张望。可季北望偏偏走到门的正中间才缓缓停下。不多时,季府的大门前便聚集了不少的民众,甚至还有被街坊邻居拉来看戏的人。

他没在开玩笑。

季若姝紧紧攒着披肩,死死咬着嘴唇。回想起和季尚远的对话,走到门前,又失神半刻。可季北望不给她更多的时间思考,给了旁边一个侍女一个眼神,那侍女便提着一个麻布包裹走到季若姝面前。

“哟。怎么了这是?”

“哎,你没听说呀?月夕那晚,这姑娘骑马撞着人还不认账呐。”

“何止是不认账?那汤贩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这一撞,没出人命就是万幸喽!”

“听说了吗,昨日金字急脚递被发现射杀在竹林,死状惨烈啊。”

“这知州刚上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啊?啧啧啧——”

底下的群众对着季府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羞耻感恍若蚂蚁,顺着脚底爬满了季若姝的全身,她望向包裹,一言不发。

“这才知道愧疚呐?怎么撞着人没见着愧疚呐?”

“就是呀。要不是有季府给她撑腰,她能这么目中无人?”

“现在好喽。被赶出来喽。我要是她呀,怎么有脸傻站在那里呀。”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摇了摇头。

面对众人的纷纷议论,季北望只是站在门前,任由众人评说,坚毅的背影,仿佛是对季若姝无声的催促,甚至是指责。季若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掠过众人,夺门而出。

她没有哭,而是任由眼泪倒流进心底,走过一众看热闹的民众,尽量不去听那些恶意的指责,不去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哪里人流稀少,她就走到哪里,不愿意面对,只想找到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走过街道,跑过石桥,她一路疾走,没有方向,也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因为她知道,她已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