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藏新意
“月夕刚过,诸位不知有何见闻?”
乐录书院的讲堂内,一位身形纤长,面容清瘦,而立之年的女子站于台前看着端坐的一众学生,从容不迫地发问。冷白的肌肤,微凸的颧骨,只稍一抬眼,清肃的冷气便生发而出。此人便是书院的文学先生,千胜雪。
“所见所闻皆可言说,不必拘束。”清冷的嗓音落下,讲堂里的众人便开始议论。
“昨日城西角抵社嚣三娘同赛关索赤膊厮扑,好生精彩!听闻前朝皇帝也喜这般观赏。”讲堂角落里为首讲小话的是弦南街富家子弟高长尹,精壮浑圆的身躯,散漫的姿态,一眼便知是家中骄纵的所在。
“嚣三娘?”
千胜雪翻看着手中的诗文,还未抬眼便知声音从哪传出。听到嚣三娘,台下众人便忍俊不禁。嚣三娘是江州府闻名的女子相扑手,角抵社社外巡演,皆是袒胸露腹。南国风气开明,民间兴办体育赛事不足为奇。女子相扑手体型庞大,同男子相扑手相差无几,可社外总有好事之徒揶揄讽刺身材,寻找噱头。
“我南国各路人才辈出,包罗万象,唯才是举,不论性别。开放包容,方为大国气量。”千胜雪言罢,抬眼望去,高长尹等一群便低下头去,片刻仍然是嬉皮笑脸。
“先生,自羌锑南下至观月台一战,距今已满两年,军民同心,坚若磐石。”讲话的是姜妄熙,平素除了接管尚家工坊的内账,得闲也自费至民间办学之所乐录书院进修。
千胜雪转头看向前排端坐的姜妄熙,点了点头。“前线南国军队殊死抵抗,江州府内方得此刻安宁,诸位需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虽是佳节,却也应居安思危,方不负所学,不负家国。”言罢,只见她眉头微蹙,眼里露出坚毅的神色。
一旁的向晚意的目光随着千胜雪的走动而转移:千胜雪举手投足之间,干练清冷,除开饱读诗书的墨韵,眼底的浩然坦荡更令人留神驻足。
“今日所要研习之诗,想必大家耳熟能详。”千胜雪走下讲台,“诸位翻至《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襄公七年,周王室内乱,戎族趁乱入侵,攻进镐京。一时国土沦陷,然而秦国邻近王畿,命运休戚与共,安能容忍?”
千胜雪言及此处,神色复杂。
南国由北越战败南下迁徙而建。羌锑攻破洛都,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目之所及,哀鸿遍野。
北越皇族季程与其子季迁被俘北上,羌锑索要黄金一千万两,白银两亿五千万两,十年财政的收入怎供如此挥霍。金银不足,羌锑竟贩卖皇族宗室人口,掳走万名女子,践踏蹂躏,无数青年沦为尖刀下的亡魂。北越皇后不堪受辱,投河自尽,羌锑贵族折磨季程爱女使其谷道破裂而亡。
北越亡国之耻,是悬于南国人心头的磐石。然而南国再次面临羌锑的进攻,重蹈覆辙的担忧更像刺入皮肤的芒刺,隐隐作痛。
“谁言无衣,与汝共穿战衣。君王出兵征战,修整我之兵器,与汝一同抗敌,出发,前进!”千胜雪一面抑扬顿挫地诵读,一面逐字解释。“《毛诗序》言:‘《无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战。’,朱熹《诗集传》却言:‘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故其见于诗如此。’,不论名家如何言说,诸位都应有自我的思考。此诗豪情满怀,意气风发,确切反映了秦地人民大敌当前,兵临城下之际,舍生忘死,听王号令,同仇敌忾,戮力同心之魄。”
“是胜利之师的号令。”
向晚意言罢,端坐桌前,提起毛笔,随情书写起来。一勾一提,时顿时舒,确是斯文秀气的蝇头小楷。
“虽说是胜利之师,可在胜负未分,尤其是敌我悬殊之际,破釜沉舟,众将士齐心不顾生死之势,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千胜雪走近向晚意的书桌,俯身看罢工整端庄的字体,轻轻一笑,便在一旁徐徐讲述。
敌我悬殊,不顾生死?
明知战死,也要团结众人殊死拼搏吗?
对于未曾经历过战争硝烟的众人,此等情景,只在史书上听闻,不曾亲身感知。听罢千胜雪先生的解说,众人开始誊抄练字,书写心得体悟,姜妄熙端坐凝神,似在沉思。此时的向晚意早已经伏在桌前,聚精会神地书写感想。寥寥几句,眼前却已然浮现猎猎战旗,四起狼烟,沉默的一众将士内心不可遏制的复仇之焰熊熊燃烧。
“修我戈矛!”
“修我矛戟!”
“修我甲兵!”
众将士怒吼的声音,恍若冲破历史的长河,直抵耳畔,冲击心神。向晚意正欲书写,倾斜的肩膀便被一双温柔的手扶正,肌肤上清冷的触感让向晚意小脸一紧,抬头一看,便对上了千胜雪柔和的目光。向晚意见此,连忙端坐起来。后者只是浅浅一笑,忽而走到别处指导他人。
向晚意的小动作被端坐在身后的皇甫亓松尽收眼底,他仍然是单手支撑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真没办法。还是这么容易惊慌失色。他边想边低头抄写。
已然到了课间休憩,千胜雪整理教案,从容离去。讲堂内顿时声音四起:
“你们都还记得月夕前时名讲的什么?”
讲坛后排,几个人大声讨论道。
“谁记得他讲的什么。”
“要是考试起来怎的说?”
“哎呀!你们都不抄录笔记的吗?是我国天空区划体系呀?三垣和四象。说错了当心时名又罚抄呢!”
几人讨论的时名是乐录书院的天文地理先生。上次讲到的三垣,分别是上垣之太微垣、中垣之紫微垣及下垣之天市垣。时名先生是一位表里俱严的中年男子。他总是在讲课时随机抽查学生,漏说,说错者,皆难免于罚抄。书院内学生皆有忌惮。
向晚意写罢三垣几字,缓缓放下毛笔,随即趴在了桌前发呆。
看样子又没用早膳。
还是说又犯胃病?
皇甫亓松眉头微微皱起,随后裁下一张纸,迅速提笔写下了什么后,揉作一团,若无其事地朝前抛去。
这一抛精准落在了向晚意面前。她软绵绵地拿起纸团,打开一看,苍劲的字体写着五个字:
到庭院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