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念天堂
“北望,你可知你为何得名如此?”
“回阿娘,北望不知。”
五年前的立春,京都内城,季府最高阁楼内,一对母子凭栏远望。女子名曰舒华。而身旁十四岁的少年,便是季府的少主。从阁楼向北望去,是帝都皇城,层层城墙,一如道道森严的宫规,锁住了人们的视线。
少年望向北方,若有所思,随后眼神雀跃,咧嘴一笑。
“我知道了,阿娘!”
少年看向女子,澄澈的双眼里泛着晶莹的光亮。“北望若是长大了,就要像父翁那般,守卫家国,不论身在何处,向北望去,都记得要衷心守望着我们的都城!”
“北望好样的。”
眼前的女子面容消瘦,净白的肌肤显露着不与年龄相符的病态。失血干瘪的嘴唇不时微抿,但仍然是满眼含笑地抚摸着少年额前轻软的发丝。
“阿娘,你怎的笑起来都那般劳累啊。”
少年的小脸耷拉下来,关切地看向女子。
“阿娘只是没有休息好,北望不要多想,知道吗?”面前的女子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捂着嘴,强忍着喉部的干痒。“北望,皇城的北边,还有我们的故乡,那里才是先辈们代代思念的故土。”
“代代思念的故土?我们原来不住在这里吗?”
“皇城北面,有一条大河,名曰黄河。那里,才是我们的根。”言即此处,女子失神了片刻,随即又缓过神来。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难以想象这是一副清瘦身体能表达的分量。
“北望,这才是你名字的由来,记住了——”
“——咳!咳……”
一阵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声传来,瞥见女子素色袖口一团暗红的血迹,少年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惊恐的神色。
“阿娘!”
少年瞪大双眼,扑向女子。
“阿娘你怎么了!”
颤抖的手,搀扶着虚弱到几近晕倒的女子。年幼的季北望强压着哆嗦的嗓音,压低声线朝楼下的侍女吩咐道:
“大夫!快传大夫!舒华夫人晕倒了——”
回忆散去,往事如烟。
就连儿时凭栏望月的阁楼庭院,如今也都随故人消散在岁月的尘埃里,随着一次次遥望,化作声声叹惋。
正午的阳光游走在精雕细琢的漆木房门,透过细腻的纸张,将整个书房映衬地通透明亮。
季北望迎着阳光,心情却似沉入了湖底。
半晌,他推开了书房门,看向恭敬等候的夜鸮。“让管家撬开季若姝房门。”低沉而平稳的嗓音徐徐开口,像是在引起远处家丁的注意。“收拾好季若姝的所有衣物,逐出季府。”不等后者反应,季北望便迎着刺眼的阳光,假装大步向前走去。
一刻后。
季若姝房门前。
“我说季大小姐。”
紧闭的漆木房门外,个子矮小精壮,面部浑圆,身后跟随着一干侍女的女人正是季府的陈管事,陈元。
“噢。不对,哪儿来的小姐。传老爷的命令,现在这个屋子,算上整个季府,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陈管事饶有兴趣地站在门前,假装弯腰敲门,刚碰到雕花木门,粗壮的指关节随即停顿下来。只见她俯下身贴着门,恶狠狠地低声说到:“听不明白话么?老爷要你滚出去!”
“狗仗人势的贱婢!你但凡动我一根指头,都不得好死!”细小但清晰的话语从紧闭的房门传出。
“哼。你也就这时才能逞逞威风了。”
陈元用丝绢擦了擦手,随即指挥身后的众人:
“给我把门撞开!今天,就是生拖硬拽,都得给我把这个贱蹄子拖出来!”
“真是心比天高,”
陈元五官随着侮辱的言语而扭曲变形,尽显落井下石的市侩之人姿态。
“命,”
“比纸薄啊!”
众人一同抬着撞木,有序撞击着面前精美雕刻的门,不一会儿,门应声而开,堵在门口的桌椅瞬间砸到地上。刺眼的阳光照亮了阴暗的屋子。
“把窗帘全拉开,窗户全打开!这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敢!你这是以下犯上!”
陈元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恶意,看见头发凌乱的季若姝,放肆地大笑:
“以下犯上?!”
陈元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笑话一般,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在自己的恶意里,似乎十分享受这等居高临下,压迫残害对方所带来的快感。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滚出去,和窑子里那些卖的有什么区别?”
“乱嚼舌根的脏东西!我看谁敢乱动?!乱动我一下东西,你们都得死!”
眼看季若姝怒目圆睁誓死抵抗的模样,众人吓得停住了脚步,纷纷望向作威作福的陈元。
“看着我看什么?!还不快给我搜干净!”
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冲进房内,翻箱倒柜。
“你们疯了吗?!”季若姝拦着侍女,没想到被陈元粗壮的胳膊一把掀开。
这一掀,季若姝顺势倒在了地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丝绸窗帘被粗暴拉开,薄纱床帘,锦绣被单,床单一并掀开。望向衣柜,蚕丝衣服悉数揉皱,弃之委地。忽然,一件鹅黄镶边的披肩被一名侍女随意丢开,季若姝不由分说地爬起来扑过去抢。
谁知,被陈元一把夺过。她拿起一看。随即冷笑道:
“哟,我以为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原来就是一块抹布。”陈元一面说着,一面对着季若姝,一点,一点地撕烂手中的丝布。随即又转身一抛。
季若姝趁着陈元撕衣之际,立马夺过雕花漆木桌上的琉璃盏,摔碎在地,随即拾起最锋利的一片,侧身接近,反身勒住陈元脖子。
直抵喉咙口的锋利琉璃碎片闪着致命的寒光。
“你再撕一下,小心我割断你的脖子。”
季若姝压低声音,在陈元耳边沉吟到。
“你?!”
惊魂未定的陈元一脸错愕,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说不出话。见状,众人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你以为就凭你的力气,能扳倒我?”
“你不是——”
“两天不曾用膳?少卖弄你那不值一文的智商!”
季若姝冷笑到。
“对付你们,我尚且没有把握;可对付你,却是绰绰有余。”
“都给我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次。”
季若姝手执琉璃碎片,眼神狠厉地向众人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