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云聚锦标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秋高气爽。又逢佳节,竹平城内户外出行游玩的民众不计其数。
城内走街串巷,遇见街边卖糖水的商贩都能寒暄几句。茶水铺粉白的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的临摹,桌上摆上几盆雅致的奇松招揽顾客。一杯香茗,几碟果品,无话不谈。脚踢蹴鞠,竞相追逐的小儿满街疯跑,嬉笑声响彻街市。庭院之内,男女老少,皆喜投壶,素日的劳作过后有娱乐的慰藉,使得竹平城内富有醇厚的人情味道。
竹平城依山傍水,城外地势崎岖,分布着多种多样的竹类,江渚边苍翠欲滴,直插云天的竹林,因其特有的韧性而被制作为弯弓与箭杆。造箭业的发达与民间读书尚武风气的濡染,使得射箭在六艺中占据崇高的地位。民间喜好射箭之徒设立锦标社,招揽各路喜好擅长射箭之人,每逢佳节,社内巡演,社外竞赛,无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季北望早听闻锦标社民间高手云集,卧虎藏龙,此番出行虽然不能保证查出袖箭的猫腻,可总不至于空手而归。虽说是到锦标社暗中探访,可城西除了以射箭为尊的锦标社,踢蹴鞠的圆社,厮扑的角抵社也争相举行技能竞赛,围观者甚众。
“相扑手张关索,撞倒山!”
“好!”
还未入社,季北望便为一众喝彩声吸引。白线划出的方寸之间,两名膘肥体壮,满身横肉的壮士正扭打一团,僵持不下。双方都意欲扳倒对方,暗自发力。
“使棒者朱来儿!”
“来一段!给大家伙长长见识!”
吆喝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见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接过一旁助手丢过来的长棍,霎时间长棍便呼呼生风地旋转起来,随着汉子的走动而上下飞舞,一套行云流水,叹为观止。
季北望同夜鸮穿过人群,这社里社外,小场地之内厮扑,舞刀弄枪,举石球,石墩的人不计其数。不远处围起的大场地是圆社的地盘,服饰各异,胖瘦不一的人群来往其间,赛场内奔跑追逐的人群,更是扬起阵阵黄沙。
正往前行,季北望便被一位商人服装的中年男子所拦。夜鸮正欲动手,季北望便对他使了下眼色。
“这位客官,我看你体格健硕,气宇轩昂,对前边相扑使棒皆无趣味,何不来我锦标社参加投壶,射箭竞赛?”中年一面上下打量满脸淡薄的季北望,一面又看向严肃的夜鸮。“甚好,烦请先生带路。”季北望目视中年男子的双眼,谦和地讲述过后,便随着中年一同穿过人流。
锦标社外,八九壶矢一字排开,上至黄发,下至垂髫,皆来此间游玩观赏。其间中得贯耳,散箭者皆获赞声一片。
“这位客官,请便。”中年男子将季北望与夜鸮带领到壶矢前,行了一礼便退下,此时箭童上前,奉上箭矢。夜鸮机警地抬眼看向季北望,却被示意后退。“多谢。”季北望弯腰对着箭童言谢过后,便轻轻拿起一只箭矢,向前掷去。
这一支箭精准地射进了壶口。一番动作干净简练,一气呵成。一连三箭,不出所料投得散箭。围观群众莫不称赞。
“好箭,好箭!”为首鼓掌祝贺的是方才那位中年男子。“我果然没看错!”
中年男子摸了摸胡须,缓缓笑道:“客官箭术如此了得,不妨加入本社共同切磋。”
“先生说笑,晚辈技艺不足为道。”季北望理了理衣袖,仍然是淡泊清和的神色。
“不知这锦标社内可有何种风流人物可供切磋?”
中年男子眯眼一笑,随即一支箭从季北望身后破空而出。电光火石之间,夜鸮迅速移步季北望身后护住。闻见其声,不见其影。定睛一看,早已悬于壶口。
十筹依竿。
五米开外,一颗高大的银杏树上慵懒地靠着一位深蓝长袍的青年。一时间秋风渐起,黄叶于飞,轻轻落在墨色长发上。青年深褐色的眼瞳里却是波澜不惊。
“尉迟皓,又偷懒不去捡箭?”中年男子仍然是笑意盈盈,双手背靠。
“我怎么敢呢,朱管事。”
只见他爽朗一笑,翻身下树,稳当落地。“社内学员射中银杏树,我不得上树取箭?”尉迟皓慵懒的笑容里,几分轻松,几分凉薄。桃花眼里似若有若无的戏谑。
季北望见此人虽看似散漫,却隐有沉稳之气,随即行礼道:“想不到锦标社内竟有如此精于投壶之人。”他看向尉迟皓,不禁赞叹道。
“谬赞。”
尉迟皓双手抱拳回礼。
“投壶之技,不足为道。骑射之技,方为真才实学。”眼前的青年又瞥了眼笑眯眯的中年男子,“阁下如若有意射箭,不妨同我等入锦标社共同探讨。”
“正有此意。”季北望迎着尉迟皓深邃的目光,眼底泛起一丝锋芒。
随后,一行人便走入面前的所谓锦标社。走近社内,训练场,弓箭台,观摩台分区排列,井然有序。外部的训练场地供给新生学员练习,练习之箭不过杀伤力弱的模具。内部基地才是荟萃各方人才之地。内场不同于外场,隔间设有锻造台与制箭台,弓箭台上所摆放的才为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各色真箭。其间错落摆放的各色暗器,更是吸引了季北望的目光。
进入内场,看见走近的朱管家与尉迟皓,练箭的众人朝这边点点头,朱管家仍然笑而不语,不露威严。
“文射有言,规则熟练于心,为智;相互谦让,为仁;着装整洁行为端正,为礼;随音律正中靶心而心不乱,为义;动作流畅优雅,为信。不知先生想要探讨的是否如此?”季北望恭敬而谦虚地请教道。
朱管事微微一笑,“理虽如此,却不尽然。”
“不尽然?”季北望似有疑惑。
“不过人箭合一,物我偕忘。”进入内场,尉迟皓藏起了表面的淡然,略微沉吟。
“倘若以箭术行不义之事?”季北望剑眉微皱,眼里攀上一丝疑云。
“哦?何等不义之事?”
朱管事转头看向季北望,饶有兴趣地说道。
“敢问先生锦标社内可有使用袖箭之人?”
听罢,尉迟皓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锦标社内虽有暗器,却无人滥用手段,自毁前程。”季北望于是示意夜鸮取出匣子,取出昨日的箭簇,交予朱管事。朱管事捏起箭簇,细细端详:“竹平城内,此等箭簇断然不为寻常人所有,即便是锦标社内也无此等精良上品。”
“言下之意,先生不识此箭。”
“正是。”
朱管事看罢,面容冷静地看向季北望,随后将箭簇收进匣子,交还给夜鸮。
“晚辈告辞。”季北望作揖准备离去。
朱管事淡然地看了看,又恢复了标准的微笑。
“不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