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逢1
暮色中的宫墙在琉璃瓦上拖出狭长阴影,朱红廊柱泛着褪色的暗沉。女帝独坐御书房,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青玉镇纸,龙涎香从错金博山炉里漫上来,心中思绪万千。
远处钟鼓楼传来三声闷响,惊得她指尖微颤。奏折在紫檀案几上堆成连绵的山峦。熏炉暖意裹着脊背,却驱不散从四肢漫上来的寒意,仿佛又看见三日前早朝时,御史额头触地的闷响震得丹陛都在摇晃。
鎏金烛台爆开朵灯花,将墙上悬着的龙泉剑映出半截残影。女帝忽然起身,赤舄碾过青石砖缝里嵌着的碎玉,雕花长窗推开时带起碎雪似的月光。夜风卷着冰碴子窜进衣袖,她望着自己投在窗纱上的影子,像尊孤零零的镇墓兽守着满地月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孙雨柔走进御书房内,“陛下,臣去查过了。顾云晔此人确有文采。前些日子,在安国公府大小姐冯欣悦举办的文会中名单京城。礼部尚书说,就连此次科举的主考官宁首辅看了她的答卷都赞不绝口。”
“哦,宁锦对她评价很高?”女帝不动声色的说,“对,听说对于榜首之名考官们意见并不一致,有认为是叶安宁的,也有认为是冯欣悦的,最后是宁首辅决定是顾云晔的。”孙雨柔在一旁琢磨着女帝的深意一边回答。
“呵,你再去绣衣卫一趟,告诉李星宇,重点给我查顾云晔之前和宁锦有没有交集,查不到就让他自己辞官吧。”女帝对孙雨柔吩咐着。“臣领旨。”说完孙雨柔缓步走出御书房前往绣衣卫衙门。
客栈内,因为顾云晔夺得了会元,近几日送来请帖的人是络绎不绝。陈佳韵到底也是县令之女,正在一旁指点顾云晔哪些不用着急拜访,哪些得罪不起。突然,陈佳韵惊呼道:“小云,宁首辅也给你送来了请帖。”
听到这,顾云晔拿过陈佳韵手中的请帖看了起来。过了片刻,“小璃,帮我准备好拜帖,明日我们就去宁府。”顾云晔说,“好的小姐。”小璃在一旁回应。
第二日,顾云晔乘坐马车来到宁府外,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两只石狮子的鬃毛积着薄雪。顾云晔示意小璃前去递上拜帖,在得到允许后,二人穿过三重垂花门,青砖墁地的夹道两侧立着龟裂的柏木桩,每个桩顶都悬着铜铃,风过时铃舌却纹丝不动。
正厅檐角垂下半截冰棱,滴落的水珠在阶前砸出细小的凹坑。门房掀开猩猩毡帘的刹那,紫檀屏风后走出一道人影。顾云晔盯着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听见乌绸皂靴碾过地面的沙沙声,袍角暗纹在烛火里忽明忽暗——是五福捧寿的织金。
“坐。“
温和的声音落下时,顾云晔膝弯正撞上黄花梨圈椅的冰棱纹扶手。八仙桌上汝窑茶盏腾起白雾,盖碗与托碟相碰的脆响惊飞了窗外乌鹊。她总觉得眼前之人总有些眼熟。
暖炉烧得太旺,后颈渗出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衣领。顾云晔数着博古架上钧窑花觚的冰裂纹,等着宁锦先开口,直到听见茶匙刮过盏沿的轻颤。宁锦忽然倾身,腰间玉带扣磕在桌沿的闷响让顾云晔攥紧了袖中名帖,“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和顾小姐单独谈谈。”
随着宁锦的话音落下,宁府的下人们离开了屋子。“你也出去吧。”顾云晔对着一旁的小璃说。等到屋内只剩下宁锦和顾云晔两人,“起来。”“不愿做.......”顾云晔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暴露了。
“都是Z国人?什么时候穿越来的?”宁锦抿了一口茶,看着顾云晔询问道,“几个月前,那首辅大人呢?”顾云晔反问。
“三十二年前。”宁锦淡淡的说着。“那你是从一九九八年穿越来的吗?那个时候就有穿越了?”顾云晔很好奇。
“不是,我是从二零三二年过来。听你的话,你是从二零三零年过来的?”宁锦也很好奇。“是啊,我是被我小姑子绊了一跤,滚落楼梯摔死,然后就穿越了。你不会那种很老套的被卡车撞吧?”顾云晔说。
“不是。就是睡梦中突然穿越,也是很老套的穿越了。你在Z国时也叫顾云晔吗?”宁锦压下心中的忐忑,小心翼翼的问着。“对啊。”顾云晔不解的看着宁锦。
听到顾云晔的回答,宁锦凝定如松的身躯骤然绷紧。当脑海中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和眼前的人重合时,瞳孔如淬火的星辰般骤然收缩,倒映着五十二年相思酿成的惊雷。风轻抚,晃碎了凝在眼角的薄光,分明是出将入相、权倾天下的首辅,此刻却连睫羽都不敢稍动,生怕惊散了这场晨雾般易碎的相逢。
“真好啊,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啊。”宁锦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蜷起又松开,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左脚不自觉地向前半步,右臂在半空悬出僵硬的弧度,最终化作掌风掀落的玄色披风,将单薄的人影裹进带着体温的氅袍里。喉结剧烈滚动三遭,才敢让颤抖的掌心贴上对方后颈,像触碰初春将融的薄冰,力道轻得能数清睫羽投下的碎影。
“你怎么了?放开我!”顾云晔感到不安,不知道眼前沉稳的男人为何变得这么激动。
交叠的指尖触到对方腕间旧疤时,战场握剑都不曾战栗的指腹竟沁出薄汗。披风绒毛间渗入的寒梅冷香与记忆中的温热截然不同,却在鼻尖萦绕成烧灼肺腑的炭火。当发丝缠绕上他氅袍的银扣,久经沙场磨砺的胸膛竟被三千青丝勒出细密的疼,比战场最利的箭矢更教人溃不成军。
“.........“沙砾磨过刀刃般的沙哑刚溢出喉头就碎在风里。他仓皇抿住下唇,却止不住喉间滚动的哽咽。待那声带着哭腔的“我“终于冲破桎梏,尾音已染上年少时都不曾有过的颤抖,像春雷劈开冻土的瞬间,冰层下汹涌的春潮再难掩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