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御街夸官

三甲名次都已经宣布完毕。孙雨柔开始安排将金榜送出宫中交于等候的差役，让他们将金榜贴于京城各处。

此时，平西侯府内，“少爷！少爷！顾小姐中了金科状元！”平西侯府大管家李一一路小跑一路高喊。书房内正在逗弄着鹦鹉的李俊心中大骇，手中的鸟食洒落一地。“她还是中了状元，宁锦，你为何要帮她！你为何要与我平西侯府作对！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李俊心里一片乱麻。

宫门洞开的刹那，铜钉朱漆在春阳下泛起血色光泽。青石御道自丹墀绵延至承天门，七十二方蟠龙砖被露水浸润得乌亮如墨。新科状元顾云晔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胯下枣红马鬃毛间缀着的铜铃随呼吸轻颤。

“锵——“九声净街锣穿透晨雾，两列皂隶挥动朱漆静鞭。鞭梢撕裂空气的爆响惊起檐角铜铃，栖在牌楼上的白颈鸦扑棱棱飞向云端。探花郎叶安宁忽然嗅到檀香混着硝石的气味，原是鸿胪寺官员点燃了引路的盘龙香塔，青烟在官靴踏过的砖缝间游走成蛇。

御街两侧人潮如沸粥翻涌，绸缎庄掌柜踩着伙计肩头抛洒铜钱，碎银落在銮仪卫的锁子甲上叮当作响。穿葛布短打的货郎拼命摇晃竹筐，新扎的纸状元冠被挤得歪斜。白发老妪颤巍巍捧出供在神龛三年的桂花酿，酒液顺着探花的锦袍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图腾。

马蹄碾过御街青石板缝隙间新铺的碎金箔，每踏一步都溅起细碎流光。顾云晔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八宝朱漆鞍硌得大腿生疼——分明垫了软绸，此刻却还似有千百根银针在扎。她抿紧嘴唇，耳畔炸开连绵的爆竹声，硝烟裹着槐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榜眼冯欣悦被斜刺里冲出的稚童撞了个趔趄，那孩子攥着半块麦芽糖，糖渣黏在绣金线的云雁补子上。鼓乐班忽然奏起《鹿鸣》古调，笙箫声里夹杂着妇人压抑的啜泣——某个落第秀才的母亲正用袖口擦拭黄铜发簪，簪头磨得能照见城楼上飘扬的龙旗

朱雀门前十二面鼍皮鼓同时擂响，惊得枣红马扬蹄长嘶。顾云晔慌忙勒住缰绳，瞥见大红状元袍下摆已沾了泥点，那抹污渍在正午阳光下格外刺眼。礼乐声里忽而飘来丝竹清音，临街酒肆二楼支起雕花木窗，半掩的茜纱后隐约可见抛洒花瓣的纤手。一片海棠擦着她鬓边金花掠过，汗湿的后颈骤然发凉。

“快看！金榜题名的文曲星！“稚童清亮的呼喊刺破人潮喧哗。顾云晔循声望去，正撞见巷口卖炊饼的老汉颤巍巍跪倒，粗布头巾下露出花白鬓角。她喉头倏地发紧，眼前浮现寒夜里母亲就着油灯补衣的模样，那盏总被风吹灭的纸灯笼，此刻仿佛化作了御街两侧高悬的琉璃宫灯。

当内阁首辅的八抬大轿转过观星台，新科进士们不约而同望向轿帘缝隙。阳光在那抹绛紫官袍的仙鹤补子上一闪而过，像柄金刀划开锦绣前程。顾云晔喉结滚动，忽然察觉春风卷着柳絮钻进领口，痒痒地贴着后颈蜿蜒而下。

仪仗行至钟鼓楼时，礼炮骤然停歇。顾云烨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腰间玉带叩击金銙的轻响。忽然有杏黄旌旗自城楼垂下，泼墨“天子门生“四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阳光穿透薄绸，在她苍白的脸颊投下流动的金纹。随着司礼监掌印总管孙雨柔的唱名声，她望见护城河泛起粼粼波光，恍惚间竟像是书院砚池里未干的墨迹。

暮鼓响起时，承天门前已积了三寸厚的彩纸碎屑。最后一缕夕照攀上叶安宁的乌纱帽，将两侧展角镀成流动的金箔。他们不曾看见宫墙阴影里佝偻的老太监，正用缺齿的嘴吹熄引驾香，灰烬飘落在写满考生生辰的黄帛上，宛如褪色的朱批。

御街夸官之后，便是琼林宴了。这才是重头戏，若是能给女帝留下好印象，可能会被直接授予官职，尤其是二甲、三甲的进士尤为期待。

琉璃檐角坠下的铜铃在细雨中轻颤。礼部堂官手持黄卷穿过九曲石桥，候在湖心亭的士子们倏然起身，青缎云纹的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上蜿蜒的苔痕。顾云晔望着乌篷船头晃动的宫灯，暖黄光晕晕开在墨色水波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鎏银酒盏上凹凸的缠枝纹。

八角亭中突然传来杯盏轻碰的脆响。跪坐在末席的年轻进士慌忙扶正歪斜的玉壶，垂落的广袖洇开深色水痕。他苍白的指节扣住席边雕花围栏，喉结在烛火中上下滚动，像极了太液池里那些吞食月影的锦鲤。

东侧游廊响起环佩叮咚。十二位捧膳宫女鱼贯而入，绯色罗裙扫过石阶时惊起细碎水珠。顾云晔望着她们鬓间颤巍巍的珍珠流苏，忽觉掌心沁出薄汗。琼浆玉液在碧玉碗中泛起涟漪，倒映着琉璃瓦上滚动的雨珠，恍惚间竟像是殿试时朱笔悬而未落的墨滴。

夜风裹着桂花暗香穿廊而过，檐下十二连枝灯的火苗齐齐向西倾斜。临窗的紫袍官员突然起身，腰间玉带碰撞声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夜枭。远处钟鼓楼传来三更鼓响，有人的象牙箸跌落在青玉案上，清脆声在寂静中炸开，惊得廊下守候的内侍慌忙攥紧漆盘。

女帝看着众人，有一种天下英雄尽入我毂的感怀。片刻过后，女帝示意礼部尚书可以开始了。

当第一声云板敲破雨幕，顾云晔看见礼部尚书绛紫官袍上金线绣的孔雀翎在烛火中明灭。他手中黄卷徐徐展开的刹那，湖面忽然跃起一尾红鲤，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最前排进士的皂靴。有人屏住呼吸时扯断了腰间丝绦，杏色穗子垂落在地，在积水中晕开淡淡的赭色痕迹。

“顾云晔、冯欣悦、叶安宁接旨。”话音落下，三人赶忙出列，恭敬行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状元顾云晔，学识斐然、志虑忠纯，授予翰林院俢撰一职。今科榜眼冯欣悦与今科探花叶安宁，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

三人面色一喜，赶忙行礼再次叩拜。“臣等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摆摆手，“免礼。”待三人回到座位。女帝又点了二甲前三名，授予庶吉士之位。至于剩下的人，就交由礼部分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