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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纵然世界都静止

共 42 章

夏天一来临,人人都烦躁。天气热得让人生不如死,霍希音上午去送文件,刚走出办公大楼没几步,连外衫都已湿透。 下午终于回了办公室,她刚刚坐下来,同事小肖就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至今,带着满脸的同情:「 ...

正在阅读 · 第40章

第40章

夏未央回国那天,纪湛东坐在会议室首席的位置上,右眼皮直跳。

那天天气十分阴沉憋闷,像是大雨将至。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她已回来,只是觉得自己心脏的脉动很不整齐。再后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个陌生号码在一个骚扰电话后面紧随而至,他皱了皱眉心,觉得一阵烦躁,直接挂掉,然后索性就关了机。

过了十分钟却到底还是又开了机。工作号码,平时没有长时间关机的习惯。假如有重要电话错过去,也可能就是永远地错过去。

陆华意汇报日程的时候,纪湛东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手裡却捏著电话,大拇指按下十一个数字,然后一个个删除,再输,再删除。后来长按了「1」,屏幕很快显示「霍希音」,却还没打出去,就在接通前被他挂掉。

他明明很随意地靠著老闆椅,表情却很关注,眉头也越来越锁紧。陆华意觉察到不对劲,及时刹了车问:「这样有什麽问题吗?」

纪湛东摆摆手,把手机扔到桌子上,坐直了说:「我都知道了。三点半的会议推迟,时间再议。我出去一趟。」

纪湛东开了车,手臂支著车窗,在外面随便转悠。

他跟霍希音的关係,四个字,清淡如水。他表现得随意,霍希音比他更加不在乎。电话基本上是不会主动打的,最近的一次打过来,她只说了以下的话:「我的公寓钥匙你是不是拿走了一串?」

他那个时候喝得微醺,轻轻倚著装潢奢侈的酒店牆壁,眉头微蹙,话却带著调笑:「有问题?我昨晚告诉过你了的,在凌晨一点的时候。」

那边静默了一下,随即挂断。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纪湛东能肯定她不是在矫情。他倒是宁愿霍希音矫情一点儿,犹豫和拿乔在某种程度上,也比毫不在乎这四个字要好听多了。可她分明就是一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的心理,平时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拿捏得很巧妙。

时间久了,简直让纪湛东感到挫败。

他的车速不知不觉加快,有风裹挟著雨灌进来的时候,纪湛东才发觉自己在飙车。而他是在刚刚才恍然想起来,他当初接近霍希音的不良动机。

霍希音能掉下眼泪的情景百年难见,他运气,第一回相遇就碰上。

他当时眼中的惊诧一瞬而逝,只觉得怎麽会有这样相像的人。霍希音大概是觉得狼狈,扭头的速度很快,但他依旧看清。仿若重见的眉目,眼中虽蓄著残存的泪水,却依旧能辨析出来相似到神似的程度,连翘起的鼻尖都相似。

既然沉静主动搭桥建梁,那他就顺水推舟,但是目的他自己却不愿意深想。

山不过来,我便就山。让他比较欣慰的是,在他自以为轻鬆地登上山之前,这座山一直没动。而在后来他才知道,这座山不会动,完全是因为懒得动。虽不后退,却也不前进。他来和他走,对她基本没影响。

细水流长的相处,其实不是他特别喜欢的生活方式。他曾经亲手教会夏未央喝酒抽菸,飙车是他以前的娱乐保留项目,以前的纪湛东,吃喝玩乐,堪称样样精通。对付女孩子,花样翻新,几乎不重複,而且最擅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些霍希音大概并不知道。她的不过问,在这种时候成了分外闪亮的优点。但她也不怎麽交代,过去和现在,大概她自认问心无愧,所以不曾主动告诉他。

两个人在一块儿,除了吃就是喝,那半个月裡他和她出去的时候奇妙地总是会和豔遇不断的周笑非碰到,后来周笑非就打趣他:「你俩就是典型的饮食男女。」

纪湛东听到他身边女孩子的娇笑声,于是淡淡回了句:「那也比你们露水夫妻要好得多吧。」

再后来,他终于在一次偶然中得知了霍希音和夏未央之间尴尬的关係。纪湛东那一刻只觉得啼笑皆非。他这样的人生奇遇,虽然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却分明难以让人接受。

他不伤伯仁,伯仁未必不因他而伤。他那段时间总是烦躁,连身边朋友都看了出来。一次喝得微醺,有朋友看出他的心思,酒过三巡后拍了拍他的肩:「你对你家那位动机不良,小心早晚后院失火。」

其实他也知道。但他心中并不确定。霍希音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让纪湛东总是有点儿怀疑,即使就算他现在说出分手,她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并且必定不会问为什麽。

但假如现在如实告知她自己当初的动机,他却拿不准她的态度。霍希音的心气一向高,衣服有一点皱褶便不肯再穿,这样追求完美却又缺少安全感的人,百分之九十九会果断提出分手。

更何况看起来她似乎也没什麽想留恋的。

可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如她的意。既然坦诚的结局是输,那他倒宁愿瞒著。他不想冒险,但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是确确实实地在赌。

他承认,订婚属于一时兴起。那天他和一干发小吃喝笑闹,人人都被灌了不少的酒。在场唯一的已婚男人习进南靠著椅子后背,轻轻晃著手中的酒杯,无名指上那枚低调却不低价的戒指在灯光下璀璨出无数细细碎碎的星光,纪湛东明明已经看过许多次,这次却突然生生被晃花了眼。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给霍希音打电话,一如既往的调笑语气,没有戒指没有气氛没有礼物,结婚的事只是口头一谈,霍希音却也在口头上答应了。

他一闪而逝的愣怔,随即还是淡淡地笑:「这麽放心把你自己交给我?」

霍希音也是相当冷静:「你是认为你不足以让我放心吗?」

「怎麽会。」混著喝酒的后劲不小,他闭著眼抚著眉心,顿了顿又说,「我很荣幸。」

之后尊重家裡的意思,算命先生却只说今年不适合结婚。于是婚期拖延到下一年,而家中老头总算难得懂了他的意思,适时地提议订婚。霍希音依旧平静答应。

纪湛东承认自己也存了私心。以她这种清清淡淡的态度,既然他不准备放手,那还是更加攥紧了比较好。而后来他在避孕措施上动心思,也照样出于同样的意思。

他初次知道夏未央回来还是通过霍希音。她提到陈遇,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她。已经许久没见面,而几年来他们之间的电话也不多,前几回是报平安和祝福,在每年的各个合家团圆的节日;最后一回则是夏未央的后悔和告白,那边有小声的努力压抑的哽咽,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麽,不过他除了心中的唏嘘和不动声色的婉拒,其他的神经都很平静。

大学时代他们之间存在一个挺简单矫情的故事。一点也不荡气迴肠生死契阔,甚至还夹杂著自己的顾虑和利益。两男一女,俗套的边角恋,相似于典型的狗血小说情节。他和周笑非的表弟两相退让,忽略了当事人的感受,导致最后结局让人哭笑不得。鹬蚌相退,渔翁得利,陈遇成了最后的赢家,这个仅仅有所耳闻的师弟、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让纪家和周家在未来的不短一段时间内都把陈家列入了拒绝往来户。

不久之后夏未央约他出来,他答应。地点设在以前曾一同来过的某家西餐厅,纪湛东慢慢地搅著面前的咖啡,手指乾淨整洁,整个人冷静从容得较之平常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多数是夏未央在说,他慢声应。后来夏未央问他:「你不想说说你现在过得怎麽样吗?」

他微微一笑,依旧是敛著眉目看著面前的饮品,半晌后才抬头看她:「我说的你不会爱听。」

他们待了不短的时间,夏未央后来问他:「还抽菸麽?我记得以前你手中很喜欢拿著一支火机。」

「两年前戒了。」他抚摸著杯沿,片刻后沉吟著说,「未央,你既然已经选了陈遇,现在我们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模式,就要往前看是不是?」

夏未央被噎了一下,话说得艰难:「……我想像不出我答应他之后,我们结婚了会是什麽模样。」

纪湛东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夏未央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勇气:「你为当初我那样做生气过吗?既然你如今已经知道了我的家世,那你总知道我当初选择陈遇的理由。」

「没有,我从没生气过。我能理解你的选择。」纪湛东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能幸福。」

在当初夏未央的眼裡,大概纪湛东仅限于倾心,但无法许一世。那个时候的纪湛东,除去脑筋聪明处事圆滑,和其他以吃喝玩乐为主学习社团为辅的纨袴二世祖没什麽区别。这样的人可以有好感,可以做两肋插刀的朋友,甚至可以玩玩暧昧,但无法当真。

而周笑非的表弟和他没什麽区别,除去脑筋不如他聪明处世不如他圆滑。

当现实和少女梦想衝突,夏未央做出了当时最正确理智的选择。她一直都很冷静,冷静地判决理性与感性谁输谁赢。当纪湛东收敛了所有的弊病的时候,她早就做了选择,甚至出了国。

后来纪湛东和周笑非的表弟一起喝酒,对方醉意之中吐真言:「……未央啊,可惜了,太重现实,没看见你身上的宝。」

他笑了笑,仰头把一整盅白酒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