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与君黄金甲
四月三十日,孟买。
清晨的天空被浓密的乌云占据,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潮湿的空气里预示着暴雨将。
皮尔木站在廉价旅馆的窗前,心里莫名有些空落。
作为少数因拆迁而获得财富的达利特子弟,他比许多同阶层的人多了些选择。
但他比谁都清楚,在印度,金钱擦不掉种姓的烙印。
教育,才是那条最窄却也最坚实的路。
至少在孟买是如此。
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候——
印度理工学院孟买分校(IIT Bombay)入学考试。
他提前两天住进这考场附近的旅馆。
就是为了避开孟买那能把人逼疯的早高峰,也为了能提前适应考场环境。
复习已经做到了极致。
今天的任务就是放松。
自从那次直播后,他就强迫自己戒断了《永绝王祚》,全心投入冲刺。
此刻,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着他,再次点开了游戏图标。
游戏打开的瞬间,世界频道和论坛信息如同洪流。
【戈帕尔!一定要活着出现啊!】
【NMK那个新预告片‘满城尽带黄金甲’看了吗?简直是给我们写的!】
【今天听证会!有人去现场吗?】
【戴金菊?别傻了!但我会在心里支持!】
皮尔木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这才惊觉,那个曾在游戏瘟疫中与他并肩的“首陀罗养牛人”,在现实掀起了如此巨浪。
而决战的时刻——就在今天。
就在离他几条街之外的监察厅!
去看一看。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
他抓了件外套,匆匆下楼。
只是越靠近监察厅,他的脚步越是迟疑。
附近的街道冷清得反常,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快步走过,仿佛都在躲避着什么。
预期的汹涌人潮根本没有出现。
“果然……”皮尔木喃喃自语,“网络终究只是嘴炮。谁会真的为一个不相干的首陀罗,冒雨跑来站队?”
还有一个转角才到目的地,但他已经失去了向前走的勇气。
零星的雨点开始砸落。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趟跑来实在傻气。
他转身准备回酒店,继续投身于那更切实际的备考。
就在他低头回酒店的路上,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戴着墨镜和帽子,帽檐压得有些低,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方位。
“抱歉。”那人抬起头。
皮尔木愣了一下,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请问,监察厅是往这个方向吗?”那人指了指皮尔木来的方向,语气平常。
“嗯,前面路口左转就是。”皮尔木下意识地回答,“你……也是去听证会的?”
“算是吧。”那人笑了笑“这事闹得这么大,多少跟我有点关系,总得来看看。你呢?”
“我……我就住在附近,好奇来看看。”皮尔木没说考试的事,“不过好像没什么人来。”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现在时间还早,而且这雨……”那人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雨帘,“说不定等等人就来了呢?”
“可能吧。”皮尔木不怎么信,“网上喊得响,现实中……唉。”他摇了摇头。
“正常。”那人似乎并不意外,“对了,看你年纪,是学生?”
“嗯,明天……考IIT。”皮尔木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IIT?厉害啊!”那人带着真诚的赞赏,“压力很大吧?”
“很大。”皮尔木苦笑,“感觉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巧了。”那人笑了起来,“听说NMK新副本‘黄巢起义’,讲的就是一个高考落榜生的自我奋斗。等考完了,你可以去看看,减压不错。”
高考落榜?
皮尔木皱了皱眉头,这人真不会说话。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了接话的兴趣。
两人便一起往监察厅走去。路上依旧冷清,只有三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看来……确实没多少人知道。”皮尔木看着空荡的街道,再次失望。
身旁的人却只是笑了笑:“别急,转过这个弯,再看看。”
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暴雨恰在此时轰然坠落,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而皮尔木的脚步却钉在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监察厅前的广场,早已不再是想象中的空荡与冷清。
一片浩瀚的、无声的海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填满了他全部的视野。
没有金光闪闪的菊花,没有铮亮的铠甲。
只有伞。
无数把伞。
黑色的、蓝色的、格子的、印着褪色广告的、甚至边缘已经破损的雨伞。
它们一把挨着一把,紧密地簇拥在一起。
五颜六色的伞面在滂沱大雨中汇聚、连接,形成了一片沉默而坚定的穹顶。
对抗着孟买灰暗的天空和倾泻而下的暴雨。
伞下,是一张张沉默的面孔。
穿着褪色工装的工人、脸庞稚嫩却眼神灼亮的学生、紧抿嘴唇的主妇、蹬着破旧三轮车而来的老人……
他们像恒河里的磐石,静默地立在暴雨中,任凭雨水在伞沿汇成水帘。
靠近皮尔木这边,是这片雨伞海洋的边缘。
一小撮穿着考究的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站在临时搭起的豪华遮雨棚下,撑着价格不菲的黑伞,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显然是神庙方面的人。
“看吧,我就说那个骗子不敢来!”
一个领头模样的神职人员声音不大,却刻意提高了音调,带着刺耳的优越感,“一个低贱的首陀罗,侥幸参加了上等人的聚会就信口雌黄,真到了要负法律责任的时候,连影子都不敢露!”
“可怜这些愚昧的贱民,被一个疯子煽动,白白在这里淋成落汤鸡,真是可笑又可悲!”
另一个附和着,引来他们小圈子内一阵压抑却刺耳的嗤笑。
这些话像毒针一样刺入沉默的人群。
距离截止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
戈帕尔依旧没有出现。
皮尔木看到,一些学生模样的人,脸上开始出现犹豫和动摇,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戈帕尔……是不是真的怕了?
我们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
就在这时,皮尔木看到那个同行的男人默默拿出手机。
对着这片伞海拍了张照片,然后低头操作着。
“你在干什么?”皮尔木忍不住问。
男人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头也未抬:
“给一位踌躇的勇士,送去他的黄金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