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麦克阿瑟
(一)
一九四五年一月九日的吕宋岛,黎明像块浸透了墨汁的抹布,在海面上慢慢洇开。戚晟蹲在“奥古斯塔”号巡洋舰的甲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战地图上仁牙因湾的曲线——这条海岸线在三个月前的侦察报告里,还被标注着“日军重兵布防”,但此刻,舰桥上的瞭望哨已经能看见滩头碉堡的轮廓,像颗颗松动的蛀牙嵌在灰黄色的沙滩上。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带着远处战列舰主炮的轰鸣。戚晟的军帽被吹得歪向一边,露出额头上的汗珠,这些汗珠刚冒出来就被风刮走,在太阳穴上留下冰凉的痒意。他身边的通信兵正抱着电台发报,电键的“滴滴”声和舰炮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像支杂乱却激昂的序曲。
“还有二十分钟登陆。”通信兵摘下耳机,鼻尖上沾着海盐,“麦克阿瑟将军说,要让日本人记住今天。”他昨天在演习时掉进海里,现在说起话来还带着鼻塞,军靴上的水迹已经结了层薄冰,“三年前他们在巴丹半岛怎么对我们的,今天加倍奉还。”
戚晟抬头望向海面。二百五十艘登陆艇像群灰黑色的甲虫,正朝着海岸线蠕动。最前面的是“希金斯”艇,艇首的钢板在晨曦中闪着冷光,艇上的士兵正往M1步枪里压子弹,铜制弹壳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飞了一群栖息在艇舷的海鸥。更远处,战列舰“密苏里”号的主炮喷出橘红色的火舌,炮弹呼啸着掠过头顶,在滩头炸起冲天的水柱,那些水柱落下时,溅起的水珠里竟混着细小的碎木片和布料——那是日军碉堡的残骸。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塞班岛见到的菲律宾华侨罗德里格斯。那老头住在机场附近的铁皮屋里,每天都拿着儿子的照片等在跑道边,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美军制服,胸前挂着飞行员徽章。“他死在巴丹死亡行军里。”老头用布满老茧的手抹着眼泪,指缝里还嵌着修理飞机时沾的油污,“日本人让他们光着脚走,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倒下的就直接开枪打死。”戚晟当时把自己的压缩饼干塞给老头,老头却摇着头说:“等美军打回吕宋,我要带着饼干去他的坟前。”
现在,那支“打回去”的军队就在眼前。戚晟扶着登陆艇的护栏,看见吕宋岛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棕榈树在炮火中像被折断的火柴,日军的铁丝网被炮弹撕开一个个缺口,露出后面慌乱的人影。有个黑人士兵正往钢盔上画十字架,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灌满,像只黑色的翅膀。“我弟弟在塔拉瓦岛没回来。”他看见戚晟在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今天替他多杀几个鬼子。”
登陆艇突然加速,引擎的震动顺着护栏传到掌心,像握着只愤怒的甲虫。戚晟听见艇长在喊:“准备登陆!”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这是母亲送的礼物,笔帽上刻着“学业进步”,现在却成了他在战场上唯一的念想。
“记住,遇到自杀艇就往水里跳。”老兵约翰逊拍着他的肩膀,这人参加过诺曼底登陆,左脸上有块弹片留下的疤痕,像条暗红色的蜈蚣,“他们的船里塞满了炸药,碰着就完蛋。”话音刚落,远处的海面突然冒出团白烟,一艘日军摩托艇正发疯似的朝着旗舰冲去,艇上的日军举着太阳旗,像只扑火的飞蛾。没等靠近,驱逐舰的炮火就把它掀翻了,碎片像雨点般落在海里,溅起的水花里混着橘黄色的火苗。
登陆艇冲上滩头的瞬间,戚晟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跟着人群跳下齐腰深的海水,冰冷的浪灌进靴子里,带着沙砾的贝壳硌得脚生疼。滩头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日军的重机枪在椰树后面喷吐着火舌,子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线,像死神的镰刀在收割。有个年轻的士兵刚站起来就倒下了,背包里的家书漂在水里,字迹被泡得模糊不清,戚晟看见信纸上“妈妈”两个字,像两颗浸了血的泪。
“往左!占领那片沙丘!”约翰逊大喊着扔出颗手榴弹。戚晟跟着他扑到沙丘后面,沙子钻进衣领,和汗水混在一起,磨得脖子生疼。他抬头看见麦克阿瑟将军正站在指挥艇上,叼着玉米烟斗,军靴踩在齐膝的水里,对着话筒喊:“告诉士兵们,这是回家的路!”他的身后,星条旗在炮火中猎猎作响,旗角被弹片撕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布,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二)
占领滩头的第三天,戚晟跟着巡逻队深入吕宋岛内陆。丛林里的湿度像块湿抹布,裹得人喘不过气,藤蔓在脚下缠绕,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约翰逊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蕨类植物,刀刃上沾着乳白色的汁液,那汁液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这鬼地方比诺曼底的灌木林毒十倍。”他骂骂咧咧地踢开块腐木,下面爬出十几只蝎子,在阳光下闪着黑光,“上个月有个新兵被蛇咬了,没等送到医院就肿成了皮球。”
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日军的防线。根据情报,日军正沿着阿格诺河布防,试图用这条贯穿吕宋岛的河流阻挡美军推进。戚晟背着电台,耳机里全是电流的杂音,偶尔夹杂着前线的呼叫:“C连需要弹药……B连在卡巴罗山遭遇伏击……”他突然想起在滇缅公路见过的远征军,他们也曾在这样的丛林里跋涉,背着简陋的武器,对抗装备精良的敌人。那时他还问过一个士兵:“怕吗?”士兵笑着说:“怕,但身后就是家。”
中午在溪边休息时,戚晟发现了个被遗弃的茅草屋。竹墙是用棕榈叶编的,已经被炮火熏得发黑,墙上挂着件菲律宾农民的巴隆他加禄衫,领口绣着朵茉莉花,花瓣上有个弹孔,周围的布料呈深褐色——那是血的颜色。屋角的陶罐里装着半罐米饭,已经发霉了,长出灰白色的绒毛,旁边的木桌上,还放着本摊开的《圣经》,书页被雨水泡得发涨,其中一页用红笔圈着:“你们要为真理束腰,拿起圣灵的宝剑。”
“这家人肯定没走远。”约翰逊拿起桌上的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棕色的头发,“也许躲在山里了。”他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屋梁,“看那里。”戚晟抬头,看见梁上挂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最小的那件只有巴掌大,袖口还缝着只布老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约翰逊立刻举枪,戚晟也跟着躲到门后,手心的汗把枪柄都浸湿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林里钻出来,是个菲律宾女孩,顶多十岁,背着个比她还大的竹篓,里面装着野果。她看见茅草屋里的人,吓得转身就跑,竹篓掉在地上,野果滚了一地,其中一个裂开的果子里,竟滚出颗步枪子弹。
“别开枪!”戚晟大喊着追出去。女孩跑得飞快,光着的脚丫在石子路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追了两百多米才抓住她,女孩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他加禄语,眼泪把脸上的泥都冲开了。戚晟掏出块巧克力递过去,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通过向导曼努埃尔的翻译,他们才知道,女孩的父母被日军抓去修工事了,临走前让她躲在山洞里,每天出来采野果。“他们说,等美军来了就会回来。”女孩指着远处的卡巴罗山,那里的丛林深处隐约能看见炊烟,“但昨天我看见日本人把尸体往卡车里装,好多好多……”
巡逻队决定带女孩回营地。路上,戚晟发现她的竹篓里还有封信,是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的:“亲爱的爸爸,妈妈说你在马尼拉打仗。日本人来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牛。我每天都在山顶等你,你回来时记得带块糖……”信封上没有地址,邮票是战前的,上面印着菲律宾的国旗。
傍晚抵达阿格诺河边时,夕阳正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河对岸的峭壁上,日军的碉堡像蜂巢般密布,机枪巢的射口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像只只盯着他们的眼睛。巡逻队在岸边埋伏到深夜,戚晟靠在树干上打盹,梦见自己坐在人大附中的教室里,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灿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他却在笔记本上画着登陆艇的草图,同桌的女孩笑着说:“你画得真像玩具。”
“有动静。”约翰逊推醒他。戚晟看见十几个日军正乘竹筏过河,每个人都背着炸药包,竹筏在水流中摇摇晃晃,像片随时会倾覆的叶子。他迅速打开电台:“发现自杀小队,坐标北纬15度,东经120度……”话音未落,美军的迫击炮就响了,炮弹在河面上炸开,竹筏碎片和尸体一起漂向下游,河水被染成暗红色,像条流淌的血带。
(三)
攻占塔拉克的那天,戚晟第一次见到了克拉克机场的残骸。曾经的停机坪上,弹坑像月球表面一样密集,最深的那个足有三米,边缘还嵌着块机翼的碎片,上面的太阳旗标志已经被炮火熏成了黑色。烧焦的飞机残骸扭曲成各种形状,有的机头插进土里,螺旋桨还保持着旋转的姿态,叶片上沾着灰褐色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人的脑组织。
“这里曾经能停两百架飞机。”菲律宾向导曼努埃尔指着远处的机库,他的弟弟是机场的机械师,1942年被日军活活烧死在里面,“日本人撤退时没来得及破坏,他们以为还能回来。”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手指划过机库的铁门,门上有个拳头大的弹孔,“我弟弟就是在这里修飞机的,他说这里的零式机比日本本土的还好。”
机库里果然堆满了零件。有零式机的引擎,上面的铭牌还清晰可见:“三菱重工,昭和十七年造”;有炸弹的尾翼,上面的引信还没拆;甚至还有几箱没开封的航空汽油,标签上印着“严禁烟火”。戚晟打开一箱,汽油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带着股刺鼻的甜意,曼努埃尔赶紧把箱子关上:“小心点,去年有个小孩在这里玩火,半个机库都炸没了。”
美军的工兵正在清理跑道。推土机碾过弹坑时,履带下传出“咔嚓”的响声,戚晟凑过去看,发现是根人的肋骨,上面还沾着碎布,布的颜色是浅蓝色——那是菲律宾空军的制服颜色。曼努埃尔别过脸去,从怀里掏出块十字架项链:“这是我弟弟的。”项链的金属已经发黑,上面刻着个小小的“M”,“他临死前还戴着。”
在机场的控制室里,戚晟发现了本日志。封面已经被烧焦了,但里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是用英文写的:“1941年12月8日,日军空袭,我们损失了12架B-17……1942年1月,我们开始销毁机密文件……4月9日,巴丹半岛投降了,我们该怎么办?”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慌乱中写的:“他们来了,快跑……”
傍晚的空袭警报突然响起。戚晟跟着人群冲进防空洞,洞壁上还留着日军的涂鸦,用日文写着“大东亚共荣圈万岁”,旁边被人用刺刀刻了个大大的“X”。一颗炸弹在机场边缘爆炸,震得洞顶掉落下泥土,有人喊着“B-29来了”,跑出洞外。戚晟也跟着出去,看见三十架银白色的轰炸机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的炸弹像熟透的果子,朝着马尼拉的方向飞去,引擎的轰鸣声在云层里回荡,像远处的雷鸣。
“它们要去炸日军的军火库。”曼努埃尔指着机群,眼睛里闪着光,“三个月前,我在山里看见过它们轰炸马尼拉,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日本人像蚂蚁一样乱跑。”戚晟想起在塞班岛见到的B-29,想起那些年轻的飞行员,他们和自己年纪相仿,却要驾驶着钢铁巨鸟,穿越枪林弹雨。有个叫汤姆的飞行员曾跟他说:“每次起飞前,我都给妈妈写封信,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
夜里,戚晟在机场的医务室帮忙。伤员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有被子弹打中的,有踩中地雷的,还有被蛇咬伤的。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右腿被炸断了,疼得直哼哼,却还在跟护士开玩笑:“等我好了,带你去马尼拉的赌场跳舞,那里的乐队演奏得真棒。”戚晟给他递水时,发现他的飞行服里藏着张照片,上面是个金发女孩,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照片背面写着:“致我最爱的莉莉,等我回来。”
凌晨时分,医务室来了个特殊的病人——个日军战俘。他的腹部中了枪,血流了一路,嘴里还在喊着“天皇陛下万岁”。护士给他包扎时,他突然抓住戚晟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不想死……我妈妈还在东京等我……”戚晟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想起自己的同学,他们此刻应该在准备高考,而不是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垂死挣扎。
(四)
二月四日的马尼拉,烟火在圣奥斯定教堂的尖顶上空炸开,像朵黑色的花。戚晟跟着第一骑兵师冲进城区,坦克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响声,沿街的建筑大多成了废墟,断墙上还留着日军的标语:“一亿玉碎”。偶尔有没炸塌的房子,门窗都被钉死了,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被困在墙里的幽灵。
“小心狙击手!”班长喊道。戚晟迅速躲到根石柱后面,子弹“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对面的墙上,溅起片砖屑。他抬头看见钟楼上有个日军,正往步枪里装子弹,阳光照在他的钢盔上,闪着刺眼的光。戚晟举枪瞄准,手指扣动扳机的瞬间,那日军突然回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枪声响起时,他看见那日军晃了晃,从钟楼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钢盔滚到戚晟脚边,里面还塞着张照片,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圣多玛斯集中营的铁门被坦克撞开时,里面的俘虏像潮水般涌出来。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的人肋骨都能数清,有的人腿肿得像水桶。有个白人老头抱着美军士兵失声痛哭,他的胡子都白了,却像个孩子似的哭着说:“三年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太阳了。”还有个中国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根孩子的头发,她哽咽着说:“我的儿子……他去年病死了……”
戚晟在集中营的院子里发现了个奇迹——棵长在石缝里的茉莉花。尽管周围堆满了尸体,它却开得很灿烂,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看守集中营的日军曾想把它拔掉,却被俘虏们死死护住,有个菲律宾女孩甚至用身体挡住锄头,被打得流了血。“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女孩说,“只要它还开着,我们就不能放弃。”
巷战比想象中更惨烈。日军躲在民房里,用家具构筑工事,把钢琴推到门口当掩体,把书架拆了当路障。美军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代价,有时候为了争夺一间屋子,就要牺牲十几个士兵。戚晟跟着小队冲进一栋百货大楼,货架倒塌在地上,罐头和布料散落得到处都是。二楼传来枪声,他们冲上去,发现三个日军正用机枪扫射,旁边还绑着几个菲律宾妇女,其中一个已经被打死了,眼睛还圆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块十字架。
清理完大楼时,天已经黑了。戚晟靠在墙角喘口气,看见窗外的马尼拉湾,远处的柯列基陀岛在炮火中若隐若现,像块漂浮在血水里的骨头。他想起麦克阿瑟作秀的话:“我回来了。”现在,他们真的回来了,带着复仇的火焰,也带着解放的希望。但这希望的代价太大了——他的靴子里已经积满了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
在马尼拉市政厅的地下室里,戚晟发现了日军的暴行证据。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被杀害的平民,有的被吊在路灯上,有的被扔进了河里,还有的被活活烧死,烧焦的尸体蜷缩着,像块黑色的木炭。桌子上放着本登记簿,上面记录着每个死者的姓名和死因,大多写着“反抗皇军”,但其中有一页却写着“儿童,年龄5岁,因哭闹被刺杀”。戚晟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那个在丛林里遇到的菲律宾女孩,想起她竹篓里的那封信,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堵着块滚烫的石头。
“这些畜生。”约翰逊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都破了,“等打完仗,我要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全世界。”他从墙角捡起个布娃娃,娃娃的胳膊被扯掉了,脸上还留着弹孔,“这是哪个孩子的玩具?”没人回答,只有地下室的老鼠在吱吱叫,像在为死者哭泣。
(五)
三月的巴丹半岛,野花开满了曾经的战场。戚晟跟着巡逻队沿着海岸线前进,沙滩上还能看见当年的战壕,锈迹斑斑的弹壳被海浪冲上岸,像一颗颗沉默的眼泪。远处的柯列基陀岛,美军正在升起星条旗,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海湾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迟到了三年的叹息。
“三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撤退的。”老兵威尔逊指着滩头,他的腿里还留着颗日军的子弹,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冒汗,“当时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照片,是他和战友们在巴丹半岛的合影,照片上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这个是汤姆,在死亡行军里被打死了;这个是杰克,病死在集中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在马里法尔港,戚晟见到了被解救的盟军战俘。他们中有英国人、荷兰人,还有十几个中国人,都是当年在菲律宾做生意被日军俘虏的。其中一个叫陈志强的华侨,拿出藏了三年的日记本,里面记着每天的遭遇:“民国三十年五月七日,今天又有五个人饿死了,日军把他们的尸体扔去喂狗……民国三十一年二月,日军让我们去修机场,累死了就直接扔进海里,海水都被染红了……民国三十二年冬,我生病发烧,日军说要把我烧掉,是个菲律宾老乡偷偷给我药,才活了下来……”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面五星红旗,旁边写着:“等祖国强大了,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柯列基陀岛的隧道里,还残留着日军的尸体。他们大多是被烧死的,姿势扭曲,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紧扣着扳机。隧道尽头的墙壁上,有人用鲜血写着:“妈妈,我想回家。”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写的。戚晟想起在马尼拉见到的杜塞尔学院,那些被杀害的儿童,他们的妈妈是否也在等着他们回家?他掏出钢笔,在旁边写下:“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麦克阿瑟登岛那天,阳光格外灿烂。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墨镜,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向要塞的制高点。当星条旗再次升起时,在场的人都哭了,包括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戚晟看见曼努埃尔站在人群里,举着弟弟的十字架项链,对着旗帜深深鞠躬。一个白发苍苍的菲律宾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把一朵茉莉花放在旗杆下,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诉说着什么。
离开吕宋岛的前一天,戚晟去了马尼拉的唐人街。尽管大部分建筑都被炸毁了,但有户人家已经挂起了红灯笼,一个老太太正在门口晒被子,被单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看见戚晟,笑着递过来块粽子:“孩子,尝尝吧,是家乡的味道。”粽子是用芭蕉叶包的,里面的糯米还带着清香,豆沙馅甜而不腻。
戚晟咬了一口,糯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他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教堂,听见孩子们的笑声从废墟里传来。他们在捡弹壳,用铁丝串起来当玩具,其中一个孩子举着颗步枪子弹,对同伴说:“等我长大了,要当警察,保护大家。”戚晟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BJ的胡同,想起学校的操场,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和平的种子已经埋下,就像吕宋岛的热带雨林,无论经历多少炮火,总会再次枝繁叶茂。他掏出笔记本,写下:“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吕宋岛光复。在这里,我看到了罪恶,也看到了希望。那些为自由牺牲的人,永远不会被忘记。”写完,他把钢笔插进衣兜,朝着海边走去,海浪拍打着沙滩,像在为新生的黎明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