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重庆抗击
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的重庆,暑气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嘉陵江面上腾起的水汽混着煤烟,在暮色里凝成黏腻的网,将整座山城裹得喘不过气。
戚晟站在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两江交汇处翻涌的浊浪被夕阳镀上金边,像极了历史课本里那页泛黄的插图——只是课本不会告诉你,此刻江风里还飘着隐约的火药味。
四年了。从人大附中窗明几净的教室到这山城磨得发亮的石阶,他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带着沙砾的江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裤兜里的怀表硌着肋骨,金属链上的锈迹已经浸进皮肤,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四个夏天,二十二岁的青年额头上,早已刻下与年龄不符的沟壑。
“戚老师!”
清脆的呼喊穿透江风而来。十六岁的林秀兰扎着油亮的麻花辫,蓝布学生装的袖口沾着粉笔灰,裙摆上还别着片桐树叶——那是巴蜀中学的校徽。少女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油星子正顺着边角往下渗,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周校长说观象台刚挂了红球,”秀兰跑到近前时,胸口剧烈起伏着,“晚课提前到四点钟,让您赶紧回校呢。”她小心翼翼掀开油纸包的一角,炒花生的焦香立刻漫出来,“我娘今早炒的,给同学们当点心。”
在粮食配给的年月里,这袋花生称得上奢侈。戚晟捏起一粒塞进嘴里,酥脆的口感里带着点受潮的霉味——昨夜下过雨,防空洞的粮食储备怕是又遭殃了。他将《中央日报》第三版的“鄂西会战我军收复宜都”新闻折进裤兜,指尖却反复摩挲着角落那行蝇头小字:“敌机二十七架扰川东空域,防空司令部严密戒备”。
心脏猛地抽紧。他记得课本里加粗的黑体字,记得图书馆档案里那张泛黄的《陪都空袭日志》复印件——1941年6月5日,重庆大隧道惨案。怀表链在汗湿的衬衫口袋里硌着皮肤,铜质表盖内侧,还嵌着穿越前全班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的合影。
“几点了?”戚晟突然抓住秀兰的手腕。少女腕上那只银表,是她牺牲的哥哥留下的遗物,表蒙子早就碎了,却总比戚晟的怀表快三分钟。
“四点十七分。”秀兰的指尖冰凉,“戚老师,您脸色好差。”
比记载中的灾难发生时间,早了整整两小时。
石板路突然响起急促的哨音,穿藏青色制服的防护团员挥舞着小红旗跑来,铜质哨子在巷弄间撞出尖锐的回响:“紧急疏散!都邮街挂双球了!”戚晟猛地抬头,那座被去年炸弹削去一角的钟楼顶端,果然升起两个猩红的灯笼,在灰紫色的天幕下像淌血的伤口,将半边天都染得发暗。
“秀兰,带同学们往七星岗主隧道走,”他扯下自己的怀表塞进少女掌心,表盖内侧的照片贴着她的皮肤,“到了就敲三下表盖,我去报社取相机就来。”这是他用三袋小米从逃难的瑞士传教士手里换来的莱卡,镜头里还存着上周拍摄的兵工厂工人夜以继日赶造手榴弹的画面——那些照片,或许能成为日后最有力的证据。
少女攥紧怀表点点头,转身就往回跑,蓝布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淡淡的水痕。戚晟望着她的背影混入人流,突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总爱迟到的同桌,也是这样扎着马尾辫,抱着作业本在教学楼里狂奔。
逆着涌向防空洞的人潮,戚晟在狭窄的巷弄里疾跑。绸缎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云锦塞进地窖,那些原本要运往昆明的嫁妆,此刻只能与腌菜坛子做伴。包子铺的蒸笼冒着最后一缕热气便被倒扣在板车上,掌柜的用抹布擦着油手,将铜板一枚枚塞进竹筒——这些钱本该给小儿子治病。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抱着铁皮钱箱踉跄着,铜钱从箱缝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滚出清脆又绝望的声响,像在为这座城市倒计时。
“号外!日机分三批进川!宜昌空战我军击落七架!”卖报童的破锣嗓穿透喧嚣。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少年举着报纸,草鞋的鞋底早就磨穿,露出的脚趾在地上磕出红痕。戚晟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报纸油墨的气味呛得他咳嗽——这纸张糙得像砂纸,却承载着千万人的希望。
头版照片上,中美混合大队的战机正穿过云层,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但戚晟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那行被油墨糊掉一半的快讯上:“敌机二十二架,于十七时三十分过宜昌。”
五点三十分。历史开始重合了。
临江门报社的木门虚掩着,“时事新报”四个烫金大字被去年的弹片刮去了“事”字的下半截。油墨味混着烟丝味从门缝钻出来,戚晟推门时,正撞见主编老赵踩着条凳,将堆到屋顶的铅字盘往楼板下的暗格里推。老编辑的汗衫早就湿透,贴在背上显出嶙峋的肋骨,眼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去扶。
“小戚来得正好!”老赵头也不回,手里的铅字盘碰撞着发出脆响,“十八梯那边新挖的支洞塌了半截,你去拍些照片——”话音突然被防空警报的尖啸劈断。
那声音像钝锯子割着神经,从城市的每个角落钻出来,连墙角结网的蜘蛛都震得跌下蛛网。戚晟抓起相机包冲出房门时,日机引擎的轰鸣已从云层里砸下来,像无数只马蜂在头顶盘旋。他看见三架九六式轰炸机正掠过枇杷山,投下的炸弹在菜园坝炸开橘红色的花,气浪掀飞了路边晒着的蓝印花布,那些待售的布匹在空中舒展成破碎的旗帜,又被卷入火舌里。
街角的防空警报器还在尖叫,黄铜喇叭口被震得嗡嗡作响。穿黑色警服的防空队员举着铁皮喇叭奔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紧急警报!全体隐蔽!”路边卖茶水的老汉正将瓦罐往挑子里装,一枚炸弹落在百米外的茶馆,冲击波瞬间掀翻了他的摊子,粗瓷碗在地上碎成星星点点,混着滚烫的茶水蒸腾起白雾。
戚晟贴着墙根奔跑,莱卡相机在胸前撞得生疼。经过中央银行的废墟时,他看见去年被炸断的罗马柱还斜插在瓦砾里,柱身上“还我河山”的刻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几个穿西装的职员正将铁皮箱往地下金库拖,其中一个认出戚晟,挥着手大喊:“戚记者!北边隧道口堵死了!走七星岗侧洞!”
跑过较场口时,一队童子军正举着急救包往被炸处赶。领头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绑腿缠得歪歪扭扭,军帽下露出被硝烟熏黑的脸。他们的制服上还别着“战时服务团”的布徽,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徽章边角,别着朵晒干的黄桷兰——这是重庆的市花,就算在轰炸里,也总有人记得要带点春天在身上。
七星岗隧道口的景象让戚晟心脏骤停。原本仅容两人并行的入口,此刻像被塞进整团乱麻——挑着菜担的农妇、抱着皮影戏箱的艺人、拄着拐杖的伤兵,数百人挤成蠕动的人墙。穿黑色警服的防空队员挥舞着藤条维持秩序,藤条抽在人身上的闷响混着孩童的哭嚎:“按户牌顺序!挤死概不负责!”
“让让!让让!有伤员!”两个担架队员抬着门板往里挤,上面躺着个被炸断腿的士兵,军裤浸在血里,已经凝成紫黑色。伤兵咬着毛巾,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混乱的人群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戚老师!”班长李建国从人缝里探出头,粗布褂子被扯破了袖子,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少年使劲往外推搡,好不容易挤出个缝隙,“周校长让我们从侧洞进来的,阿福差点被踩掉鞋子!”
戚晟顺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白发苍苍的周校长正用拐杖挡着身后的七个学生,老人的长衫下摆被撕开了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衬裤。其中最瘦小的阿福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布鞋上沾着暗红的血渍——这孩子的父母去年“五三”轰炸时,被埋在了化龙桥的废墟里,现在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
“老师!”阿福看见戚晟,突然瘪起嘴要哭,却又使劲忍住,只是把怀里的布包往身后藏。戚晟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个用硬纸板做的小飞机,机翼上还贴着用红墨水画的五角星——这是孩子攒了半个月的糖果纸换来的硬纸板。
“先进去。”戚晟摸了摸阿福的头,孩子的头发里还沾着防空洞的泥土。他转向周校长,老人正用袖口擦着眼镜,镜片上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周先生,您带学生先进,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巴蜀的孩子掉队。”
周校长点点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了下光:“注意安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住这些娃。”老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强调这句话的分量。
戚晟逆着人流往回挤,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他看见穿旗袍的妇人抱着描金漆盒,里面大概是祖传的首饰;看见拉黄包车的师傅把车座拆下来当担架,上面躺着个昏迷的老太太;看见穿中学校服的女生们手挽着手,嘴里还在背《出师表》——“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是住在报社隔壁的王太太,怀里的婴儿正在哭闹。“戚记者!看见我家先生了吗?他去接孩子了!”女人的珍珠耳环早就没了一只,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小腿上,有块被弹片划伤的疤痕。
“我帮您留意。”戚晟刚说完,又一阵爆炸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震得隧道口的石壁簌簌掉灰。人群突然疯狂地往里涌,有人被踩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哭喊。戚晟赶紧扶住身边的老妇人,她的裹脚布散开了,露出变形的脚趾,却死死攥着个布偶——大概是给孙子带的。
当他终于挤到隧道深处时,肺部像要炸开。周校长正让学生们靠墙坐着,秀兰把那袋花生倒在军用水壶盖里,分给大家。李建国在教阿福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着“抗”“战”两个字。隧道顶部挂着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群顽强生长的藤蔓。
“都到齐了?”戚晟清点人数,十二个学生,一个不少。
“还有张老师他们,”秀兰指着隧道深处,“在那边照顾伤员。”
戚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隧道拐角处堆着些稻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蹲在那里,手里的镊子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他突然想起张老师的丈夫,那个在兵工厂工作的工程师,上周还来学校给孩子们讲火药原理,说等胜利了要造中国自己的飞机。
隧道内弥漫着煤油灯燃烧的呛味,石壁渗出的水珠混着汗味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戚晟数着岩壁上模糊的刻痕——这是市民们记录轰炸次数的暗号,横划代表日机架次,竖划代表投弹数,已经刻到第二十七道。周校长掏出怀表,铜壳子在昏暗中闪了下光:“六点整了,第一批敌机该到了。”老人的表针永远比实际时间快一刻钟,他说这样能多几分准备。
话音未落,隧道猛地剧烈震颤,头顶的煤油灯齐刷刷晃成绿色的鬼火。靠墙的难民惊叫着往中间挤,有人怀里的瓦罐摔碎了,菜籽油在地上漫开,立刻被无数双脚踩成浑浊的泥。“是燃烧弹!”戚晟扑过去护住身边的女学生,他看见洞外红光冲天,把入口处的人影照成黑色的剪影,像极了历史书上那幅《重庆大轰炸》插图。
七点零五分,第二批日机的轰鸣声从东南方向传来。这次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着隧道顶飞过,震得人耳膜发麻。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正在背诵《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的吟诵声突然被尖叫声打断——有人发现,煤油灯的火苗正变得越来越小,像风中残烛。
“缺氧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靠墙坐的人纷纷站起来,朝着隧道口的方向挪动,狭窄的通道立刻被堵得水泄不通。穿黑色制服的防护队员举着木棍维持秩序,却被潮水般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都坐下!保持体力!”戚晟大喊着,将学生们护在墙角。阿福吓得钻进李建国怀里,孩子的指甲深深掐进班长的胳膊。秀兰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周校长,老人摆摆手,让她给更需要的人。
隧道里的空气开始发黏,像掺了胶水。有人掏出竹筒里的水小口抿着,更多人则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着。戚晟发现自己的指甲泛了青,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相机而发白——他想起资料里写的,大隧道惨案的主因是缺氧,通风设备早在去年的轰炸中就被炸毁了,却一直没来得及修。
“把灯灭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隧道里撞出回音,“所有人坐下来!减少消耗!”几个防护队员立刻响应,吹灭了手里的煤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啜泣。
在绝对的黑暗里,时间变得模糊。戚晟数着自己的心跳,六十、六十一、六十二……每跳一下,胸口就更闷一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学生们紧紧靠在一起,秀兰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冰凉。
“老师,我怕。”黑暗中传来阿福细小的声音。
“别怕,”戚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来唱歌吧,唱《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他先唱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渐渐地,学生们跟着唱起来,周校长的声音也混在其中,苍老却有力。歌声在隧道里回荡,驱散了些许恐惧,却驱不散越来越浓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隧道又开始摇晃。这次有人开始哭喊:“开门!让我们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的海水。防护队员们组成人墙挡在隧道口,有人喊着“警报没解除”,有人骂着“要憋死在这里了”,混乱中,不知是谁的眼镜被挤掉了,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当第三批敌机投下的炸弹震落洞顶的泥土时,隧道深处传来骚动。戚晟摸着石壁往前走,脚下踢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是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已经没了呼吸,嘴角挂着白沫。更前面的人堆成了小山,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指甲抠进石壁留下血痕。“让开!让孕妇先走!”防护队员的吼声被淹没在窒息的喘息里。
阿福突然抓住戚晟的手,孩子的指尖冰凉:“老师,我听见外面有歌声。”
戚晟侧耳细听,果然有断断续续的旋律从入口飘进来——是《松花江上》,带着童声的尖利,在爆炸声里格外清晰。他扒着铁栅栏往外看,月光下,一队穿童子军制服的孩子正举着纸灯笼穿过火海,领头的女孩辫子上系着红绸带,手里的旗帜被弹片撕开了角,却依旧高高举着。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歌声越来越近,隧道里的呼喊声渐渐小了下去。那些原本在挣扎的人们,似乎都被这歌声钉在了原地。戚晟看见有个穿军装的伤兵,挣扎着站起来敬礼,绷带从胳膊上滑落,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
八点四十分,隧道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像个巨大的蒸笼。有人开始脱衣服,有人用布蘸着地上的积水往脸上擦。戚晟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却挡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燥热。他数了数身边的学生,十二个,都还清醒,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把水壶里的水集中起来,”戚晟低声对秀兰说,“每人只能喝一口。”少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大家的水壶,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突然,隧道口传来剧烈的争吵声。“开门!再不开门就要死人了!”外面的人在砸铁门,铁条碰撞的声音刺耳。里面的防护队员喊着“上面有令!警报没解除谁也不准出去!”铁门上的铆钉被震得哗哗作响,有根铁条已经弯了,露出的缝隙里能看见外面跳动的火光。
戚晟摸到隧道壁上的裂缝,指尖能感受到外面传来的热浪。他想起资料里写的,大隧道的铁门是向内开的,一旦拥堵根本打不开。“大家别挤!”他用尽全力喊道,“靠墙站!留出中间的通道!”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骚动里。有人发现隧道深处的侧洞还能透气,人群像潮水般涌过去,踩踏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戚晟看见周校长被几个学生护着退到墙角,老人的拐杖不知丢在了哪里,只能紧紧抓着秀兰的胳膊。
“老师!阿福晕过去了!”李建国的喊声带着哭腔。戚晟冲过去,发现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咬出了血。他立刻解开阿福的领口,把仅剩的半壶水往孩子嘴里灌,又让秀兰用湿布扇风。“快掐人中!”他吼着,手指颤抖地摸到孩子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跳动。
九点三十分,隧道里开始有人倒下。先是最里面的几个老人,悄无声息地歪在墙角,接着是中间的几个妇女,抱着孩子滑坐在地上。戚晟和几个男学生一起把昏迷的人挪到墙边,每挪动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空气里弥漫的气味越来越难闻,汗臭、排泄物的酸臭和隐约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像腐烂的沼泽。
“让我出去……我要找我娘……”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抓着戚晟的裤腿,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了神采。戚晟蹲下来想抱她,却发现孩子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穿越前那个总爱抢他零食的小家伙,今年也该这么大了。
“坚持住,”他把女孩抱到通风的裂缝边,“你娘肯定在外面等你。”可他心里清楚,这道裂缝透进来的空气,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呼吸。
十点十五分,隧道里的灯彻底灭了。最后一盏煤油灯在争抢中摔碎,灯芯在地上挣扎着燃了几下,终于被踩踏的泥水浇灭。黑暗成了唯一的主宰,恐惧像藤蔓般缠住每个人的喉咙。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还有人在唱跑调的国歌,断断续续的歌声里,能听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戚晟摸着相机,想起里面的胶卷。他要拍下来,要让后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可现在连睁眼都困难,更别说取景了。他摸索着把相机塞进最里面的口袋,用腰带勒紧——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十一点整,隧道口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门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前冲。戚晟被夹在中间,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死死护着身边的学生。他感觉有人踩了他的手,钻心的疼,却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
混乱中,他和学生们被冲散了。“秀兰!建国!”他大喊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有只手抓住了他,是周校长,老人的手冰凉,却抓得极紧。“往这边!”老人带着他往侧洞的方向挪,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
“老师!这里!”秀兰的声音从侧洞传来。戚晟和周校长跌跌撞撞地挤过去,看见李建国正背着昏迷的阿福,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脸上都是泪水。“还有……还有三个同学没跟上来……”秀兰哽咽着说。
戚晟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回去找,却被周校长死死拉住。“没用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得活着出去,得让外面知道这里的事。”
十一点二十七分,警报解除的汽笛终于响起。那声音像垂死的呻吟,却让隧道里的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当戚晟被人流裹挟着冲出隧道时,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外面的景象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十八梯的石板路上堆满了尸体,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还在互相拉扯,最上面的一个少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穿旗袍的妇人倒在路边,怀里的婴儿已经没了呼吸,可她的手还紧紧抱着,指甲嵌进了孩子的肉里。
“记下来……都要记下来……”戚晟颤抖着摸出相机,镜头虽然碎了,快门还能按动。他对着那些扭曲的面容按下快门,每拍一张,心就像被刀割一下。透过取景框,他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上尉跪在尸体堆前,正把一具具遗体翻过来,当他看到其中一具时,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那是他的妻子,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孩子。
李建国扶着周校长坐在路边,老人咳得直不起腰,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秀兰和女生们用布蘸着路边的积水,给昏迷的阿福擦脸。有个女生突然指着远处尖叫,戚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都邮街的残墙上,有人用石灰水写了四个大字:愈炸愈强。
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像四个不屈的灵魂,在黑暗中伫立。
六月六日黎明,天上下起了小雨。戚晟站在都邮街的废墟上,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的。老赵提着石灰桶走过来,刷子上还沾着灰浆,他把最后一个“强”字描完,转身对戚晟说:“防空司令部的人刚来过,说昨晚三个隧道口,抬出了九百多具遗体。”
“九百多?”戚晟重复着这个数字,心里清楚,实际的数字恐怕要多得多。他想起资料里看到的,有说三千的,有说五千的,无论哪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破碎的家庭。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掉空气中的焦糊味。戚晟看见穿工装的工人正往卡车里搬机床零件,兵工厂的烟囱已经冒出了黑烟,那是用被炸坏的设备临时拼凑的。街角的馄饨摊支起了破布篷,老板用被炸坏的铁锅煮着面,蒸汽里混着远处防空洞飘来的消毒水味。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挨个掀开路边的草席,每看一具遗体就哭着喊一声“我的儿”。她的眼睛早就哭瞎了,只能用手摸着遗体的脸,那双手布满老茧,在冰冷的皮肤上颤抖。
戚晟突然想起现代重庆那个繁华的解放碑商圈,想起纪念碑下欢笑拍照的游客,想起轻轨穿楼而过的奇观。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全班合影被硝烟熏得发黄,照片里穿校服的自己正对着镜头笑。
“等胜利了,”戚晟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带你们来看真正的重庆。”他要告诉他们,这座城市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又有着怎样不屈的灵魂。
这时,新的红球又在钟楼上升起。戚晟把相机碎片塞进背包,朝着防空洞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三十多个学生等着他上早课,课本是油印的《屈原传》,昨天刚讲到“虽九死其犹未悔”。
雨还在下,但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戚晟知道,无论今晚还有多少炸弹落下,明天的太阳总会照常升起,就像这座城市,无论被炸毁多少次,总会重新站起来。
因为这里的人们,有着比钢铁更坚硬的骨头,有着比烈火更炽热的信念。他们或许会倒下,但绝不会屈服。就像那四个写在残墙上的字:愈炸愈强。这是重庆的风骨,也是整个民族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