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经济!经济!
梅雨季节的浙东山区,雾气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压在竹林顶上,连空气都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戚晟蹲在溪边清洗绷带,浑浊的水流里漂浮着带血的布条,被急流卷着往下游冲去。
他望着那些逐渐远去的布片,忽然想起老吴昨天带回的消息——日军在绍兴城里贴满了“华兴券”的告示,用刺刀逼着商铺收这种花花绿绿的纸票,就像用枪杆子推行一场无声的侵略。
“这玩意儿比炮弹厉害。”老吴蹲在他身边磨刀,刀刃在青石上磨出细碎的火星,溅在潮湿的地面上瞬间熄灭。“鬼子在南阳的时候,就逼着老百姓用军用票买东西,一块银元的货,得掏五张军用票。”他往刀身上吐了口唾沫,继续打磨,“现在更损,直接印了新票子,说是能换法币,其实连张草纸都不如。你看这纸质,薄得能透光。”
戚晟接过老吴递来的“华兴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想起穿越前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伪币图片。此刻这张浅褐色的纸片就在掌心,上面印着“华兴商业银行”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右下角还沾着块黑乎乎的污渍。“昨天在余姚城头,”送情报的老乡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烟盒在指间捏成一团,“鬼子带着汉奸挨家挨户换票子,王屠户不肯换,被他们用枪托砸断了胳膊。现在肉铺里挂着的,都是用这票子标价的,谁看了不心寒。”
部队转移到四明山腹地的那天,戚晟跟着老吴潜入宁波城郊。暮色里的街巷像浸在墨水里,只有街角的杂货铺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在门板上投出个摇晃的光晕。铺子里弥漫着桐油和烟草的混合气味,掌柜的正用秤称着一堆黑褐色的钨砂,秤砣上的铜绿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块凝固的血痂。
“这些能换多少?”老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法币,纸币边角已经磨圆,却被仔细地压在胸口焐了一整天,带着人体的温度。掌柜的往门外瞥了一眼,迅速放下门帘,压低声音:“现在行情变了,鬼子查得紧,钨砂要先运到上海黑市。”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柜台上写:“法币换英镑,一先令只能换八便士半了。”
戚晟的心猛地一沉。穿越前看过的资料里写着,民国二十七年法币汇率还能维持一元换一先令二便士,短短一年竟跌成这样。墙角突然传来响动,掌柜的迅速用账本盖住字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掀开门帘进来,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解开来看,里面是十几匹日本产的细布,标签上还印着“大阪制造”的樱花纹。
“这批货从海上过来的,”汉子的声音带着海腥味,袖口还沾着海盐的白霜,“鬼子的巡逻艇收了好处,睁只眼闭只眼。上周在舟山附近,他们还帮着卸货呢。”老吴摸着布面的纹路冷笑:“去年咱们在南阳缴的鬼子军服,布料还没这个好。这叫什么?用咱们的钨砂换他们的布,回头再做成子弹打咱们?”汉子突然紧张起来,把布包往柜台底下塞,外面传来日军皮鞋的咔嗒声,像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躲在货柜后的间隙里,戚晟听见日军士兵用刺刀敲着铺门,嘴里喊着“军用票使用命令”。掌柜的颤抖着递出几张伪币,士兵们用刺刀挑起来看了看,骂骂咧咧地踹了脚门槛才离开。等脚步声远了,汉子抹着额头的汗:“再这么下去,咱们手里的法币迟早变成废纸。昨天有个商人,一车桐油换的法币,今天就少兑了两箱西药。”
掌柜的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个铁皮盒,打开来里面全是法币,新旧不一却都平整。“瞧见没?”他指着最底下几张边角发黄的纸币,“这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当时能买三斗米。现在呢?也就一斗。可就算这样,也比伪币强。”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听说政府要放弃上海黑市了,这是要跟鬼子硬拼经济啊。”
戚晟想起穿越前看到的史料,民国二十八年五月那场震动全国的金融决策。当时上海租界的外汇黑市像个巨大的漏斗,每天都有几百万法币被鬼子套购外汇,再换成武器打回来。放弃黑市,等于壮士断腕,疼,却能保命。
离开杂货铺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老吴拉着戚晟钻进条窄巷,墙头上日军的岗哨正用探照灯来回扫射。“看见那家绸缎庄没?”老吴指着巷口亮着灯的铺子,“老板是咱们的人,上个月用二十匹绸缎从鬼子手里换了五百发子弹。”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摇晃,上面“鸿昌号”三个字被炮火熏得发黑,却依旧挺括。
巷子里突然窜出个黑影,戚晟伸手就要拔刀,却被老吴按住。黑影凑近了才看清,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全是法币,用油纸包着藏在青菜底下。“张掌柜让送的。”孩子声音发颤,却把篮子递得很稳,“他说这些能换三十斤西药。”
往山里走的路上,戚晟借着月光数着那些法币。纸币上的孙中山像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这不是纸,”老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这是老百姓的念想。鬼子能毁了咱们的房子,毁不了这些纸片上的指望。”
在阳明洞的藏经阁里,戚晟第一次见到了整捆的“中储券”。这些刚从上海运来的伪币用麻绳捆着,码在王阳明手札的木柜旁,纸张粗糙得像草纸,上面印的“孙中山像”歪歪扭扭,眼珠子都快跑到耳朵边了。看守人用镊子夹起一张,对着从洞顶渗下的微光看:“鬼子想让这玩意儿顶替法币,做梦。你看这水印,模糊得像团墨,连乡下的土纸都不如。”
洞外传来挑夫的号子声,几个老乡正把桐油桶往山洞里搬,桶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些要运到后方去,”老吴在账本上记着数,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去年光浙东就运了三十万斤桐油,换回来的西药够咱们用半年。鬼子盯着这些宝贝呢,上周在钱塘江截了三船,杀了七个船工。”一个挑夫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个瓦罐,里面藏着几十张法币,用油纸层层裹着,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亮:“俺把军用票都换成了这个,鬼子再凶,也拿这没办法。上次在镇上用军用票买米,老板给的都是发霉的陈米,用这法币,能换到新米。”
戚晟跟着挑夫们往洞深处走,越往里走越宽敞,竟藏着个小小的印刷厂。几个戴眼镜的学生正往石板上刷油墨,印出来的全是法币的宣传品:“保护法币,就是保护家乡”“伪币是鬼子的陷阱”。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拿起刚印好的传单,油墨蹭了满手:“我们从上海来的,印刷厂被鬼子炸了,就把机器搬到山里来了。”她的眼镜片裂了道缝,却挡不住眼里的光。
从藏经阁出来,戚晟在洞口遇到了阿香。她背着药箱正要进去,药箱上的红十字被树枝刮得褪了色。“里面有个伤员,”阿香擦了擦额头的汗,“昨天在镇上买药,用伪币被认出来了,挨了顿打。”她打开药箱,里面除了纱布药膏,还有个夹层,藏着几张法币:“这是保命钱,关键时刻能换条活路。”
往山下走时,戚晟看到几个老乡在烧东西,火苗舔着空气发出噼啪声。走近了才发现,烧的全是伪币,灰黑色的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鬼子昨天又来换票子,”一个老汉往火堆里添着伪币,“俺们就不换,烧了也不给他们骗。”火堆里的伪币蜷曲起来,像一只只垂死的蝴蝶,红印章在火焰里化成黑色的灰烬。
戚晟想起上周在奉化看到的场景:日军在街口设了兑换点,用刺刀逼着老百姓把法币换成伪币。一个老太太紧紧攥着蓝布包不肯松手,布包上绣的牡丹花已经褪色,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法币。日军士兵一脚把她踹倒,包里的法币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孩子们追着飞舞的纸币跑,却被母亲死死拽住——那些纸片在沦陷区,比粮食还金贵,是活下去的指望。
在山下的村庄里,戚晟见到了更让人揪心的事。村头的晒谷场上,几个日军正用刺刀逼着村民们把法币交出来,换成伪币。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把法币藏在孩子的襁褓里,被日军发现后,孩子吓得大哭,法币被撕成碎片。媳妇扑上去要抢,被日军用枪托砸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却还在喊:“那是俺男人卖命换来的钱啊!”
老吴把戚晟拉到一边,指着村西头的方向:“看见那棵老槐树没?树下埋着三十箱法币,是附近几个村凑的,准备运去换武器。”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个弹孔,是去年战斗时留下的,此刻却像只眼睛,默默注视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天黑后,村民们趁着日军换岗的间隙,悄悄聚集在老槐树下。一个瞎眼的老爷爷用手摸着法币,激动得发抖:“这钱上有字,有字就有国。鬼子能抢走咱们的粮食,抢不走这字里的骨气。”大家轮流传递着那些法币,像是在传递一团火,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七月的钱塘江畔,戚晟跟着运输队往南岸运盐。月光下的江面泛着银辉,像铺了层碎银子,运盐的船工们哼着小调,号子声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每个人腰间都缠着用油布裹好的法币,贴在皮肉上,像是第二层皮肤。“鬼子在码头查得紧,”领头的船工压低声音,手里的篙子在水里一点,船便悄无声息地往前滑,“但他们的军用票在乡下没人要,换不到粮食。上次有个鬼子军官,用十张军用票想买个西瓜,老农说什么都不肯,最后用半袋大米才换走。”
船行至江心时,突然遇到巡逻的日军汽艇。探照灯扫过来的瞬间,船工们迅速把盐包推入水中——每个盐包里都藏着几捆法币,用桐油浸过的油纸包着,防水防潮。日军士兵跳上船搜查,翻出船工们故意留下的几张中储券,骂了几句“支那人狡猾”,便踢着船板离开了。等汽艇走远,船工们潜下水捞起盐包,咸涩的江水里,那些法币依旧平整如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绍兴城外的集市上,戚晟看到了更奇妙的景象:农民们用稻谷换布,用鸡蛋换火柴,像古人一样物物交换。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他的货箱上插着个小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只收法币”。“鬼子来了就收伪币,”货郎对围观的人说,手里举着个日军罐头,“转脸我就用它换鬼子的罐头,反正他们不敢不收。昨天有个翻译官,想用中储券买我的针线,被我骂跑了——他手里的法币比谁都多。”
集市角落有个算卦的老先生,摊子上摆着个罗盘,旁边却压着几张法币。有人来算卦,他不收伪币,只要法币,或者用粮食抵账。“这法币啊,”老先生摸着山羊胡,慢悠悠地说,“就是咱们的精气神。精气神在,仗就输不了。”他指着远处日军的炮楼:“他们有炮,咱们有钱——这钱里的骨气,比炮弹硬。”
老吴在一旁记账,铅笔在纸上演算着:“咱们今年种的棉花,够做三千件军装。后山的茶油,能换二十箱子弹。”他忽然抬头对戚晟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泥灰:“你说的那个《论持久战》里写的,经济仗也得这么打。他们想断咱们的根,咱们就把根扎得更深。”洞外的阳光穿过竹叶洒进来,照在账本上那些歪斜的数字上,像一串倔强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
午后的集市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是日军带着伪币来“购货”。他们用刺刀挑着布匹粮食,扔下几张中储券就走。商户们敢怒不敢言,等日军走远,纷纷把伪币扔在地上踩。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捡起伪币,擦了擦豆腐板上的水渍,又嫌恶地扔了:“用这擦屁股都嫌硬。”
戚晟跟着老吴往集市深处走,在一家酒坊里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上海来的商人王先生,就是上次在染坊见过的那位。他正和酒坊老板商量着什么,桌上摆着几坛黄酒,还有一叠法币。“这些酒要运去上海,”王先生见到戚晟很高兴,“鬼子军官爱喝,能用它换不少情报和药品。”他指着那叠法币:“这是定金,用咱们的酒换他们的子弹,划算。”
离开集市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路上遇到一群孩子,正用伪币叠纸飞机玩,飞得老远。一个孩子指着飞机喊:“看,鬼子的飞机掉下来了!”其他孩子跟着起哄,笑声在田埂上回荡。戚晟忽然明白,民心这杆秤,从来都分得清孰轻孰重。
深秋的四明山,枫叶红得像火,把山路染成了条血带。戚晟跟着老吴去联络点接头,在一间废弃的染坊里,见到了从上海来的商人。那人穿着件藏青色绸衫,袖口磨得发亮,打开行李箱时,里面露出用油纸包着的西药和机械零件,还有一叠崭新的法币,边角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上海的银行都关了,”商人喝着粗茶,眉头紧锁成个疙瘩,“鬼子用枪逼着钱庄收中储券,但是老百姓私下里还是认法币。上周我在霞飞路看到,有人用一叠中储券换不到一个烧饼,用法币,能换到两个热乎的。”他掏出一张黑市汇率表,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法币对英镑已经跌到二便士七,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
染坊的角落里堆着几匹蓝布,上面印着“中日亲善”的字样,鸽子图案歪歪扭扭,像只受伤的麻雀。“这是鬼子运来的,”老吴踢了踢布卷,扬起一阵蓝色的粉尘,“咱们用桐油从他们手里换的,回头染成灰色做军装。让他们看看,用他们的布做的衣服,照样能打鬼子。”商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染坊里回荡:“他们以为用布能换走咱们的资源,却不知道最后都成了打他们的子弹。上周有个日本商人,偷偷用日元换法币,被宪兵队抓去枪毙了——连他们自己人都不信伪币。”
夜里,染坊突然来了不速之客。是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手里提着个皮箱,说是要换法币。老吴握紧了腰间的枪,却被商人拦住:“她是咱们的人,丈夫是反战同盟的,被鬼子杀了。”女人打开皮箱,里面全是日军的情报和几张大额日元。“这些换法币,”她的中文带着口音,却很坚定,“我要把这些情报送出去,需要路费。”
戚晟帮着清点日元时,发现每张日元上都有细小的划痕。“这是暗号,”商人解释道,“表示这些钱没被跟踪。咱们的人在上海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女人换了法币后,连夜就出发了,临走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为了和平。”
染坊的油灯忽明忽暗,照在墙上的影子像在跳舞。商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份报纸,是上海地下党印的《文汇报》,上面有篇文章标题是《法币:抗战的精神支柱》。“你看这段,”商人指着其中一段,“‘敌人可以占领我们的土地,却不能占领我们的货币。因为货币里,有我们的灵魂。’”
天亮前,联络点又来了批物资,是从后方运来的机器零件,装在桐油桶里。老吴指挥着大家卸货,嘴里哼着小调:“桐油香,桐油亮,桐油换得枪和炮,打跑鬼子回家乡。”戚晟发现每个零件上都刻着个小小的“国”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这些零件能组装出三台车床,”老吴擦着零件上的桐油,“咱们的兵工厂就能开工了。上个月用五十桶桐油换的钢材,加上这些,能造出两百支步枪。”商人在一旁补充:“上海的工厂里,不少工人都在偷偷往咱们这儿运零件,用的就是法币打点关卡。他们说,这是在给鬼子掘坟墓。”
离开染坊时,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上遇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往山里走。为首的孩子手里拿着张法币,小心翼翼地夹在书本里。“先生说,这是咱们国家的钱,要好好保管。”孩子仰着脸对戚晟说,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戚晟摸了摸他的头,忽然觉得,这些孩子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张纸,更是未来的希望。
冬至那天,日军突然对四明山进行大“扫荡”。戚晟跟着老乡们躲进山洞,洞里弥漫着桐油、草药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都带着白雾。一个老太太把毕生积蓄的法币缝在棉袄夹层里,枯瘦的手指一遍遍地摸着那些凸起的线条,双手合十祈祷:“菩萨保佑,这钱能看到鬼子被打跑的那天。俺家老头子说过,这钱上有国,国在,钱就在。”
洞外传来日军的叫喊声,他们在用刺刀挑着伪币,一张张往山洞里扔,逼着山里人出来兑换。戚晟透过石缝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把中储券撕成碎片往天上撒,被日军军官用军刀劈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雪地,像极了那些被撕碎的伪币上的红印章,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格外刺眼。
“他们赢不了的,”老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溅在洞壁上,照亮了一张张倔强的脸,“你看这山里的竹子,砍了又长。他们能印伪币,却印不出民心。”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法币,在火光下能看清上面的纹路,那些细微的纤维像无数双攥紧的手,紧紧地连在一起。
山洞深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年轻的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眼里含着泪。旁边的老汉从怀里掏出块红糖,塞给孩子母亲:“用这个哄哄,别让鬼子听见。”红糖纸是用旧法币糊的,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出“中央银行”四个字。母亲把糖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的哭声立刻止住了,小舌头舔着糖块,脸上露出了笑容。
日军在洞外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撤走。大家从山洞里出来时,雪已经停了,月光把雪地照得像白昼。戚晟看到雪地上散落着许多伪币,被冻成了冰砣子,而村民们藏在怀里的法币,却依旧带着体温。一个孩子捡起块冻着伪币的冰块,扔向远处的树桩,冰块碎了,伪币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咱们去看看粮仓,”老吴招呼着大家,“鬼子肯定想抢粮食。”到了粮仓才发现,门被撬开了,里面的粮食却没少。地上散落着几张伪币,显然是鬼子想用这玩意儿换粮食,却被村民们提前转移了。粮仓的柱子上,有人用木炭写着:“鬼子的钱,买不走咱们的命!”
夜里,大家在晒谷场燃起篝火,互相传递着消息。有人说,宁波城里的商人联合起来,拒绝收伪币,被鬼子抓了十几个;有人说,上海的银行职员宁愿失业,也不帮鬼子兑换中储券;还有人说,后方运来的法币越来越多,咱们的经济仗打得越来越有底气。
戚晟坐在火堆旁,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忽然想起穿越前看到的一组数据:抗战八年,国民政府共发行法币十万亿元,虽然通货膨胀严重,却始终没有崩溃。支撑它的,或许就是这一张张纸币背后,千万民众的信任与坚守。
开春后,戚晟跟着部队去了趟金华。城里的景象让他震撼:街道两旁的商铺几乎都挂着“只收法币”的牌子,有的甚至用钉子把伪币钉在门板上,上面写着“此乃废纸,谨防上当”。一个铁匠铺的老板正在打制农具,墙角堆着几捆法币,用铁链锁着。“这是咱们的血汗钱,”老板擦着汗说,“鬼子来了我就把它烧了,也不给他们留下。”
在金华的银行里,戚晟见到了行长张先生。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张法币发行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月的发行量和兑换情况。“放弃上海黑市是对的,”张先生指着图表上的曲线,“虽然汇率跌了,但咱们的外汇储备保住了。上个月用钨砂换的西药,救了前线多少弟兄的命。”他从抽屉里拿出张崭新的法币,“你看这纸质,比去年的好多了。后方的造纸厂在努力,咱们的钱,要越印越结实。”
银行的金库让戚晟大开眼界。里面整齐地码着一箱箱法币,还有大量的钨砂、桐油和茶叶。“这些都是硬通货,”张先生解释道,“法币背后有这些东西撑腰,就倒不了。鬼子的伪币呢?背后只有刺刀,刺刀能吓人,却撑不起一张纸的分量。”
离开银行时,街上正举行游行。学生们举着“保护法币”“抵制伪钞”的横幅,高呼着口号。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看到戚晟身上的军装,跑过来递给他一张传单,上面印着:“每一张法币,都是射向敌人的子弹!”女孩的辫子上系着红布条,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游行队伍走到街口,遇到了日军的巡逻队。双方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队伍,手里举着张法币,对着日军士兵说:“你们看清楚了,这是中国的钱!你们的伪币,在我们这儿一文不值!”日军士兵举起枪,却被老人的眼神震慑住了,迟迟不敢扣动扳机。
戚晟忽然想起老吴说过的话:“经济仗,打的就是民心。”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日军费尽心机推行伪币,却始终无法取代法币的地位。因为法币不仅是货币,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不屈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是任何刺刀都无法摧毁的。
回到四明山时,樱花已经开了。戚晟在阳明洞前的空地上,看到孩子们在用法币折纸船,放在溪水里漂。纸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穿过竹林,漂向远方。一个孩子指着纸船喊:“看,咱们的钱要去打鬼子啦!”
老吴正在给新招募的队员上课,讲的就是经济战。他在地上画着法币和伪币的区别:“大家记住,法币上有孙中山先生的像,有‘中央银行’四个字,纸质厚实。伪币呢?像草纸,字迹模糊,大家千万别上当。”队员们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出笔记本记着,笔记本的封面是用旧法币糊的。
阿香的药箱里,法币又多了几张。她笑着说:“这些都是老乡们给的,说买药必须用法币。有个大娘,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换来法币给伤员买药,说银镯子没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啥都没了。”药箱里的西药也多了不少,标签上印着英文,却是用桐油从美国人手里换来的。
雨季来临时,戚晟跟着运输队再次穿越钱塘江。这次运的是一批新印的法币,用特制的防水纸包着,藏在棉花包里。船行至江心,遇到了暴风雨,巨浪差点把船掀翻。船工们拼命稳住船舵,嘴里喊着:“保住钱,保住钱!”最终,船安全靠岸,法币一张都没湿。
在绍兴城外的秘密仓库里,戚晟见到了这些法币的去向。老乡们用它们换粮食、药品、武器,甚至还有人用它换来日军的情报。一个联络员拿着张法币说:“这钱能通神,只要有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仓库的墙角,堆着几麻袋伪币,是老乡们捡来的,准备当柴烧。
入夏后,日军的经济攻势越来越疯狂,不仅大量发行伪币,还在沦陷区强征粮食和物资。但戚晟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抵制伪币的行列中来。上海的商人罢市,宁波的学生游行,乡下的农民拒交粮食,就连一些伪军,也偷偷用伪币换法币,说“这玩意儿迟早要完蛋”。
中秋节那天,戚晟收到了后方传来的捷报:我军在豫南打了个大胜仗,不仅歼灭了大量日军,还缴获了一车伪币,当场在阵前焚烧。消息传来,四明山沸腾了。老乡们杀了猪,酿了酒,在晒谷场上举行庆祝大会。
会上,老吴拿出一张战报,高声念着:“……此次战役,不仅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更粉碎了他们的经济封锁。据统计,仅浙东地区,本月就查获伪币二十万余元,法币流通量稳步上升……”台下掌声雷动,有人举起法币高呼:“中国必胜!”
戚晟看着月光下一张张激动的脸,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历史博物馆看到的那组数据:到抗战胜利时,法币的购买力虽然大幅下降,但始终没有被伪币取代。这背后,是千万民众的坚守,是无数像老吴、阿香、张掌柜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国家的经济命脉。
夜深了,庆祝大会还在继续。孩子们举着用法币糊的灯笼,在晒谷场上奔跑,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曳,像无数颗星星。戚晟摸了摸怀里的法币,纸币已经被汗水浸透,却依旧平整。他知道,这场经济战还没结束,但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向他们倾斜。
月光穿过竹林,照在阳明洞的石刻上,“知行合一”四个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戚晟忽然明白,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实也是一场“知行合一”的实践——知道要保护法币,更要脚踏实地去做,用每一次抵制伪币的行动,用每一分法币的流通,守护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真理:枪炮可以摧毁房屋,却摧毁不了民心;伪币可以一时泛滥,却取代不了民众的信任。只要民心还在,中国就在。这场经济战,他们终将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