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五战区
南京的冬日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金山顶,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棉絮。伪府大礼堂的鎏金穹顶在这样的天光下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檐角的铜铃被北风刮得叮当乱响,听起来竟像谁在暗处哭丧。阶前的石狮子积着薄薄一层雪,鬃毛上的冰棱折射着惨淡的光,仿佛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闹剧默哀。
戚晟站在记者席最后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套里的微型胶卷。这是他混入南京的第十七天,身上那件借来的藏青色西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块不显眼的补丁,是用同色布料仔细缝补的。口袋里揣着的《申报》记者证边角发卷——那是他用三块大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照片上的原主眉眼与他有三分相似,只是左眉角多了颗痣,他用墨笔细细点上,笔尖蘸着的是从中药铺买来的松烟墨,遇水不晕,竟也蒙混过了三道岗哨的盘查。
主席台上,汪逆正对着讲话稿念念有词。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礼服,领口系着浆过的白领结,领结的尖角被手指捻得有些发皱。“自今日起,对英美处于战争状态……”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礼堂每个角落,却被后排几个伪官的窃窃私语搅得七零八落。麦克风的线有些接触不良,时不时发出刺啦的杂音,像只不耐烦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戚晟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周佛海正用银质烟盒挡着嘴,对身旁的褚民谊低语。那烟盒是纯银打造的,边角刻着缠枝莲纹样,是他从上海某个犹太商人手里强买的。褚民谊手里把玩着个翡翠扳指,那扳指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贼光,是他去年冬天从苏州拙政园附近某户士绅家里抄来的,原主是前清的举人,被他以“通敌”的罪名抓了起来,至今还关在宪兵队的地牢里。
更远处的林柏生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刺耳。戚晟借着起身倒水的机会,装作被脚下的电线绊了一下,踉跄着靠近了几步——竟是幅乌龟驮着太阳旗的漫画,乌龟的脸上画着八字胡,赫然是汪精卫的模样,旁边还用小字写着“同生共死”,只是“死”字被圈了个红圈,看着格外刺眼。
“汪主席,”第三排突然站起个高鼻梁的西班牙记者,金发在灯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您刚才提到要‘协力大东亚战争’,请问伪政府有多少兵力可以投入战场?”
“伪政府”三个字像颗石子砸进油锅里,礼堂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嗡鸣。汪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喉结上下滚动着却说不出话,握着讲话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处甚至有些颤抖。站在侧台的日本陆军顾问佐藤立刻跨步上前,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响,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位记者的提问超出了范围!大日本皇军会统筹所有作战计划!”
记者席爆发出压抑的哄笑,有人用钢笔敲着笔记本打拍子,节奏竟和《松花江上》的旋律有些相似。还有人假装咳嗽,肩膀却抖得像筛糠,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主席台上的闹剧。戚晟趁机按下快门,相机的快门声被淹没在嘈杂里,胶片上定格下汪逆僵直的背影,和他身后那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旗帜,旗帜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粗糙的衬布。
散场时,戚晟故意蹭掉了外套纽扣。那是颗黄铜纽扣,上面刻着极小的五角星,是他离开太行山区时,根据地的老村长亲手缝在他衣服上的。老村长的眼睛不太好,缝的时候针扎偏了好几次,手指被扎出的血珠滴在纽扣上,晕开成小小的红点。弯腰捡拾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他背上,随即一张揉成团的纸条滑进掌心。他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是老王最爱抽的“哈德门”,去年冬天在晋察冀,两人曾分着抽过一支,当时老王说,等抗战胜利了,要让他尝尝正宗的北平烟丝。
走到中山路拐角的茶馆,戚晟借着掀开棉门帘的功夫展开纸条。茶馆里飘着浓浓的茶香,混合着煤炉的烟火气,几个茶客围坐在桌旁,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都默契地闭了嘴。潦草的字迹写着:“第三师团抵麻城,配属战车第七联队,目标立煌”。墨迹边缘有些发毛,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最后那个“煌”字的竖钩划破了纸背,透着股说不出的急迫,仿佛能看到书写者落笔时的用力。
三日后的大别山深处,临时指挥部的土墙被炭火熏得发黑。墙上挂着的军用地图用粗棉线缝补过,有几处的裂缝里还塞着晒干的茅草,用来防止风把地图吹得卷起来。标着红箭头的日军动向已经延伸到麻城外围,箭头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部队番号和兵力,是参谋们连夜更新的。李宗仁将搪瓷缸重重墩在条案上,茶沫溅在“潢川”二字上:“横山勇这狗娘养的,刚接手第十一军就想拿立煌开刀!真当我们第五战区是软柿子?”搪瓷缸上的掉漆处露出里面的铁皮,是上个月被流弹打中的,他一直没舍得换。
白崇禧用竹鞭点着地图上的铁路线,竹鞭的末梢已经磨得发亮,缠着圈红布,是用来标记重点的:“第三师团是日军的甲等师团,这次还配了独立战车第七联队的三十多辆九五式。去年浙赣会战,这支部队靠着坦克集群突破了我们三个师的防线,伤亡不小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沉重,想起那些牺牲的将士,眉头皱得更紧了。
“坦克?”84军军长莫树杰扯开军袄,露出左胸一道月牙形的伤疤,那是淞沪会战留下的,当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心脏过去,医生都说他捡回了一条命,“老子在台儿庄用集束手榴弹炸过更硬的!那时候小鬼子的坦克比这还嚣张,还不是被我们炸得稀巴烂!”他转向戚晟,眼睛在昏暗中发亮,“小戚同志,你那‘飞雷炮’还有没有存货?上次在鄂东,你用那玩意儿把鬼子的碉堡炸得飞上天,那叫一个痛快!”
戚晟正在调整沙盘里的小旗,那些用红布和细竹棍做的旗子已经褪色,露出底下的白布,有的甚至被老鼠咬了个洞,他用针线简单缝补了一下。他直起身来,手指在沙盘边缘划出一道弧线:“莫军长,飞雷炮对付固定工事管用,对付移动的坦克还差些火候。”他拿起个空罐头盒,里面还残留着些煤油味,是昨天晚上用来点灯的,“我们可以用汽油桶做燃烧弹,把汽油和松香按五比一的比例混合,黏性大,沾到坦克上就甩不掉,保证能烧穿它的铁皮。”
“好主意!”李宗仁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那电话的听筒缠着圈纱布,是前几天被流弹打坏后临时修补的,说话的时候得使劲按住,不然就听不清声音。“接兵站王站长!给我调五百个汽油桶,要空的!再让后勤处准备两千斤松香,天亮前必须送到潢川前线!耽误了时辰,我拿他是问!”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话音未落,通讯兵掀帘而入,棉帽上的雪沫簌簌落在地上,转眼就化成了水,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报告长官!太湖县游击队在坠毁的敌机里找到这个!”他双手捧着个焦黑的皮箱,锁扣已经被撬断,边缘还挂着些烧焦的布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糊味。
打开箱子的瞬间,戚晟闻到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皮革燃烧后的焦糊味。里面躺着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扉页印着“陆军省极秘”字样,右上角盖着个红色的樱花印章,印章的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盖的时候太用力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日文写的作战计划,字迹工整,像是出自参谋之手,夹着的地图上用红铅笔圈出了“立煌”,旁边标注着“一月十五日总攻”,日期下面画着三条波浪线,强调着它的重要性。
“狗日的想在小年动手!”李宗仁一拳砸在条案上,震得油灯都晃了晃,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浑然不觉,“给173师钟毅发电,让他在潢川务必拖住敌军三天!告诉钟师长,他要是顶不住,我撤他的职!”他的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却带着关切,钟毅是他的老部下,从北伐时就跟着他,两人情同手足。
腊月二十三的潢川城外,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城墙上的砖块冻得邦硬,手摸上去像冰一样刺骨。戚晟裹紧了身上的棉军装,这是后勤处刚发的,里面的棉花有些板结,却比他在南京穿的单衣暖和多了。军装的领口处绣着个小小的“戚”字,是他自己用针线绣的,怕和别人的弄混。他看着士兵们把灌满混合油的铁皮桶滚到掩体后,那些桶有大有小,有的是装煤油的,有的是装染料的,桶身的标签被雪水浸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日清株式会社”的字样,像是侵略者留下的罪证。
“小戚同志,这玩意儿真能烧穿铁甲?”一个满脸冻疮的新兵举着自制燃烧瓶,瓶身裹着的红布条在风里抖得像团火苗。那新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牙齿因为寒冷不停地打颤。他的步枪是老式的“汉阳造”,枪托上刻着个“勇”字,是他爹给他刻的,说带着它打仗能平安。
戚晟帮他拧紧瓶塞,那瓶塞是用布条缠过的,能更好地密封:“去年在昆明,飞虎队的地勤就用这招对付过日军的侦查车。”他指着远处一辆被击毁的日军卡车,那卡车的轮胎已经瘪了,车身布满弹孔,“看见发动机舱没?坦克的散热窗就在那位置,只要扔得准,保证让它变成废铁。”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那肩膀虽然瘦弱,却很结实,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力量,“等打退了鬼子,我请你吃元宵,黑芝麻馅的。”
新兵咧嘴笑了,露出颗豁牙,那是小时候吃糖不小心硌掉的:“俺叫二柱子,俺爹说等打跑了鬼子,就给俺娶媳妇,俺媳妇会做河南烩面,到时候请你吃。”他突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俺藏了两个白面馒头,等打完仗,分你一个,这是俺娘走了几十里路送来的。”
黎明时分,日军的坦克群像钢铁怪兽般碾过麦田。雪地里的麦苗被压得倒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履带印,像是大地的一道道伤疤。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景物还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从地平线上涌来。戚晟趴在掩体后数着:“一、二……十五辆!”话音未落,前沿阵地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预先埋设的航空炸弹改装地雷被触发了。那是他和工兵连连夜布置的,用的是日军未爆的航弹,威力比普通地雷大得多,埋设的时候,大家的手都冻僵了,只能用嘴哈着气取暖。
领头的九五式坦克瞬间被掀翻,炮塔飞到三丈开外,露出里面烧焦的尸体,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后面的坦克慌乱中互相碰撞,履带绞在一起动弹不得,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打!”钟毅师长举着驳壳枪跃出战壕,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昨天勘察阵地时被流弹擦伤的,血把绷带染红了一大片,却依然坚持在前线指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士兵们听到他的喊声,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
城墙上的迫击炮开始轰鸣,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雪地里炸开一朵朵黑色的花,泥土和雪块被掀得老高,在空中散落开来。士兵们把点燃的汽油桶推下斜坡,火团在雪地上滚出蜿蜒的火带,像一条条火龙扑向敌阵,照亮了士兵们坚毅的脸庞。戚晟抓起燃烧瓶,拉燃引信的瞬间,火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也照亮了周围士兵们同样年轻的脸庞,那些脸上有的带着伤疤,有的沾着泥土,却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瞄准散热窗!”他大喊着将燃烧瓶扔出去。玻璃碎裂的脆响后,火苗顺着坦克履带爬上发动机舱,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日军驾驶员慌乱中打开舱盖,刚探出头就被迎面飞来的手榴弹炸得粉碎,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溅在雪地上,像一幅惨烈的画。激战到正午,潢川城外的雪地里躺着二十多辆燃烧的坦克,黑烟滚滚地冲向天空,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让人忍不住想吐。
此时的立煌指挥部里,李宗仁正对着电台大笑,那笑声洪亮,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颤动:“横山勇怕是没想到,他的宝贝坦克会变成火把!让他知道知道,我们中国人有的是对付鬼子的办法!”白崇禧却指着地图皱眉,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日军第十四旅团正从罗田迂回,我们得派支奇兵抄他们后路,不然等他们和正面的敌人汇合,潢川的防线就危险了。”
戚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是他用节省下来的津贴买的,里面记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长官,驻守英山的伪和平建国军第二军军长刘培,原是西北军的人,据说一直对日本人不满。”他翻到记录情报的那页,上面画着刘培的简易画像,是根据见过他的人描述画的,“上个月日军征粮,他还暗中给老百姓通风报信,让他们藏起粮食,不然老百姓可就惨了。”
“哦?”李宗仁眼睛一亮,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立即给刘培发报,许他戴罪立功!告诉他,只要他起义,过去的事既往不咎,还给他保留编制,让他继续带兵!”
五日后的英山县城,伪二军军部的宴席正吃到酣处。桌上的红烧肘子泛着油光,香气四溢,旁边摆着的清酒是日军“慰问”来的,瓶身上印着“大东亚共荣”的字样,显得格外讽刺。几个伪军官划着拳,声音粗俗不堪,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红晕。刘培举着酒杯的手突然僵住——窗外传来整齐的口号声,“打倒汉奸”的呐喊像滚雷般炸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他猛地掀翻桌子,碗筷摔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酒洒在地上,散发出浓烈的酒味。正要喊卫兵,却见门口的卫兵早已扔掉步枪,为首的连长正是游击队安插的内应,他对着刘培拱手:“军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了!”
“刘军长,”戚晟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拿着李宗仁的亲笔信,那信纸带着淡淡的墨香,是用司令部特制的信笺写的,上面还有李宗仁的亲笔签名,“潢川的日军已经被歼灭大半,现在起义还来得及,这是李长官的承诺,绝不会骗你。”他看着刘培的眼睛,那里面有挣扎,有犹豫,却最终被决绝取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刘培扯下领章上的伪政权徽章,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那徽章在他的脚下变形,发出清脆的响声:“弟兄们,我刘培糊涂了太久,今天要做回中国人!跟我杀鬼子去!”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坚定,士兵们听到他的话,都纷纷扔掉了伪军装,露出里面藏着的国军制服,举着枪呐喊起来。
正月十五的立煌街头,老百姓们提着灯笼涌上街头。那些灯笼有圆的,有方的,有的画着嫦娥奔月,有的写着“天下太平”,烛光透过纸罩,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孩子们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驱散了战争的阴霾。戚晟站在指挥部的石阶上,看着士兵们抬着缴获的日军军旗走过,旗面上的太阳被枪弹打穿了七个窟窿,像个破筛子,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