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血战太平洋
山本五十六座机被击落的余波,如同无形的冲击,在长江两岸的血色焦土上尚未完全平息,戚晟却已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炽热风暴之中。
石牌的血腥气仿佛还粘在鼻腔,可眼前不再是三峡的崇山峻岭,而是无边无际、闪烁着诡异蓝光的浩瀚大洋。剧烈的晕眩和灼热的高烧曾让他陷入昏迷,再睁开眼时,简陋的野战医院棚顶变成了摇晃的船舱顶板,汉阳造粗糙的木托变成了冰冷坚硬的金属舱壁。
他正躺在一艘庞大运输舰的底舱,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机油味和陌生士兵身上浓烈的汗味。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口音浓重的英语,夹杂着“……麦克阿瑟将军……伦多瓦……新乔治亚……”的字眼。一份揉皱的《大公报》被邻铺的士兵塞到他手里,日期赫然是民国三十二年七月一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美澳联军反攻!西南太平洋烽烟再起!”戚晟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他竟被命运的浪潮,直接从石牌的血色漩涡,抛入了太平洋战争沸腾的核心!
就在戚晟于石牌鏖兵、意识模糊之际,遥远的西南太平洋,一场决定“南方资源生命线”归属的宏大棋局已经悍然落子。
六月三十日,黎明尚未撕破热带海域的浓重夜幕,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已如钢铁巨兽,悄然逼近所罗门群岛的心脏地带。旗舰上,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衔着他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海图,聚焦于拉包尔——日军在南太平洋最坚固的堡垒。要敲碎这颗毒牙,必须拔除其外围的尖刺:新乔治亚群岛的蒙达机场,以及拱卫蒙达的伦多瓦岛。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勉强穿透云层,伦多瓦岛嶙峋的海岸线在望远镜中显现。没有预想中激烈的滩头抵抗。美澳联军士兵在舰炮震耳欲聋的掩护火力中,涉过温暖的海水,登上了这片布满珊瑚礁和茂密红树林的土地。情报显示岛上仅有约千名日军,是蒙达的前哨。然而,平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戚晟所在的运输舰,作为后续增援梯队的一部分,正驶向这片刚刚揭开战幕的战场。他挤在船舷,看着前方海面上爆炸激起的水柱此起彼伏,天空传来沉闷的轰鸣。突然,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了海风!
“敌机!零式!右舷上空!”瞭望哨的尖叫带着变调。
仿佛是从海天相接处凭空钻出,涂着猩红日之丸的零式战斗机群,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以惊人的速度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机关炮喷吐出致命的火舌,曳光弹在灰蓝色的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运输舰周围护航的驱逐舰疯狂地开火,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一团团污浊的黑烟。
“趴下!找掩护!”舱面上顿时乱作一团,经验丰富的老兵厉声嘶吼。
戚晟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冰冷的甲板上,身体紧贴着同样颤抖的金属。一架零式战机几乎是贴着桅杆掠过,引擎的尖啸震得他耳膜欲裂,他甚至能看清飞行员冷酷的面罩和机身上狰狞的弹痕!一串炮弹打在附近海面,激起数米高的水墙,冰冷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这是与石牌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来自天空的、高速的、工业化的屠杀。一架美军F4F“野猫”战斗机拖着浓烟哀鸣着栽入大海,化作一团耀眼的火球。但更多的美军战机从云层中杀出,与零式绞杀在一起,空中瞬间变成翻滚、碰撞、爆炸的金属地狱。广播里传来舰长强作镇定的声音:“……击落敌机六十五架……我方损失……”戚晟的心脏被攥紧了,石牌的血肉搏杀犹在眼前,如今又坠入这钢铁与火焰的熔炉。他所熟悉的历史书页,正被滚烫的鲜血和机油重新书写。
首日的空战惨烈仅仅是序曲。七月二日,当戚晟所在的部队终于踏上了伦多瓦岛泥泞的土地时,真正的炼狱才向他敞开怀抱。湿热窒息的空气像一块浸满汗水的绒布,紧紧裹住口鼻。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腐烂的植被、深及膝盖的泥沼和隐藏着无数致命威胁的雨林。蚊虫如同轰炸机群般轰鸣,毒蛇在藤蔓间悄然游弋。远处,蒙达方向传来的炮声沉闷而连绵,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
他们的任务是向新乔治亚岛主岛推进,建立桥头堡,为围攻蒙达创造条件。行军变成了一场噩梦。泥浆吸扯着沉重的军靴,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体力。密不透风的丛林遮蔽了视线,几米之外就可能潜伏着致命的狙击手。戚晟亲眼看到前方一个高大的澳军士兵,毫无征兆地头部向后一仰,随即像被抽掉骨头的口袋般软倒在地,额头上一个细小的血洞汩汩冒着血泡。丛林深处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枪响,随即是枝叶摩擦的窸窣声,敌人如同鬼魅般消失。
“狙击手!散开!找掩护!”排长的吼声带着嘶哑的恐惧和愤怒。
部队瞬间散开,士兵们滚入泥潭,躲到树后,紧张地搜索着看不见的敌人。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绝望的寂静。戚晟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粗粝的树皮摩擦着他汗湿的军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石牌的白刃战固然惨烈,至少看得见敌人。而这里,死亡来自四面八方,无形无迹,防不胜防。热带雨林,本身就是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大陷阱。
推进变得异常缓慢而血腥。当部队终于艰难抵达预定登陆点——新乔治亚岛西北部的库拉湾时,已是七月四日的深夜。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登陆艇的单调声响和引擎低沉的轰鸣,压抑得让人窒息。戚晟蜷缩在湿冷的登陆艇里,咸涩的海风和机油味混合着身边士兵因恐惧而散发的浓烈体味,每一次颠簸都让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库拉湾的滩头,绝非伦多瓦可比。蒙达的侧翼,日军必有重兵。
登陆艇的艇首铁门轰然落下,冰冷的海水瞬间涌了进来。“Go! Go! Go!”军官的吼声在黑暗中响起。戚晟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海风,端着沉重的加兰德步枪,紧跟着前面的身影,跳入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脚下是硌人的珊瑚礁和滑腻的海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就在第一批士兵踉跄着踏上黑色沙滩的瞬间——
“嗒嗒嗒嗒嗒——!”
“轰!轰!轰!”
无数道火舌从岸边的礁石后、从密林的边缘猛然喷发!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灼热的铁鞭抽打在水面和沙滩上,激起密集的水柱和沙浪。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在登陆人群中炸开,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士兵们惊骇绝望的脸庞和飞溅的残肢断臂!日军的防御火力点布置得极其刁钻,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滩头!
“卧倒!找掩护!”凄厉的喊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戚晟几乎是扑倒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后面,子弹“噗噗噗”地打在石头上,碎石屑溅了他一脸。他旁边一个刚跳下船的年轻士兵,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就被一串机枪子弹拦腰扫过,上半身猛地向后折去,内脏和鲜血喷溅在戚晟身上,温热而粘稠。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死死趴在地上,耳朵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爆炸声、濒死者的惨嚎和指挥官嘶哑的指挥声。滩头瞬间变成了屠宰场,登陆艇在炮火中燃烧、倾覆,后续部队被压制在浅水区,进退不得。
就在滩头陷入绝境,日军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库拉湾的深海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低沉、雄浑、充满毁灭力量的怒吼!
“轰隆——!!!”
“轰隆——!!!”
一道道刺目的橘红色火流撕裂了黑暗的海空!美军巡洋舰和驱逐舰的主炮开火了!巨大的炮弹带着死亡的风暴,狠狠砸向日军暴露的火力点和海岸阵地!礁石被炸成齑粉,掩体被掀翻,丛林燃起熊熊大火!整个海岸线都在舰炮的雷霆之怒下颤抖!与此同时,天空中也传来了引擎的咆哮,美军的“复仇者”式鱼雷轰炸机和“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如同复仇的秃鹫,穿透高射炮火织成的火网,向日军阵地和试图靠近偷袭的日军驱逐舰群投下致命的炸弹和鱼雷!
戚晟抬起头,借着爆炸的火光,看到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一艘试图高速冲向美军运输舰队的日军驱逐舰,被数架俯冲轰炸机死死咬住。一枚炸弹精准地命中舰桥,巨大的爆炸将整个上层建筑撕成碎片。紧接着,又一枚炸弹直接贯穿了甲板,在舰体内部猛烈爆炸。那艘数千吨的钢铁巨兽,如同被点燃的火柴盒,从中部猛地折断,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中,不到两分钟就带着熊熊烈火和绝望的哀鸣,沉入了沸腾的库拉湾!另一艘日舰被鱼雷击中侧舷,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浓烟裹挟着火焰直冲云霄,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海空一体的打击,瞬间粉碎了日军的滩头防御。幸存的日军在舰炮和飞机的蹂躏下,仓惶退入丛林深处。美军滩头部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巩固了库拉湾的登陆场。当戚晟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踏过满是弹坑、焦黑尸体和扭曲金属的沙滩,进入相对安全的丛林边缘时,他感觉自己刚从地狱的血池里爬出来。库拉湾的夜战,以其狂暴的短促和巨大的毁灭性,在他心中烙下了与石牌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战争印记:这是工业时代海权与空权的狂暴交响,个体的勇武在钢铁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
库拉湾的胜利只是撬开了蒙达大门的一道缝隙。真正的硬骨头,是那座隐藏在雨林深处、被日军经营得如同铁桶般的蒙达机场。七月十四日,戚晟所在的部队作为包围蒙达的“铁钳”之一,从留比阿娜岛出发,在蒙达东方的阿伊河(Ayi River)附近实施大规模登陆。这次登陆吸取了库拉湾的教训,火力准备更加充分。战车(坦克)和装甲车直接从登陆艇驶上滩头,咆哮着碾过日军的简易工事,为步兵开辟道路。头顶上,P-38“闪电”战斗机和B-25“米切尔”轰炸机不间断地呼啸而过,将死亡倾泻在日军纵深阵地和通往蒙达的补给线上,尤其是蒙达以北八里的拜洛科港(Bairoko Harbor),那里是日军的生命线,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然而,日军的抵抗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他们利用雨林、沼泽、山丘构筑了无数隐蔽的火力点和坑道工事,狙击手如同幽灵,神出鬼没。每一片藤蔓,每一棵大树,每一块岩石后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子弹或掷来手榴弹。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戚晟亲眼目睹一辆冲在最前面的“斯图亚特”轻型坦克,碾压过一片看似无害的洼地时,突然被地下引爆的巨型地雷炸飞了履带和炮塔,燃起冲天大火。步兵在泥泞中跋涉,在齐腰深的腐臭沼泽里挣扎,还要时刻提防致命的冷枪和自杀式的“万岁冲锋”。
“这鬼地方比石牌的山还难爬!”一个满脸泥污、胡子拉碴的老兵吐掉嘴里的泥水,恨恨地骂道。他叫巴克,来自德克萨斯,是戚晟所在班的老兵油子。戚晟深以为然。石牌的险峻是看得见的,而新几内亚的雨林,是潮湿、闷热、遍布陷阱的绿色地狱。疟疾、登革热等热带疾病比日军的子弹更悄无声息地夺走战友的生命。士兵们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军服被汗水、泥浆和血污浸透,紧贴在身上。
七月下旬,美军终于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完成了对蒙达机场的合围。机场跑道清晰可见,但日军最后的防线如同绞肉机。麦克阿瑟将军的预言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夺取蒙达,每一寸土地都需付出“极重大的代价”。七月二十二日,当海尔赛将军的发言人宣称“美军距蒙达机场仅数千码”时,戚晟正趴在距离跑道尽头不足两公里的一个弹坑里。透过望远镜,他能看到日军在跑道周围加固的碉堡和纵横交错的战壕。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和硝烟的辛辣。美军的炮火日夜不停地轰击,将机场周围的地面反复犁翻,但日军的抵抗依然顽强。直到七月底,意识到彻底孤立无援,日军才开始有组织地从蒙达撤退,将血腥的绞杀战向北转移至科伦班加拉岛和新乔治亚岛之间的岛屿链,培拉拉培拉岛(Vella Lavella)和阿伦德尔岛(Arundel Island)成为新的血肉磨坊。
就在戚晟于所罗门群岛的雨林中与日军逐岛争夺、苦不堪言时,一份辗转送达连部的《星条旗报》(Stars and Stripes)让他得知了另一场发生在世界尽头的惨烈战役——阿留申群岛的阿图岛(Attu)之战。报道的标题是:“北极地狱:阿图岛的血腥终结!”配图是美军士兵在风雪和泥泞中艰难行军的模糊照片。
报道详细描述了美军在1943年5月对这座被遗忘的荒凉岛屿发起的进攻。恶劣的天气(浓雾、狂风、接近零度的严寒)比日军更先给美军造成了巨大困难,登陆被迫一再延迟。当美军最终在贺尔兹湾(Holtz Bay)和屠湾(Massacre Bay,名字源于一段悲惨的殖民历史)登陆时,起初遭遇抵抗轻微。然而,当美军试图从屠湾翻越险峻的山脉向贺尔兹湾推进,以期合围日军主力时,噩梦开始了。
日军指挥官山崎保代大佐利用岛上复杂破碎的火山地形,构筑了极其隐蔽的洞穴和坑道工事。他们如同地鼠般潜伏在布满紫色苔藓的岩缝和冻土之下,洞口巧妙伪装。美军士兵往往在走过之后,才被背后的冷枪击中。欧尔上校(Colonel Edward P. Earle),美军登陆部队副指挥官,在登陆第一天就被日军狙击手射杀。推进速度远低于预期,美军付出了惨重伤亡,不得不临阵换将。
新指挥官蓝德伦少将(Major General Eugene M. Landrum)拖着伤腿抵达后,改变了战术:命令士兵们不再盲目推进,而是步步为营,像挖老鼠洞一样,逐个搜索、清剿日军的掩体。战斗演变成了小股部队之间在泥泞、冰雪和岩石间的残酷近身搏杀,其惨烈程度不亚于戚晟经历的石牌白刃战,而环境却恶劣百倍。
报道最后描述了阿图岛日军的末日。在美军海空炮火的持续轰击和地面部队的步步紧逼下,山崎部队弹尽粮绝,伤兵累累。
五月二十八日夜,在北极圈漫长的黑暗掩护下,山崎保代发出了“玉碎”的最后命令。所有尚能行动的日军,包括伤兵,被集中起来,分发最后的食物和弹药,无法行动的伤兵或被同伴处决,或被给予手榴弹自杀。午夜过后,残余的日军如同疯狂的野兽,高喊着“万岁”,向美军阵地发起了歇斯底里的自杀式冲锋。他们毫无队形,在黑暗中乱冲乱撞,甚至自相残杀。他们冲过美军急救站,用刺刀杀害了躺在担架上的美军伤员和一名随军牧师。美军守军猝不及防,一度陷入混乱,但在增援部队和黎明到来的帮助下,最终粉碎了这次绝望的进攻。
五月二十九日,美军在肃清了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日军后,宣布占领阿图岛。岛上日军守备部队约2600人,除极少数(11人)被俘外,几乎全部战死或自杀。美军也付出了阵亡近600人,伤1200余人的高昂代价。
“阿图岛之战,规模虽不甚大,然实为小队人对小队人之肉搏战,一方来一个进攻,对方便反攻相应,一方来一个包围,对方便来一个反包围,大家团团作对的厮杀……日军山崎部队全军覆没,此不特证明日军非美军之敌手,且开后来日军在太平洋中许多大小岛屿上全军覆没之先河。阿图岛实为日军最初感受覆巢之悲之地也。”报纸上的这段总结性文字,让戚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了在遥远的冰雪荒原上,上演着与热带雨林和长江峡谷同样残酷的毁灭。日本军国主义这台战争机器,正驱使着它的士兵走向彻底的疯狂和毁灭,无论天涯海角。
阿图岛的鲜血尚未冷却,美军的下一个目标直指吉斯卡岛(Kiska)。戚晟所在的部队,在经历了新乔治亚群岛炼狱般的战斗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整和补充。他疲惫不堪,被热带病折磨得瘦脱了形,但阿图岛的报道和眼前吉斯卡岛的庞大备战景象,让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阿留申群岛的冷湾(Cold Bay),此刻成为了一个沸腾的战争枢纽。规模远超阿图岛战役的庞大舰队在此集结,舰船数量达到了惊人的169艘!崭新的登陆艇排列整齐,刚从北美大陆调来的精锐陆军部队(包括5000名加拿大士兵)和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突击队(专为夺取滩头高地而设,以避免阿图岛屠湾的悲剧重演)在刺骨的寒风中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操演。安赤加岛(Adak Island)的机场上,C-47运输机随时待命,准备将伞兵投放到吉斯卡岛的关键高地。所有迹象都表明,这将是一场规模空前、志在必得的雷霆攻势。金凯德海军中将(Admiral Thomas C. Kinkaid)、巴克纳陆军中将(Lieutenant General Simon B. Buckner Jr.)等高级将领坐镇指挥,海陆空协同作战的计划精细到了每一个班排的任务。
戚晟作为补充兵,被编入一支准备参与吉斯卡岛北部登陆的部队。运输舰在冷湾锚地巨大的阴影中微微摇晃。甲板上,士兵们领取着厚重的防寒服和额外的弹药,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军官们最后一次在地图和沙盘前讲解着登陆计划:吉斯卡港、葛特罗德湾(Gertrude Cove)……日军的岸防炮位、可能的雷区、预定的进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强调。广播里播放着鼓舞士气的音乐,却掩盖不住士兵们脸上的紧张。所有人都清楚,吉斯卡岛的日军守备力量(据侦察估计约一万人)远超阿图岛,这里必将是一场更加血腥的恶战。
八月十二日,庞大的舰队终于拔锚起航,劈开北太平洋灰暗冰冷的海浪,驶向笼罩在浓雾中的吉斯卡岛。戚晟站在船舷,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铅灰色大海和低垂翻滚的浓雾,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浓雾,如同阿留申群岛挥之不去的诅咒,严重阻碍了空中侦察。关于岛上日军布防的最新情报,少得可怜。
八月十五日,登陆日(D-Day)。凌晨时分,舰队抵达预定海域。浓雾依然弥漫,能见度极低。预定的舰炮火力准备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盲目,巨大的炮弹呼啸着砸向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影,爆炸声沉闷而遥远。第一批登陆部队在吉斯卡岛西岸靠近南端的地点(避开日军重点防御的东岸)开始换乘。
六点半,第一波登陆艇在浓雾的掩护下,冲向预定的海滩。旗舰“宾夕法尼亚”号战列舰(USS Pennsylvania)的作战指挥中心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金凯德、洛克威尔(负责两栖登陆的海军少将Francis W. Rockwell)和考勒特将军(负责登陆部队的陆军少将Charles H. Corlett)紧盯着通信台,等待着海滩上传来的第一份报告。秒针的走动声清晰可闻。
“报告!Able Beach登陆!……未遇抵抗!”
“报告!Baker Beach登陆!……没有敌人!重复,没有敌人!”
“报告!Charlie Beach登陆部队报告:海滩安全!未发现敌军!”
一连串难以置信的报告如同炸雷般在指挥中心响起!将军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考勒特将军眉头紧锁,紧盯着吉斯卡岛的沙盘模型:“这不可能!一定是日军诱敌深入,想把我们引进预设的埋伏圈!命令部队保持高度警戒,迅速控制滩头高地!”
后续部队带着巨大的疑惑和更深的警惕,陆续登上了吉斯卡岛。浓雾如同湿冷的裹尸布,笼罩着整个岛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士兵们紧握武器,手指扣在扳机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看不见的地雷上。他们按照计划,迅速占领了俯瞰滩头的高地。
“报告!高地已控制!发现大量废弃战壕和炮位!……炮位是空的!没有敌人!”
“报告!发现日军营地!……营地是空的!有……有刚煮好还温热的咖啡?!”
“报告!发现一个地下仓库!里面……有大量未带走的弹药!至少十吨!”
消息接二连三传来,越来越离奇。温热的咖啡?成吨放弃的弹药?考勒特将军和参谋们彻底迷惑了。这完全超出了任何战术推演的范畴。难道日军真的撤退了?什么时候?怎么撤的?在美军如此严密的封锁下?不安和荒诞感在登陆部队中弥漫开来。士兵们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反而因这诡异的寂静而更加毛骨悚然,总觉得浓雾深处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和黑洞洞的枪口。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美军在吉斯卡岛北部实施第二批登陆。部队同样未遇任何抵抗。加拿大巡逻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日军核心营地——一片死寂。营房里散落着个人物品、打开的罐头、甚至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慰安妇照片,空气中残留着日军营地特有的汗臭和鱼干的混合气味,但人,一个都没有!只有被遗弃的军犬在废墟间游荡,发出呜咽。
吉斯卡岛,这座美军严阵以待、准备付出巨大牺牲攻克的“堡垒”,竟然是一座空城!一场规模宏大的两栖登陆作战,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没有放一枪一弹的武装大游行!消息传开,整个舰队和登陆部队陷入了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喧哗和……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该死的!我们紧张得差点尿裤子,结果就这?”巴克一把扯下钢盔,狠狠摔在泥地上,表情扭曲,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骂。
“我的上帝……我们……我们占领了一座幽灵岛?”一个年轻的新兵喃喃自语,环顾着空荡荡的日军营房,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戚晟站在一处废弃的日军高射炮阵地旁,看着炮管上凝结的水珠和周围散落的弹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经历了石牌的惨烈、库拉湾的狂暴、新乔治亚雨林的折磨,本以为吉斯卡将是一场更残酷的血战,却没想到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收场。他蹲下身,在泥地里捡起一个被踩扁的日军饭盒,上面模糊地刻着几个汉字。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历史的讽刺感涌上心头。日军利用浓雾的掩护,在七月底至八月初,通过潜艇和驱逐舰,像鼹鼠搬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岛上近6000名守军(远低于美军预估)全部撤走了!他们甚至带走了大部分重武器的关键部件(如炮闩),留下了大量完整的轻武器和物资,上演了一出完美的“空城计”。
没有高潮,没有悲壮,只有一场精心准备却扑了空的闹剧。然而,这场“不流血”的胜利,却蕴含着更深层的意义。它彻底拔除了日军刺在美国领土上的最后一颗钉子(威克岛、关岛当时尚未收复),阿留申群岛宣告完全光复!更重要的是,它让参与此次行动的数万美加军队,在极其逼真的实战环境下,完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两栖登陆演习,为未来太平洋上更残酷的跳岛血战积累了无价的经验。当士兵们回想起那个在浓雾和极度紧张中涉过吉斯卡岛刺骨海水、冲向“敌占”海滩的夜晚,最终只能相视苦笑,哑然失笑。
在吉斯卡岛确认“无主”后不久,戚晟所在的部队接到了新的调动命令。运输舰调转航向,开始向南航行。广播里传来了新的消息:麦克阿瑟将军指挥的美澳联军在新几内亚东北海岸的莱城(Lae)和萨拉马瓦(Salamaua)方向取得了重大突破,艰苦卓绝的芬什港(Finschhafen)战役即将打响。西南太平洋的反攻,需要更多的生力军。
站在南行的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吹拂着戚晟消瘦的脸颊。他回望北方,吉斯卡岛的迷雾和阿图岛的冰雪仿佛一场离奇的梦境。而南方,新几内亚的丛林和更广阔的太平洋战场,正等待着吞噬更多的生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藏着一块从石牌战场带下来的、已经磨得发亮的弹片,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场漫长战争的残酷本质。太平洋的血战,才刚刚拉开更宏大也更血腥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