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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语者:知行山海录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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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登闻鼓响

晨雾散尽时,陈言站在了西郊那间茅草屋前。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哭声,也没有任何声音。死寂得像座坟墓。

陈言抬手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张氏站在门内,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干涸的泪痕混着血污,头发散乱地披着。她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浸出暗红色的血迹。

“陈……陈小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言从怀里取出那叠状纸,双手递过去:“张婶,状纸写好了。您若愿意告,我陪您去县衙。”

张氏没有接。她低头看着怀里布包,布包里是她儿子李石头的血衣——昨天从尸体上脱下来的,已经硬得像块铁板。

“告?”她喃喃地说,“告了……石头就能活过来吗?”

陈言沉默。

“今早……衙役来过了。”张氏慢慢抬起眼,眼里空荡荡的,“扔下二两银子,说是王家的‘抚恤’。还说……石头是自己撞上去的,王家公子是误伤。让我收了银子,闭嘴。”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十两……变二两了。他们说,另外八两是‘丧葬费’,已经替我花完了——买了口薄棺,请了两个人,挖了坑,埋了。”

陈言攥紧了状纸。纸边硌得手心生疼。

“我去看了那个坑。”张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西山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土都是新的,旁边……还有几十个那样的土包。陈小哥,你说……那些土包里,埋的都是谁家的孩子?”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状纸。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仿佛能摸出墨迹的温度。

“我不识字。”她说,“但我还是认得这个‘斩’字的。小时候我爹被恶霸打死,状纸上也有这个字。后来……那恶霸花了五十两银子,这字就变成‘罚银二十两’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言:“陈小哥,你告诉我,这次……这个字会变吗?”

陈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不会”,想说“律法昭昭”,想说“天理公道”。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十九年前他爹也攥着状纸死在乱葬岗?说长乐街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可衙役还是敲锣定调“意外身亡”?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刘瘸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铁匠老吴、裁缝孙寡妇,还有卖炭的张老五——张老五脸上还带着淤青,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伤还没好。

再往后,是西街的十几个街坊。卖菜的刘婶、补锅的赵老头、编草鞋的钱婆子……都是最穷苦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刻着风霜。

他们沉默地走过来,在张氏门前停下。

刘瘸子先开口,声音低沉:“张嫂子,我们……陪你去。”

张氏愣住了。

“我儿子要是这么死了……”孙寡妇抹了把眼泪,“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说法。”

“王家势大,我们知道。”老吴闷声说,“可这么多人一起去,他们总不能……总不能把我们都杀了吧?”

张老五咳嗽两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昨天递了状子,被李掌柜打了。可陈小哥说得对……要是这次我们都不出声,下次轮到我们,谁替我们出声?”

一个,两个,三个……街坊们默默站到了张氏身后。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激昂陈词。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西街那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破旧,卑微,但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张氏看着他们,眼泪终于又流下来。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滚烫的。

她低头,把怀里染血的布包小心地放在门槛上,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用袖子擦了擦脸——虽然擦不干净。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状纸紧紧抱在怀里。

“走”她说。

县衙在城东。从西郊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临渊城。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沉默地走在街道上。起初只有十几个人,走着走着,不断有人加入。卖菜的放下担子,做活的放下工具,默默地跟到队伍后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长乐街两旁的店铺里,掌柜和伙计都探出头来。他们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绸缎庄的王掌柜啐了一口:“晦气!又是这群穷鬼闹事!”

酒楼的小二小声说:“听说是为了昨天那个被射死的孩子……”

“闭嘴!”掌柜瞪了他一眼,“干活去!少管闲事!”

队伍继续往前走。

经过醉仙楼时,二楼雅间的窗户开了。王凌霄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看见下面的队伍,皱了皱眉。

“那是不是昨天那个老太婆?”一个锦衣青年问。

“啧,还不死心。”王凌霄冷笑,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说,“王福,你去看看。要是敢闹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管家王福躬身应诺,匆匆下楼。

队伍终于到了县衙前。

县衙坐北朝南,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金漆已经斑驳。

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正靠着石狮子打哈欠。看见这群人,立刻挺直腰板,手按在刀柄上。

“干什么的?!”一个衙役喝道。

张氏上前一步,举起状纸:“民妇……民妇要告状。”

“告状?”衙役打量着她,“告谁?什么事?”

“告王家三公子王凌霄,昨日在长乐街,当街射杀我儿李石头!”张氏的声音在颤抖,但字字清晰。

两个衙役脸色一变。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老太婆,今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那是意外!王家还赔了银子!”

“那不是意外!”张氏身后,刘瘸子喊了出来,“我们都看见了!是王凌霄故意放箭!”

“对!我们都可以作证!”老吴跟着喊。

人群骚动起来。

衙役急了,拔出半截腰刀:“反了你们了!聚众闹事,冲击衙门,可是要坐牢的!”

就在这时,县衙侧门开了。管家王福带着四个家丁走出来。他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哟,这是怎么了?”王福慢悠悠地走到张氏面前,“这位大嫂,不是给了你抚恤银子了吗?怎么还来闹事?”

张氏盯着他:“我们要一个公道。”

“公道?”王福笑了,“律法就是公道。《大夏律》写得明明白白:庶民告贵,先杖三十。大嫂,你这身子骨,三十杖下去,怕是撑不住吧?”

人群一阵哗然。

“凭什么?!”孙寡妇气得发抖,“死了儿子,告状还要先挨打?!”

“就凭王公子是官身。”王福依然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礼部司务,正八品。按律,民告官,先受刑,再问案。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扫视人群:“当然,要是有人愿意替她受这三十杖,也可以。”

人群安静下来。

三十杖。衙门的杀威棒,结结实实打三十下,就是壮汉也得躺半个月。张氏这样的身子,可能真会打死。

王福的笑容深了些:“怎么样?有人愿意替吗?”

没有人动。

不是不愿,是不敢。三十杖,可能会要命。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有债要还,有日子要过。

张氏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她慢慢跪下,把状纸举过头顶。

“民妇……愿受刑。”

王福点点头,对衙役说:“那就请吧。打完了,再接状纸。”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王福的眼神让他们不敢违抗。他们走到张氏身边,一个按住她,一个举起水火棍。

棍子扬起,就要落下。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陈言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又走了这么远,腿有些软。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张氏身边,把她扶起来,拿过她手里的状纸。

然后他转身,面对王福。

“我替她受。”他说。

王福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少年。十六七岁,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但脊梁挺得笔直。

“你是何人?”

“讼师学徒,陈言。”

“讼师学徒?”王福笑了,“连正身都不是,也敢出头?你可知道,这三十杖打下去,你可能会残,甚至可能会死。”

“知道。”陈言说。

“为什么?”

陈言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群。那些熟悉的面孔——刘瘸子、老吴、孙寡妇、张老五……每个人都看着他,眼里有担忧,有愧疚,有期待。

他又抬头,看向县衙大门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然后他回头,看着王福,一字一句:

“因为《大夏律》第一章,写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因为杀人,就该偿命。”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蝼蚁,亦有声。”

王福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陈言,像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好。”他说,“既然你找死,那就成全你。”

他对衙役挥挥手:“打。”

两个衙役上前,按倒陈言。水火棍扬起,粗实的木棍在阳光下投下阴影。

人群里,刘瘸子想冲出来,被老吴死死拉住。

孙寡妇捂住嘴,眼泪直流。

张氏瘫坐在地,无声地哭泣。

陈言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王福冷漠的声音:

“一!”

棍子落下。

剧痛从后背炸开,像被铁锤砸中。陈言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二!”

第二棍。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

第三棍。喉头涌起腥甜。

陈言眼前开始发黑。但他死死撑着,手抓着地面,指甲抠进石缝里。

“四!”

“五!”

“六!”

每一下,都像要打断脊梁。每一下,都让围观的人群颤抖一下。

打到第十五下时,陈言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血浸透青衫,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能隐约听见棍子破空的声音,和计数声。

“二十!”

“二十一!”

陈言的手指松了。他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剩下的……我替!”

刘瘸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在陈言身边。

“我替他受剩下的!”

王福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也替!”

老吴走出来,跪在另一边。

然后是孙寡妇、张老五、刘婶、赵老头、钱婆子……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个街坊,全都跪了下来,跪在陈言身边,跪在那滩血泊旁。

他们抬起头,看着王福,看着衙役,看着县衙大门。

没有说话。只是跪着。

王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些蝼蚁真的敢,真的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到这一步。

两个衙役也慌了,举着棍子,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县衙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出来。他面白无须,眉头紧锁,正是临渊知县周文远。

“何事喧哗?”他沉声问。

王福连忙上前,躬身道:“周大人,一群刁民聚众闹事,属下正在处置。”

周知县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又看了一眼趴在血泊里的陈言,眉头皱得更紧。

“所为何事?”

陈言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里的状纸。血糊糊的纸,在阳光下刺眼。

“民……民告王家三公子王凌霄……当街杀人……”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状纸从他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

纸上那个“斩”字,被血染得通红,像在燃烧。

周知县盯着那张状纸,久久没有说话。

风起,吹动他官袍的下摆。

也吹动了县衙门前,那面蒙尘的登闻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