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街血未冷
仁济堂
陈言盯着宋大夫手上那杆小秤。秤盘里是分毫计量的药材,秤砣在杆上微微滑动,最后停在某个刻度。
“三钱六分。”宋大夫拨弄着算盘,“加上诊金,统共四钱二分的银子。”
四百二十文钱。
陈言把怀里所有的铜钱倒在柜台上,哗啦一声。他数了三遍:三百七十八枚。
还差四十二文。
宋大夫捋着山羊须,眼皮都没抬:“仁济堂的规矩,药钱齐了才抓药。你这些钱,先拿回去,凑够了再来。”
柜台里,周氏的女儿杏儿躺在临时铺的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宋大夫,孩子等不及了。”陈言声音发干,“欠的四十二文,我明日一定补上。我在这条街长大,您知道我从不赖账。”
“知道归知道,规矩归规矩。”宋大夫摇摇头,“陈小哥,不是老夫心狠。上个月东街赵铁匠家的孩子也是这样,说第二天补,结果孩子没熬过去,那家人转头就说药不对症,来堂里闹了一场。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言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周氏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夫!大夫行行好!我就这一个闺女,她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宋大夫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眼皮:“罢了。药可以先抓,但你得立个字据——三日之内还清欠款,逾期利息每日一成。敢赖账,老夫就去县衙递状子。”
陈言咬咬牙:“我写。”
字据写完,按了手印。宋大夫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抓药。陈言扶着周氏起来,她额头上已经磕出一片乌青。
“陈小哥,这钱……”周氏声音发颤。
“我想办法。”陈言说,“您先照顾好杏儿。”
他走出仁济堂时,日头已经偏西。怀里的钱袋空空如也,还背上了四十二文的债。
三天。去哪里凑这四十二文?
西街的街坊们已经尽力了。刘瘸子把卖炊饼的铜板都掏了出来,铁匠老吴塞给他二十文时,说这是给徒弟买鞋的钱。裁缝铺的孙寡妇偷偷塞了十五文,叮嘱他千万别让她婆家人知道。
陈言沿着长街慢慢走。这条街他走了十六年,每一块石板都熟悉。卖炭的张老五今天没出摊,听说昨天递了状纸,被炭行李掌柜带人打了一顿,现在躺在家里下不了床。
“陈小哥!”
一个声音叫住他。是街口卖菜的刘婶,她挎着篮子匆匆跑来,左右看看没人,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硬塞进陈言手里。
“听说你帮周寡妇垫药钱……”刘婶压低声音,“婶子没现钱,这两个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
陈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鸡蛋还温热。
“刘婶,您看见我娘了吗?她下午说去城隍庙那边捡些香客丢的供果……”
“看见了看见了!”刘婶连连点头,“晌午那会儿,她在庙门口那边摆了个小摊,帮人写家书呢。三文钱一封,这会儿该收摊了。”
陈言心里一紧。母亲咳成那样,还出去摆摊。
他匆匆告别刘婶,朝城隍庙方向赶去。路上经过长乐街——这是临渊城最繁华的地段,绸缎庄、酒楼、银楼鳞次栉比。街面宽阔,青石板铺得整齐,连两旁的槐树都比西街的高大。
此刻长乐街上却有些异样。许多摊贩正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行人纷纷往街边避让。陈言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快走快走,王家那位又来了……”
“今儿个心情好像不好,刚才在醉仙楼发了好大脾气。”
“听说是在赌坊输了钱……”
陈言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现在。
可就在他即将拐进小巷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急促,杂乱,由远及近。
“闪开!都闪开!”
厉喝声伴随着马鞭破空声。陈言猛地侧身,一匹枣红马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冲过去,马上的锦衣青年满脸戾气,手中的马鞭胡乱挥舞。
正是王凌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也都纵马狂奔。街上一片鸡飞狗跳,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躲闪不及,摊子被撞翻,糖人碎了一地。
王凌霄却看都不看,反而催马更快。他似乎在发泄什么,马鞭抽在空气中啪啪作响,吓得两旁店铺纷纷关门。
陈言贴着墙根,低着头快步走。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注意。
可命运有时候就喜欢捉弄人。
前方街角,一个瘦小的身影推着一辆独轮车,正吃力地拐弯。车上堆着些竹编的簸箕、筛子,堆得高高的。推车的是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衣衫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
少年听见马蹄声,慌张地想加快速度,可独轮车一歪,最上面的几个簸箕掉了下来,滚到路中央。
几乎同时,王凌霄的马冲到了跟前。
“吁——!”
枣红马惊嘶一声,人立而起。王凌霄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马背。他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瞬间铁青。
“找死?!”他盯着那少年,眼神阴冷。
少年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磕头:“公子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这就收拾……”
“收拾?”王凌霄冷笑,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去,“惊了本公子的马,磕几个头就想了事?”
他走到少年面前,抬脚踩住一个滚落的簸箕,咔嚓一声,竹篾断裂。
少年浑身一颤,头磕得更响:“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人的娘病了,这些簸箕是要卖了换药钱的……”
“药钱?”王凌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蹲下身,用马鞭挑起少年的下巴,“你娘病了,关我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出声。店铺的门缝里,一双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
陈言站在人群边缘,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
少年泪流满面,却不敢擦:“公子,簸箕钱小人不要了,求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王凌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啊。你惊了我的马,吓到我了。这样吧——”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从这里爬出去,爬出长乐街。每爬三步,磕一个头,说一句‘小人该死’。本公子心情好了,就饶了你。”
少年呆住了。
爬出长乐街?这条街有近一里长。三步一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也爬不完。
“怎么,不愿意?”王凌霄的笑意冷了下来。
“公子……”少年瘫软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人的娘还在家里等药……她咳血三天了,再不抓药就……”
“聒噪。”
王凌霄突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个随从会意,上前揪住少年的衣领,就要把他按在地上。
“住手!”
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踉跄着冲出来。她面色蜡黄,眼眶深陷,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显然病得不轻。
“娘!”少年失声喊道。
妇人扑到王凌霄马前,跪下哀求:“公子,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要打要罚冲我来!求您放过他,他还小……”
王凌霄低头看着这对母子,脸上的表情玩味:“呵,有意思。母子情深啊?”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随从:“本公子今天在醉仙楼,听说北边蛮族有种游戏,叫‘射柳’。就是在奔跑的马上,射百步外的柳条。”
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他什么意思。
王凌霄却自顾自说下去:“可惜临渊城没有柳条。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妇人身后那辆独轮车上,车上插着一根细竹竿,是用来挑货的。
“把那竹竿拿来。”
一个随从连忙取下竹竿,双手奉上。竹竿约莫五尺长,拇指粗细。
王凌霄接过竹竿,掂了掂,然后递给那妇人。
“拿着。”
妇人茫然接过。
“举起来,举高点。”王凌霄命令道,“举到你头顶。”
妇人颤抖着照做。竹竿在她头顶微微晃动。
王凌霄翻身上马,策马退出二十步开外。他从马鞍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他、他要干什么……”
“不会是要……”
陈言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往前挤了几步,可人群像堵墙,他挤不进去。
马背上,王凌霄拉满弓,箭尖对准了那根竹竿——不,是对准了竹竿下方,妇人那张惊恐的脸。
“娘!不要!”少年尖叫着要扑过去,被随从死死按住。
妇人举着竹竿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看着二十步外那支寒光闪闪的箭,又看看被按在地上的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公子……”她声音嘶哑,“若小妇人这条命,能换我儿平安……您拿去便是。”
她闭上眼睛,竹竿举得更直了些。
王凌霄笑了。他笑得很畅快,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有骨气。”他说,“那本公子就试试,我这新得的‘追风弓’,准头如何。”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长街死寂。只有风吹过招牌的呜咽,和妇人压抑的喘息。
陈言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刺出血来。他想喊,想冲出去,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冲出去的下场——多一具尸体而已。
可那个妇人,那个少年……
“娘——!!”
少年爆发出凄厉的嘶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随从,像头小兽般冲向王凌霄的马。
一切发生得太快。
王凌霄的箭在那一刻离弦。
少年扑到马前,想用身体挡住箭矢的方向。可他冲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
箭,没有射向竹竿。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钝刀刺进西瓜。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少年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喉咙,箭尖从后颈透出,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只有血沫从喉咙的破洞里涌出来,汩汩作响。
竹竿从妇人手中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看着那支箭,看着儿子缓缓倒下,倒在青石板上,血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一片。
“石……石头?”她喃喃地叫儿子的名字。
没有回应。
她跪爬过去,抱住儿子还温热的身体。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脸,她的双手。她颤抖着去捂那个血洞,可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
“石头……你看看娘……看看娘啊……”
少年瞪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然后,头一歪,再没了气息。
长街上,只有妇人嘶哑的、不成调的哭声。
王凌霄坐在马上,皱了皱眉:“晦气。自己撞上来的。”
他收起弓,对随从说:“丢十两银子,处理干净。”
说完,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站住!!”
一声怒吼从人群里炸开。
陈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来的。等他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路中央,挡在了王凌霄的马前。
他浑身都在抖,眼睛赤红,盯着马背上那个人。
王凌霄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蚂蚁。
“你又是哪根葱?”
陈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质问,想怒骂,想把这个畜生从马上拽下来。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和少年的血混在一起。
王凌霄嗤笑一声,懒得再理他,策马绕开。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随从丢下一锭银子,银锭落在血泊里,染成红色。然后他们也上马,跟着主子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有人别过头,有人抹眼泪,更多的人低着头,匆匆离开。
很快,长街上只剩下陈言,和那对母子。
妇人抱着儿子的尸体,不哭了,也不动了。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雕。
陈言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他看着少年那张还稚嫩的脸,看着那个狰狞的血洞,看着妇人空洞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帮妇人擦擦脸上的血,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母亲咳血的样子,想起周氏跪在仁济堂磕头的样子,想起卖炭的张老五捧着状纸茫然的样子,想起这条街上每一个佝偻的背影、每一张蜡黄的脸。
那锭染血的银子,就在脚边。
十两银子,可以买很多药,可以吃很多顿饱饭,可以还清所有债务。
可它买不回一条命,暖不热一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陈言弯腰,捡起那锭银子。很沉,冰凉。
他走到妇人面前,把银子轻轻放在她怀里,放在她和儿子之间。
妇人毫无反应。
陈言站了很久,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西街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融进这条长街的血色里。
他的拳头依然紧攥着,血还在流。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