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讼师学徒与三文铜钱
临渊城的西街,从来不是个体面的地方。
青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泥垢,雨天淌黑水,晴天扬灰土。两旁的铺面大多低矮破旧,卖炭的、补锅的、编草鞋的铺子挤挤挨挨,空气里混着炭灰、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陈言就坐在街尾那棵老槐树下。
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条瘸腿用碎瓦片垫着。桌上摊着发黄的状纸、一方洇墨的砚台、两支秃笔。桌角立着块木牌,上面是工整的楷书:“代写状纸诉状,三文一纸。”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陈言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心地将刚写完的状纸吹干墨迹,递给桌前的老人。
“张伯,您看这样写可还清楚?”
卖炭翁张老五佝偻着背,一双树皮般的手接过状纸,却只是茫然地捧着。他睁着浑浊的眼,嘴唇嚅嗫:“陈、陈小哥……这上面写的……”
“写的是您上月被东市‘福来炭行’赊走的那三车炭。”陈言温声解释,手指点着状纸上的字句,“这里写明了日期、炭数、约定的价钱——每车一百五十文,共计四百五十文。这里是炭行李掌柜当时按的手印,您还记得吗?”
张老五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可、可李掌柜说……说我的炭掺了土,烧不旺,只肯给两百文……”
“所以我在后面加了一条。”陈言指向状纸末尾,“‘若炭质有疑,当于收货三日内提出。逾期不验,视为认可’。按《大夏商事》第十七条,货品交割三日无异议,账目即定。李掌柜拖了二十天才说炭不好,于理不合。”
老人枯瘦的手微微颤抖。他盯着那几行字,仿佛盯着救命的稻草,又仿佛盯着看不懂的天书。半晌,他伸出三根手指,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寥寥几枚铜钱。
他数出三枚,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在桌上。
铜钱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陈言看着那三枚被摸得发亮的铜钱,没动。他抬头看向老人:“张伯,您今天吃饭了么?”
张老五一怔,随即扯出个牵强的笑:“吃、吃了,早晨喝了粥……”
话音未落,老人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槐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着。街对面卖炊饼的摊子飘来面食的焦香。
陈言沉默片刻,伸手从桌上拈起一枚铜钱,余下两枚推了回去。“这状纸费些工夫,算您三文。但您之前帮我娘从城外采摘了两味药,抵四文。还欠您两文,下回您若有信要写,还是一文。”
老人呆住了,嘴唇抖得更厉害:“这、这怎么行……”
“拿着吧。”陈言已经开始收拾笔墨,“午后去县衙递状纸,找刑房的赵书吏,他当值时还算公道。就说是我陈言写的状子。”
张老五眼眶红了。他颤颤巍巍地收起那两枚铜钱,把状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言这才轻轻吐了口气。他把那枚铜钱丢进桌角的小陶罐里,“哐当”一声轻响——罐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铜钱,大约二三十枚。
“又只收一文?”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卖炊饼的刘瘸子拄着拐挪过来,递过来半个饼:“你这生意做的,怕是连墨钱都挣不回。”
陈言接过饼,道了声谢。饼是粗麦的,掺了麸皮,但热乎扎实。他掰了一半慢慢嚼着,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
“能写几个字的事,收三文够了。”他说。
“够?”刘瘸子嗤笑一声,在对面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娘那病,前天仁济堂的宋大夫又来瞧了吧?药钱涨了没有?”
陈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刘瘸子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我听见你娘夜里咳了。陈小哥,不是老刘多嘴,这世道……心善的人活不长。你看街东头那个王讼师,写张状子收一两银子起!人家住大宅,穿绸缎,出门坐轿子。你呢?”
陈言没接话,只是慢慢把饼咽下去。喉咙有些干,但他没舍得买碗茶水。
刘瘸子摇摇头,拄着拐站起来:“罢了,说多了你嫌烦。只是提醒你一句——今早我听买饼的差爷闲聊,说王家那位三公子,昨儿个在长乐街纵马,又踏伤人了。”
陈言抬起头:“踏伤了谁?”
“一个挑担卖菜的农人,腿骨断了。”刘瘸子啐了一口,“赔了十两银子,了事。那农人的老婆孩子跪在县衙门口哭,被衙役赶走了。”
“十两……”陈言喃喃。
“十两还少?”刘瘸子冷笑,“去年东街卖豆腐的老孙,被李家少爷的马车撞瘫了,只赔了五两。老孙家两个半大孩子,现在满街讨饭呢。”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陈小哥,你读的书多,你说说——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写在《大夏律》头一章,怎么在临渊城里,就从没见它灵验过?”
陈言看着桌上那罐铜钱。罐子很旧了,是他娘当年腌菜用的。罐身上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用米浆糊过。
“律法……”他轻声说,“写在纸上,终究要靠人来用。”
“人?”刘瘸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律法的是官,是老爷。老爷们穿一条裤子,咱们平头百姓,连裤腿都摸不着。”
正说着,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锦衣华服,马鞭甩得噼啪响。行人慌忙避让,一个挑着鸡笼的小贩躲闪不及,笼子翻倒,鸡飞了一地。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皮白净,眉眼倨傲。他勒住马,看着满地乱跑的鸡,反而笑了。
“哟,这鸡倒是肥。”他扬了扬下巴,“捡两只,晚上炖汤。”
身后随从应了声,下马就去抓鸡。小贩急了,扑过去拦:“爷!这、这是要送去酒楼……”
“滚开!”随从一脚踹在小贩肚子上。
小贩痛得蜷缩在地。那青年却看也不看,抖了抖缰绳,马鞭虚空一抽:“驾!”
几匹马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低声啜泣的小贩。
整条西街死一般寂静。方才还探出头看热闹的店铺,纷纷缩了回去,关门声此起彼伏。
刘瘸子扯了扯陈言的袖子,低声道:“看见没?那就是王家三公子,王凌霄。上个月刚满二十,他爹给捐了个‘礼部司务’的虚衔,正经的官身。”
陈言的目光追着那几骑远去的烟尘。
王凌霄。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临渊城最大的米商、绸缎庄、当铺,一半姓王。王家大老爷王崇山,是琅琊王氏的旁支,虽说在族中不算显赫,但在临渊城这一亩三分地,已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走吧,收摊。”刘瘸子拍拍他,“今儿晦气,做不成生意了。”
陈言缓缓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他把那罐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温着半块饼。
刚把秃笔插进笔筒,街尾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
“陈小哥!陈小哥救命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倒在陈言桌前。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污泥,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陈言认得她——西郊的寡妇周氏,丈夫去年修河堤时摔死了,官府给了五两抚恤银,被夫家族叔抢走大半。她带着个六岁的女儿,靠在城外挖野菜、给人洗衣过活。
“周婶,慢慢说,怎么了?”陈言扶她起来。
周氏却跪着不肯起,只把怀里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双眼紧闭,嘴唇发紫,气息微弱。
“杏儿……杏儿快不行了!”周氏嚎啕大哭,“前天发热,我没钱请大夫,就去山上采了点柴胡熬水……可今天早上,她就成这样了!”
陈言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心下一沉:“得赶紧看大夫。”
“我、我去仁济堂了……”周氏哭得几乎背过气,“宋大夫说,这病得用‘清心散’,一剂要三钱银子……我、我全部家当只有十七个铜板……”
三钱银子,就是三百文钱。
陈言怀里那罐铜钱,叮当作响。他摸出罐子,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过去。
三十一枚。
加上怀里那枚早上收的,三十二枚。
还差两百六十八枚。
周氏看着那堆铜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她瘫坐在地,抱着孩子,不再哭喊,只是空洞地看着天空。
陈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你等等。”他说。
他快步走到街对面,敲开刘瘸子的铺门。刘瘸子听完,沉默了很久,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约莫百来文钱。
“我这点家底……”刘瘸子苦笑,“媳妇的药钱还没着落。”
陈言深深一揖,接过钱,又跑到隔壁的铁匠铺、杂货铺、裁缝店……他在这条街长大,街坊们都认得这个只收三文钱写状子的倔强少年。
半炷香后,陈言怀里揣着凑来的两百多文钱,搀起周氏:“走,去仁济堂。”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身后的小巷传来。
陈言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看见母亲陈氏扶着墙,佝偻着身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每咳一声,肩膀都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娘!”陈言冲过去扶住她。
陈氏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她看着儿子怀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又看看周氏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什么都明白了。
“去吧。”她轻声说,又咳了两声,“救人要紧。”
“可是您的药……”
“老毛病了,拖两天不得事。”陈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宋大夫上回开的药,还有一剂呢。”
陈言知道她在说谎。那药三天前就吃完了,纸包是空的。但他看着母亲平静的眼神,看着周氏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孩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陈氏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理了理儿子的衣襟:“言儿,娘教过你——人活一世,有些事,比命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爹当年……就是因为太明白这个道理,才……”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陈言红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气,把母亲扶到槐树下的石墩上坐好,将怀里那半块饼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搀起周氏。
“走。”
两人穿过死寂的西街,朝仁济堂的方向跑去。怀里的铜钱叮当作响,那是整条街的穷苦人凑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生机。
陈氏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慢慢掰开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吃得很慢,很仔细,连一点饼渣都不舍得掉。
饼吃完时,她抬起头,望向县衙方向那座高耸的“明镜高悬”牌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生锈的铜印,拇指摩挲着印面上模糊的刻字。
风起,槐叶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遥远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