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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语者:知行山海录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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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帮派间的裂隙

童谣传到青竹帮主竹三娘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帮派驻地在集市街尽头的一栋三层木楼里。一楼是账房和货仓,二楼是议事厅,三楼是竹三娘的住处。此刻,竹三娘正坐在二楼的紫檀木茶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青玉烟杆,听着手下汇报。

汇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青竹帮的二当家,人称“账房先生”。他识字,会算账,帮里的大小收支都经他的手。

“帮主,这歌已经传遍了。”账房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东街西街,南市北市,连渡口那边的苦力都在哼。孩子们跳房子唱,妇人做饭哼,矿工下工也随口来两句。”

竹三娘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词呢?完整版。”

账房先生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工整的抄录。他清了清嗓子,用平板的声调念道:

“铁狼咬,咬石头,石头黑,黑透手;

青竹抽,抽税钱,钱袋空,空望天;

黑水淹,淹渡船,船要过,留下衫;

阿婆哭,哭馄饨,孙儿问,几文钱?”

念完了,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几个在场的头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竹三娘把烟杆轻轻搁在茶案上。她的手指很长,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红色的蔻丹。这是她与黑石镇其他女人的区别——在这里,能保持干净的手和指甲,本身就是地位的象征。

“有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柔媚,但底下藏着钢刃,“这歌编得不错。谁编的?”

“还在查。”账房先生说,“最早是从西头那片空地传出来的,孩子们说是一个外乡人教的,但描述不清长相。”

“外乡人……”竹三娘指尖轻敲桌面,“这几天镇上有多少新面孔?”

“七八个。有跑单帮的货郎,有找活干的流民,还有两个说是来探亲的。”账房先生顿了顿,“但最可疑的,是住西头客栈的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读书人打扮,但身无长物,也不像是来找活的。”

“盯着他。”竹三娘说,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比起谁编的,我更关心这词里的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就是集市街,黄昏时分,摊贩们正在收摊,行人匆匆。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唱那首歌,调子哀哀的,像哭诉。

“账房,”竹三娘背对着众人,“咱们收市税,是按什么规矩?”

“按三年前的约定。”账房先生立即回答,“摊位分三等:甲等月税三百文,乙等二百文,丙等一百文。另有流动摊贩,日税三文至十文不等。所有税收,三帮按四三三分成——铁狼帮四,我帮三,黑水帮三。”

“那馄饨摊的李阿婆,算哪等?”

“丙等流动摊贩,日税三文。”

“三文……”竹三娘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歌里唱‘税五文’,是什么意思?”

议事厅里一阵骚动。

一个光头头目忍不住开口:“帮主,您的意思是……铁狼帮那边私改了税率?”

“不然呢?”竹三娘冷笑,“歌里唱‘青竹抽,抽税钱’,那是把咱们和他们绑在一起骂。但‘阿婆哭,哭馄饨,孙儿问,几文钱’——这说的可是具体的事。李阿婆的税,到底是多少?”

账房先生额头渗出冷汗:“按账本……是三文。但我们只收汇总后的分成,具体征收是铁狼帮负责。如果他们在下面多收,我们……我们确实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竹三娘走回茶案后,重新拿起烟杆,“三年前立规矩的时候,说好了统一定价、统一征收、三帮分成。现在可好,他们铁狼帮在下面私自加码,钱进了自己口袋,骂名却让咱们三帮一起背!”

她猛地将烟杆砸在茶案上,青玉的杆身发出清脆的裂响:

“赵铁狼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

众人噤若寒蝉。谁都知道,三大帮主表面和气,底下早已暗流涌动。三年前的约定,是在朝廷压力下不得不抱团。如今朝廷不管了,各自的野心就冒了头。

“帮主,”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

“去个人,请赵帮主过来喝茶。”竹三娘又恢复了柔媚的语调,但眼神冰冷,“就说我新得了二两武夷岩茶,请他品鉴。”

铁狼帮的堂口在镇北的矿山脚下,是一栋粗犷的石砌建筑。赵铁狼接到邀请时,正在看矿工名册。

“竹三娘请我喝茶?”赵铁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娘们儿,又想耍什么花样?”

报信的是个年轻帮众,低着头:“只说请您品茶,没说别的。”

“品茶……”赵铁狼合上名册,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抢矿时留下的。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那就去会会她。带十个弟兄,家伙都带上。”

“帮主,带这么多人……”

“让你带就带!”赵铁狼瞪眼,“那娘们儿一肚子心眼,不带人,我怕回不来!”

半个时辰后,铁狼帮的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集市街。十个精壮汉子,腰里别着短斧,簇拥着赵铁狼走进青竹帮的木楼。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摊贩们赶紧收摊关门。

二楼议事厅,竹三娘已经泡好了茶。见赵铁狼带这么多人上来,她微微一笑:“赵帮主这是来喝茶,还是来抄家?”

“习惯了。”赵铁狼大喇喇地在客位坐下,他带来的十个汉子就站在身后,手按斧柄,“说吧,什么事?”

“先喝茶。”竹三娘亲手斟了一杯,推过去,“新到的武夷岩茶,一两银子一钱。”

赵铁狼看都没看茶,直接问:“听说镇上有首新歌?”

竹三娘动作一顿,笑了:“赵帮主也听到了?”

“我又不聋。”赵铁狼盯着她,“歌里唱‘铁狼咬,咬石头’,这是在骂我。‘青竹抽,抽税钱’,这是在骂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竹帮主不会因为几句童谣,就怀疑老朋友吧?”

“老朋友自然不会怀疑。”竹三娘抿了口茶,“但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想挑拨咱们三帮的关系,那就得查清楚了。”

“查什么?”

“查查税。”竹三娘放下茶杯,“按规矩,李阿婆的馄饨摊,日税三文,没错吧?”

赵铁狼眼神闪烁了一下:“没错。”

“可我听到的消息是,她交五文。”竹三娘盯着他,“赵帮主,这是怎么回事?”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紧绷。青竹帮的头目们手按向腰间,铁狼帮的汉子也握紧了斧柄。

赵铁狼沉默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老太婆的儿子,三年前在矿上闹事,死了。按规矩,她这摊子本来就不该摆。我让她摆,已经是开恩。多收两文,怎么了?”

“规矩是三帮一起定的。”竹三娘的声音冷了下来,“要改,是不是该一起商量?”

“商量?”赵铁狼笑容一收,“竹三娘,矿山是我铁狼帮的地盘,那一片的摊贩归我管。我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怎么,你想插手我铁狼帮的事?”

“我不是想插手,”竹三娘一字一顿,“我是要提醒你,三帮的规矩不能破。今天你私自加李阿婆的税,明天是不是就能加别人的?后天是不是连分成的比例都要改?”

“你——!”

赵铁狼猛地站起,身后的汉子齐刷刷拔出短斧。青竹帮的人也不甘示弱,刀剑出鞘。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竹帮的探子冲上来,也顾不得场面紧张,附在账房先生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账房先生脸色大变,快步走到竹三娘身边,低声汇报。

竹三娘听完,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她看向赵铁狼,眼神像刀子:“赵帮主,李阿婆的账本,在镇上传开了。”

“什么账本?”赵铁狼一愣。

“她记账的账本。”竹三娘缓缓道,“上面清清楚楚:三年前至今,每日税额都是三文。直到七天前,突然变成五文。旁边还有备注:‘铁狼帮疤脸刘说,以后都交五文,因大牛旧事’。”

赵铁狼的脸色变了。

“现在,”竹三娘继续说,“这账本的抄录版,已经贴在了西街的墙上。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去看了。赵帮主,你说,镇民们会怎么想?”

“谁干的?!”赵铁狼暴怒,“谁把账本贴出去的?!”

“这就要问你了。”竹三娘站起身,“是你的人加税逼得人家记账,也是你的人不小心让账本流了出去。现在全黑石镇的人都知道,你铁狼帮不守规矩,私自加税,欺负一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

她走到赵铁狼面前,虽然比他矮一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

“赵铁狼,我不管你跟那老太婆有什么私怨。但现在这事闹大了,坏了三帮的规矩,也坏了咱们的名声。渡口那边,水老鬼已经派人来问了。你说,怎么办?”

赵铁狼喘着粗气,脸上的刀疤涨得发红。他死死盯着竹三娘,又看看周围剑拔弩张的场面,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想怎么样?”

“第一,李阿婆的税,立刻改回三文。”

“行。”

“第二,多收的钱,退回去。”

赵铁狼咬牙:“……行。”

“第三,”竹三娘一字一顿,“从今往后,所有税率变动,必须三帮共议。谁敢再私自加税——”

她环视全场,声音响彻议事厅:

“就是跟整个黑石镇的规矩过不去!”

赵铁狼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他带来的汉子们跟着下楼,脚步声咚咚咚,像在发泄怒气。

等人走光了,账房先生才小心翼翼地问:“帮主,那账本真是李阿婆的?”

“不重要。”竹三娘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真的。赵铁狼这哑巴亏,吃定了。”

“可到底是谁把账本传出去的?”

竹三娘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深邃:

“不管是谁,他给了我们一把好刀。现在,该想想怎么用这把刀,在铁狼帮身上割下更多的肉了。”

同一时间,西街的墙边围满了人。

墙上贴着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是工整的字迹,抄录着李阿婆的账本。有人识字,大声念出来,周围人听得义愤填膺。

“看!七天前还是三文,突然就变五文了!”

“铁狼帮也太欺负人了!”

“就因为人家儿子说了一句公道话,记仇记到现在?”

“咱们的税,是不是也偷偷涨了?”

人群外围,陈言默默站着。他看着那些愤怒的脸,听着那些压抑已久的抱怨,怀里的铜印在微微发烫。

狗娃挤到他身边,小声说:“叔叔,我奶奶的账本,真的贴出来了。”

“嗯。”陈言摸摸他的头,“你奶奶知道吗?”

“还不知道。”狗娃低下头,“我怕她害怕。”

“别怕。”陈言说,“有时候,把伤口亮出来,才能让更多人看见。”

他望向青竹帮木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不知道竹三娘和赵铁狼的谈判结果如何。

但不管结果如何,种子已经种下了。

怀疑的种子,不满的种子,愤怒的种子。

接下来,就等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