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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语者:知行山海录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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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碗馄饨五文税

陈言在黑石镇西头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说是客栈,其实是一排倚着山墙搭建的窝棚。掌柜的是个独臂老头,收了他三文钱一晚,给了一床发霉的被褥和墙角一块铺着干草的地面。棚里还住着五六个矿工,个个浑身黑灰,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这一夜陈言几乎没合眼。

不是嫌环境差,而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乞丐的话,回放着镇子里看到的一幕幕。铜印在怀里微微发烫,头顶的光晕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只有他自己能看见,淡金色,稳定地悬浮着。

天刚蒙蒙亮,矿工们就爬起来,胡乱抹把脸,抓起硬邦邦的干粮往外走。陈言也起身,跟着人流出了门。

清晨的黑石镇比傍晚更清晰。煤烟味没那么浓,但另一种气味更明显——那是汗臭、尿臊、霉烂和绝望混合的味道。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小车的摊贩,还有更多穿着粗布短打、扛着矿镐往北走的男人。

陈言顺着人流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昨天那个岔路口。

馄饨摊已经摆出来了。

李阿婆佝偻着背,正用一块破布擦拭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锅里水还没开,她小心地数着包好的馄饨——一个个小小的,皮薄得透光,馅儿少得可怜。摊子前已经坐了两个客人,都是矿工打扮,闭着眼打盹,等着第一碗热食下肚。

陈言走过去,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

“一碗馄饨。”他说。

阿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低下头:“马上就好。”

水开了,馄饨下锅,在沸水里翻滚。阿婆用长勺轻轻搅动,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分力气都要省着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陈言这才看清,阿婆的左眼角有一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阿婆,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陈言问。

阿婆的手顿了顿:“十七年了。”

“一直卖馄饨?”

“嗯,一直。”她捞起馄饨,盛进碗里,撒了点儿葱花——葱花切得很细,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碗端到陈言面前时,她低声补了一句:“我男人以前也卖馄饨,他走了,我就接着卖。”

陈言拿起勺子,没有立刻吃:“您孩子呢?”

阿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转身去收拾灶台,背影显得更加佝偻。

“阿婆的孩子……”旁边一个矿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没了。”

陈言看向他。那矿工约莫五十岁,满脸煤灰,只有眼睛周围是干净的——那是长期戴矿灯留下的痕迹。

“怎么没的?”陈言问。

矿工看了阿婆一眼,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压低声音:“三年前,阿婆的儿子大牛在矿上干活。有天王家的人来巡查——不是咱们这儿的王家,是临渊城那个琅琊王氏的人,来视察矿场。大牛性子直,看见一个监工鞭打一个老矿工,就上去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顿了顿,喝了口馄饨汤:“就说了几句。结果第二天,大牛就被派去了最深的那个矿洞——那是废洞,早就该封了,进去十个人,能出来三个就算命大。大牛进去后,洞就塌了。”

陈言握紧了勺子。

“尸首呢?”

“没挖出来。”矿工的声音更低了,“铁狼帮说挖洞的成本比赔钱高,不挖。赔了阿婆五两银子,就算完了。”

五两银子。一条命。

阿婆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擦着灶台,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陈言低头吃馄饨。馄饨很香,汤很鲜,但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还是那三个人。刀疤脸打头,两个跟班一左一右。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摊贩们低下头,假装忙活。

刀疤脸径直走到馄饨摊前。

“李阿婆,今天的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阿婆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布包的结。里面是十几枚铜钱,她数出三枚,颤巍巍地递过去。

刀疤脸接过钱,掂了掂,却没有走。

“阿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今天起,税涨了。五文。”

阿婆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可……可一直都是三文……”

“那是以前。”刀疤脸的笑容冷了下来,“现在就是五文。怎么,有意见?”

“不是,我是说……”阿婆的声音在发抖,“我这小本生意,一碗馄饨才卖三文,本钱就要一文多,一天卖一百碗,挣不到两百文。要是交五文税,再加上面钱、柴钱、葱钱……”

“关我屁事?”刀疤脸打断她,“爱交交,不交滚。这地儿是铁狼帮的,让你摆摊是施舍你,明白吗?”

旁边两个矿工低下头,拼命吃馄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阿婆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看手里的布包,又看看刀疤脸,最后看向锅里翻滚的馄饨。那眼神,陈言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像是所有的光都从她眼睛里流走了,剩下一潭死水。

“我……我交。”她喃喃道,又从布包里数出两文钱,递过去。

刀疤脸这才满意地收起钱,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对了,以后都是五文。记住了。”

三人扬长而去。

阿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只剩几文钱的布包。她盯着刀疤脸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继续擦灶台。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阿婆,”刚才那个矿工忍不住开口,“他们这是欺负人!三文变五文,凭什么?”

阿婆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飘:“凭他们是铁狼帮。”

“可是——”

“没有可是。”阿婆打断他,终于转过身。陈言看见她眼角有泪,但她很快擦掉了,“在这儿,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牛就是不懂这个,才……才没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

矿工沉默了。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三文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陈言的肩,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多事”。

陈言坐在原地,碗里的馄饨已经凉了。

他抬头看向阿婆。老妇人正用抹布一遍遍地擦着那张桌子——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她还在擦,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什么憋回去。

“阿婆,”陈言轻声问,“您刚才说,一碗馄饨本钱要一文多?”

阿婆停下动作,没有看他:“面要钱,肉要钱,葱要钱,柴也要钱。一碗馄饨,本钱差不多一文半。”

“那卖三文,挣一文半。”

“嗯。”

“一天能卖多少碗?”

“好的时候一百碗,不好的时候七八十碗。”阿婆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有些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言没有回答,继续问:“那税呢?以前三文,现在五文。一天就要交五文,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文。您一个月能挣多少?”

阿婆愣住了。她显然没算过这个账。她每天只想着凑够当天的本钱,交上当天的税,剩下的攒起来,给孙儿存束脩——这是昨天陈言听到的。

“我……我算不清。”她老实说,“我只知道,一天交三文,我还能攒点。交五文……”她的声音低下去,“就难了。”

“您的孙儿,要多少束脩?”

“镇东头的张夫子,一年要二两银子。”阿婆说,“我攒了三年,才攒了一两半。本来想着今年年底就能凑够,让孙儿去念书,以后不用下矿,不用卖馄饨,不用……”

她没说完,但陈言懂了。

不用像他爹一样,因为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埋进矿洞里。

不用像她一样,每天颤巍巍地交税,眼中无光。

“阿婆,”陈言放下勺子,从怀里掏出四文钱,放在桌上,“这是馄饨钱。”

阿婆看着那四文钱——陈言多给了一文。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陈言已经站起身。

“您儿子,”他看着阿婆的眼睛,“他当年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吗?”

阿婆浑身一震。她盯着陈言,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骄傲。

“他……他只是说了实话。”她低声说,“那个老矿工都快六十了,挨不住鞭子。大牛看不过去,就说了句‘别打了,再打出人命’。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陈言重复道。

“就这一句。”阿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就这一句,就没了命。”

陈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馄饨摊,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婆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他多给的那一文钱,眼泪无声地流。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那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个老妇人,十七年如一日地卖馄饨,只想攒够孙儿的束脩,让他有另一种活法。

而有人,因为私怨,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轻轻一抬手,就把这微薄的希望,又掐灭了一分。

三文变五文。

听起来不多。

但足够压垮一个已经背负太多的脊梁。

陈言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摊贩都在忙活,铁狼帮的人还没收到这边,暂时还算平静。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收到这里,很快就会有人像阿婆一样,颤巍巍地交出比规定更多的钱。

因为这是黑石镇。

因为“有力便是理”。

怀里的铜印烫得厉害。他伸手入怀,握住它,那八个字几乎要灼穿掌心:理在事中,道在行间。

父亲留下的道理,母亲临终的嘱托,烛老的反思,陆明渊的挣扎,科举门槛的冰冷,还有眼前这碗馄饨五文税的荒谬——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

陈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镇子中央的方向。

那里,三大帮派应该各有自己的堂口。

那里,定着黑石镇的“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没有回客栈,而是朝着镇东头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个收二两银子束脩的张夫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去看看,阿婆想送孙儿去的学堂,是什么样子。

他要去看看,这个“有力便是理”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需要被看见。

头顶的光晕,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丹田处的透明四面体,旋转的速度,又快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