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张夫子的两难与知识的枷锁
镇东头的学堂原来是座废弃的祠堂。
陈言站在剥落的朱漆大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那声音稚嫩,但读的内容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有力便是理,无力莫讲理;铁狼管矿山,青竹管集市,黑水管渡口,各守其位,各安其分……”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
祠堂里昏暗潮湿,屋顶漏下几束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二十几个孩子挤在朽烂的蒲团上,小的六七岁,大的不过十二三岁,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他们面前连张桌子都没有,膝盖上垫着木板当书案。
讲台上站着一个瘦弱的老者,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衫,袖口打着补丁。他手里握着一把戒尺,正逐字逐句地领读:
“见帮众,当低头;遇收税,当速交;有疑问,当闭嘴——这些,都要背熟。明日抽查,背不出的,打手心。”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有气无力。
陈言的目光移到祠堂墙壁上。那里没有孔孟画像,也没有圣贤语录,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粗黑的字写着《黑石镇镇规十训》。每一条下面,都按着三个鲜红的手印——狼头、竹叶、水波,显然是三大帮派的标记。
老者——张夫子——注意到了门口的陈言。他停下领读,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这位是……”
“路过,想讨碗水喝。”陈言行了个礼。
张夫子打量他片刻,点点头,对孩子们说:“继续诵读一刻钟,我回来检查。”然后走出祠堂,带陈言来到旁边一间低矮的耳房。
耳房更简陋,一张破床,一个瓦灶,墙角堆着些发霉的书册。张夫子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递给陈言:“生水,将就喝吧。”
陈言接过碗,没有喝,而是问:“夫子教的,似乎不是圣贤经典?”
张夫子笑了,笑容苦涩:“在这里教‘子曰诗云’,是想让孩子们早点死吗?”他指了指祠堂方向,“我教他们的,是活命的本事——认几个字,会算简单账,见了帮派的人知道低头,够了。”
“可‘有力便是理’这种话,与圣贤所言‘仁者爱人’岂不矛盾?”
“矛盾?”张夫子看着陈言,眼神复杂,“年轻人,你从哪里来?”
“北边。”
“那难怪。”张夫子叹了口气,“在这里,‘仁者爱人’是要命的话。三年前,镇西头也有个夫子,姓刘,是个老秀才。他偷偷教孩子们念《礼记》,念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被青竹帮的人听见了。”
“然后呢?”
“打断两条腿,扔在镇口示众三天。”张夫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刘夫子拖着断腿爬回家,没撑过那个冬天。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张兄,别教真的,教活命的。’”
陈言沉默了。他看向墙角那些发霉的书册,依稀能看见《论语》《孟子》的书脊。
“那您收的束脩,”他换了个话题,“二两银子一年,是不是太贵了些?我听矿工说,他们一年也挣不到四两。”
张夫子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走到床铺旁,从席子底下摸出一个薄薄的账本,递给陈言。
“自己看吧。”
陈言翻开。账本上详细记录着每月的收支:
收入:
束脩(二十名学生):每月约三百三十文(二两银子÷12个月÷20人)
支出:
青竹帮“文教税”:每月一两
铁狼帮“场地费”:每月五百文
黑水帮“笔墨通行费”:每月三百文
纸墨炭笔:约二百文
每月净亏:约六百七十文。
“看到了?”张夫子拿回账本,“我不是在卖学问,是在买命——买这些孩子能在祠堂里坐着的资格。二两银子,二十个孩子平摊,每人一年一百文,一个月不到十文。就这,还有一半人家交不起,赊着账。”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婆的孙子狗娃,已经欠了两年束脩了。我让她慢慢还,可她……她每天卖馄饨,一碗挣一文半,税还涨了。我都不敢问她,还能不能撑下去。”
陈言握紧了手里的碗。水面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夫子就没想过……”他斟酌着词句,“换种教法?或者,离开这里?”
“想过。”张夫子走到墙角,在那些发霉的书册里翻找,抽出一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他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道理初解·开悟会编》。
陈言瞳孔一缩。
“十年前,我被流放到这里。”张夫子抚摸着书页,眼神悠远,“那时我还是县学生员,因为看不惯知县贪墨漕粮,写了状子递到州府。结果状子被压下来,我以‘诬告上官’的罪名,流放三千里,最后落到这黑石镇。”
他翻开书册,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初来时,我不服。我想,就算在这蛮荒之地,也要办真正的学堂,教孩子们圣贤道理,教他们什么是是非对错。我掏光积蓄买了纸笔,收了十几个孩子,免费教。”
“然后呢?”
“然后三大帮主‘请’我去谈话。”张夫子闭上眼睛,像是要忍住什么,“铁狼帮主赵铁狼说:‘张夫子,教他们认字可以,教他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行。’青竹帮主竹三娘说:‘账要算清,人心不能算清。’黑水帮主水老鬼说得最直白:‘过了河的就别想回头,教书的也一样。’”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那天晚上,我跪在祠堂里,对着这些圣贤书,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撕了《论语》,贴上了《镇规十训》。我把‘仁者爱人’改成‘有力便是理’,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改成‘各守其位各安其分’。”
“那这本书……”陈言看向《道理初解》。
“三年前,一个货郎偷偷塞给我的。”张夫子低声说,“他说,这书在外面是禁书,但让我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我把它藏在房梁上,像藏着一把火把。不敢点,怕烧了这屋子;又舍不得扔,怕这世上最后一点光,真的灭了。”
祠堂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下课了。
张夫子迅速包好书册,重新藏回墙角。他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夫子。
“你走吧。”他说,“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言没有动。他看着张夫子,突然问:“如果有一种方法,既能活下去,又能留下火种呢?”
张夫子愣住了。
“夫子继续明面教‘顺从’,教‘有力便是理’。”陈言一字一顿,“但在暗处,我们播种‘疑问’。”
“什么意思?”
“比如算数课。”陈言走到灶台旁,用炭灰在地上写下一道题,“‘李阿婆卖馄饨,一碗三文,本钱一文半。以前税三文一天,现在税五文一天。问:税涨后,阿婆每天少挣多少钱?一个月少挣多少?一年呢?’”
张夫子盯着地上的算式,呼吸急促起来。
“比如识字课。”陈言继续写,“今天教‘公’字,明天教‘平’字。不解释,就让他们写,写一百遍。写多了,总会有人问:‘夫子,什么叫公平?’”
“你疯了……”张夫子喃喃道,“这会害死孩子们的……”
“不教,他们就不会问吗?”陈言直视他的眼睛,“阿婆的孙子狗娃,看着他奶奶每天颤巍巍地交五文钱,看着他奶奶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他难道不会问,为什么吗?”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个男孩探头进来:“夫子,狗娃又和人打架了!”
张夫子匆匆走出去。陈言跟在后面。
祠堂外的空地上,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瘦小的那个是狗娃——陈言认得,早上在馄饨摊帮忙收碗的孩子。另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穿得也体面些。
“怎么回事?”张夫子喝道。
狗娃爬起来,脸上有淤青,但眼神倔强:“他说我奶奶活该!说我爹死了是自找的!”
那个大孩子躲在其他孩子后面,嘴硬道:“本来就是!我爹说了,在黑石镇,没本事就别多嘴!多嘴就是找死!”
张夫子扬起戒尺,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看狗娃,又看看那个大孩子,最后颓然放下手。
“都回去。”他疲惫地说,“今日提前放学。”
孩子们一哄而散。狗娃站在原地,狠狠瞪了那个大孩子一眼,然后走到陈言面前——他认出这是早上在奶奶摊上多给一文钱的客人。
“叔叔,”狗娃仰起脸,眼睛很亮,“你说,我爹说的那句话,错了吗?”
“哪句?”
“他让监工别打老矿工,说‘再打出人命’。”狗娃的声音有些颤抖,“就这一句,就错了?”
陈言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很清澈,还没有被绝望浸透。
“你爹没错。”他说。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愿意听对的话。”陈言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帮你奶奶收摊。”
狗娃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我奶奶说,你是好人!”
陈言笑了,笑容很苦。
张夫子走到他身边,望着狗娃远去的背影,良久,低声说:“他爹下葬那天,狗娃没哭。他就站在坟前,问我:‘夫子,书里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真的吗?’”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时候,报应来得晚一些。”张夫子转过头,看着陈言,“现在,我想换一种回答。”
“什么?”
张夫子从袖中掏出那本《道理初解》,撕下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炭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塞给陈言:
“这是我这些年来,偷偷记下的三大帮派龌龊事——克扣工钱、私改账目、草菅人命。不多,但都是真的。”
陈言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根根刺。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张夫子说,“但你说得对,火种得留着。我已经老了,骨头软了,跪久了站不起来。但狗娃他们还小,他们的膝盖,不该这么早就学会弯曲。”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决绝:
“明日识字课,我教‘公平’二字。就这两个字,不解释,让他们写一百遍。”
陈言将纸条小心收好,深深一揖:“多谢夫子。”
“别谢我。”张夫子摆手,“若是事发,我会第一个否认。在这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夕阳西下,祠堂的阴影越拉越长。
陈言走出祠堂,回头看了一眼。张夫子还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格外挺直。
远处,馄饨摊的方向已经升起炊烟。
陈言摸了摸怀里的铜印,又摸了摸那张纸条。
头顶的光晕,在黄昏的天光中微微闪烁。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