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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语者:知行山海录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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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背母逃离偶遇乞丐

当时陈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火海的。

耳边是母亲那声嘶力竭的“言儿——逃!!!”的嘶喊,眼里是刘瘸子他们浑身是血却拼命的样子,脸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能跑,背着背上这缕微弱的呼吸,跑。

背上却已感受到了母亲身体——温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重量。

她还活着。

但想到刘瘸子、老吴、孙寡妇和张老五时眼睛已留下了泪水。

夜很黑,没有月亮。临渊城的街巷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陈言在这张网里拼命奔跑。他熟悉西街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岔口,这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地方要杀他。

“言……言儿……”背上传来母亲微弱的声音。

“娘,别说话,省着力气。”陈言喘着粗气,脚步不停,“咱们出城,出了城就好了……”

“去……去南边……”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南边……五十里……有座庙……”

“什么庙?”

“你爹……你爹当年……”母亲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陈言肩头,“留下的……话……”

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陈言咬紧牙关,加快脚步。他知道城南有座废弃的城隍庙,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路还记得吗?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突然亮起火把。

几个衙役堵在巷口,正挨家挨户搜查。

“看见一个受伤的少年没?背着一个妇人!”为首的班头厉声喝问。

一家店铺的门开了条缝,店主怯生生地说:“没、没看见……”

“搜!”

陈言立刻后退,躲进阴影里。他贴着墙,慢慢挪到另一条小巷。后背的伤因为剧烈奔跑已经崩裂,血顺着脊梁往下流,和母亲的血混在一起,湿透了衣裳。

但更疼的是心。

家没了。西街那间矮屋,此刻应该已经烧成了废墟。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家产,是母亲守了十九年的地方,是他十六年来每天推门回家都会说“娘,我回来了”的地方。

现在,只剩下一把火。

还有背上这个奄奄一息的母亲。

陈言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这是西街有名的“一线天”,两边房屋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白天都昏暗如夜。

刚走到一半,前方巷口又出现火光。

“这边搜仔细点!王家说了,抓到活的赏五百两,死的三百两!”

陈言的心沉了下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条巷子没有岔路,两头一堵,就是死胡同。

他停下脚步,把母亲轻轻放下,靠坐在墙边。母亲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娘,”陈言轻声说,“您等等我。”

他转身,面向巷口的方向。那里,三个衙役正举着火把慢慢逼近。

“哟,在这儿呢!”一个衙役看见了陈言,咧嘴笑了,“小子,挺能藏啊?”

陈言没说话。他盯着那三个衙役,手慢慢摸向怀里——那里有父亲留下的铜印。印身还温着,刚才在火场里,就是这枚铜印让蒙面人的刀断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

“乖乖跟我们回去,”班头走上前,手按在刀柄上,“王老爷说了,只要你认罪,可以留你一条命。”

“认什么罪?”陈言问,声音很平静。

“私悟妖术,扰乱公堂,煽动民乱。”班头数着,“哦对了,还有纵火——你家那把火,烧了半条街呢。”

陈言笑了。笑容很冷。

“我家的火,是王家派人放的。我娘背上的伤,是王家的刀砍的。现在你们说我纵火?”

“少废话!”另一个衙役不耐烦了,“绑了带走!”

三人同时上前。

陈言握紧了铜印。印身发烫,比刚才更烫。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印里涌动,像被封存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用。

父亲当年用过吗?母亲知道怎么用吗?

他不知道。

“束手就擒吧。”班头伸手来抓他。

就在那一瞬间——

“官爷。”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言回头,看见巷子另一头——本该是死路的那一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是个老乞丐,佝偻着背,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拄着一根破竹竿。

老乞丐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走到陈言身边,看了看靠在墙边的母亲,又看了看那三个衙役。

“几位官爷,”老乞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深更半夜的,抓一个孩子和一个快死的妇人,不合适吧?”

“滚开!”班头喝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官府办案?”老乞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办的是王家的案,还是朝廷的案?”

班头脸色一变:“你——”

“老头子我在这条街要饭要了三十年。”老乞丐打断他,竹竿在地上顿了顿,“三十年前,王家还没这么威风。那时候的知县姓方,是个好官,断案公道,从不看人下菜碟。”

他慢慢往前走,走到三个衙役面前:“后来方知县调走了,换来周知县——哦,就是现在这位。周知县刚来时也不错,可没过两年,就变了。为什么变了?因为王家给的钱太多了。”

“老东西,你找死!”一个衙役拔刀。

老乞丐看都没看那把刀。他转过头,对陈言说:“小子,你爹叫陈明远,对吧?”

陈言浑身一震。

“十九年前,你爹也在这条巷子里躲过追杀。”老乞丐说,“那时候我就在这儿要饭,看见他浑身是血跑过去,后面追的人……穿的也是官差的衣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躲起来了,没敢出声。这事儿我后悔了十九年。”

三个衙役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围上来。

老乞丐却突然笑了。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发霉的饼。

“官爷,饿不饿?吃点?”他把饼递过去。

“少耍花样!”班头一刀劈向布包。

饼碎了,霉屑飞扬。

而在霉屑飞扬的瞬间,老乞丐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他手里的破竹竿像活了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啪啪三声轻响,三个衙役同时闷哼,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

不是被打倒,而是被点中了穴道——陈言看清楚了,竹竿点在了他们手腕的某个位置。

三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睛惊恐地转动。

“你……你是谁?!”班头的声音在颤抖。

“一个后悔了十九年的老乞丐。”老乞丐收起竹竿,转身对陈言说,“小子,背着你娘,跟我来。”

陈言背起母亲,跟着老乞丐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老乞丐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原来这里有个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很深,很暗。

“下去,一直走,通到城外。”老乞丐说,“出口在青川河南岸的芦苇丛里。出了城往南五十里,有座荒庙,可以藏身。”

“前辈,您……”陈言想说什么。

“快走。”老乞丐推他进去,“记住,你爹是条汉子,你娘是位烈女,你……别让他们失望。”

暗门在身后合上。

陈言站在黑暗的阶梯上,愣了愣,然后深吸一口气,背紧母亲,一步步往下走。

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趴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陈言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

还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阶梯尽头是一处天然溶洞,洞顶有微光透下——是天光,说明已经天亮了。洞中有条地下河,河水很急,哗哗作响。

河边系着一条破旧的小船。

陈言把母亲轻轻放在船上,自己也爬上去。船很小,勉强能容两人。他解开缆绳,用浆一撑,小船顺流而下。

地下河蜿蜒曲折,时而宽阔如厅,时而狭窄仅容一船通过。洞顶的钟乳石垂下,像倒悬的剑林。

母亲醒了一次。

“言儿……”她虚弱地唤道。

“娘,我在。”陈言握住她的手。

“咱们……在哪儿?”

“在出城的路上。”陈言说,“娘,您说的那座庙,在南边五十里?”

“嗯……”母亲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你爹……当年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王家要灭口……就去南边五十里……找一座庙……”

“庙里有什么?”

“不知道……”母亲摇头,“你爹没说……他只说……那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她又昏了过去。

陈言划着浆,小船在黑暗中前行。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枚铜印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指引方向。

划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

是洞口。

小船冲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到了青川河南岸。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河面,对岸临渊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陈言把小船靠岸,系在一棵柳树下。他背起母亲,走上河岸。

南岸是一片荒滩,长满了芦苇。秋日的芦苇已经枯黄,在晨风中瑟瑟作响。

他沿着河岸往南走。母亲越来越重——不是身体的重量,而是生命的重量在流逝。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娘,坚持住。”他低声说,“就快到庙里了,爹在那里留了东西,一定能救您……”

母亲没有回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荒滩上,照在芦苇上,照在陈言满是血污的脸上。

前方出现一座小山,山脚下果然有座庙。

庙很破败,墙垣倒塌了大半,只剩下一座正殿还勉强立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落,斜靠在墙角,上面隐约可见“城隍”二字。

陈言背着母亲走进正殿。

殿里空空荡荡,神像早就没了,供桌也朽烂不堪。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

他把母亲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一处角落,用破布垫着。母亲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娘,咱们到了。”陈言跪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您说的庙,就是这儿吧?”

母亲没有反应。

陈言在庙里转了一圈。殿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破烂的供桌、朽烂的蒲团、满地的灰尘,什么都没有。

父亲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他走到供桌前,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伸手抹开灰尘,发现桌面上刻着字——很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了,但还能辨认。

是八个字:

“理在事中,道在行间。”

和铜印上的字一样。

陈言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铜印沾了血——他自己的血,母亲的血——在晨光中,印身上的锈迹似乎在缓慢剥落。

他盯着铜印,又看看桌面上的字。

忽然,他明白了。

他把铜印按在桌面的字迹上。

严丝合缝。

铜印底部的刻痕,和桌面上的字迹,完全吻合。

就在印与桌面接触的瞬间——

嗡。

铜印震动起来。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轻微的、持续的嗡鸣。印身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润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

光从铜印上流淌出来,顺着桌面的字迹蔓延,点亮了那八个字。字迹在发光,一笔一画,清晰如新刻。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光从桌面上浮起来,在空中凝聚、变幻,渐渐形成一个人影——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

陈言瞪大眼睛。

那个人,他见过画像。

是父亲。

陈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