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母亲的最后嘱托
周执事的荐书只有一封。
还缺两封。
还缺一百两报名费。
还缺一套一百二十两的王氏正解。
而母亲,只剩两天时间。
陈言在知守城东郊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栖身。庙很小,神像早就没了,香案积着厚厚的灰。他把母亲安顿在相对干净的角落,用干草铺了简陋的床铺。
第一天,他跑遍了知守城所有可能写荐书的地方。
他先去了城西的“文林茶舍”——李文谦告诉他,那里常有落第书生聚集,或许有人愿意帮忙。茶舍里确实坐着十几个书生打扮的人,个个面色愁苦。陈言说明来意后,一个中年书生冷笑:“我们自己都考不上,哪来的资格给你写荐书?荐书要世家出身、有功名在身的人写,你看我们像吗?”
他去了城南的“墨香斋”,那是知守城最大的书坊。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陈言说完,摇头:“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荐书这东西,是要担责任的。万一你考中了惹出什么事,写荐书的人也要受牵连。除非……”他压低声音,“除非你出钱。二十两一封,我帮你找门路。”
陈言摸出苏文清给的布包,里面还剩一两多碎银。
他去了城北的“同乡会馆”——临渊城在知守城的同乡组织。会馆管事是个精瘦的老者,听陈言来自临渊,多问了一句:“你父亲叫什么?”
“陈明远。”
老者脸色一变,立刻摆手:“走走走!王家早就打过招呼,凡是和陈明远有关的人,一概不帮!你快走,别连累我们!”
第一天黄昏,陈言一无所获地回到土地庙。
母亲的状态更差了。暗金色已蔓延到脸颊,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像一条条扭曲的金色蚯蚓。她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醒来,也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
陈言喂她服下最后一点苏文清给的药。药瓶空了。
第二天,他去了中行书院。
不是正门,是后门。他想找周执事再问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但后门的守门弟子告诉他:“周执事昨天告假回乡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他去了书院侧面的“学子巷”,那里住着许多书院弟子。他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人愿意写荐书,他可以用工抵债。大多数门根本没开,开的几家里,有人嘲笑,有人同情但无能为力,只有一个年轻弟子悄悄塞给他两个馒头:“我只能帮到这了。”
第二天下午,陈言坐在书院对面的街角,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书院弟子。他们穿着整洁的院服,捧着书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学问。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亮、温暖,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他坐在阴影里,背着濒死的母亲,怀里揣着一封荐书,还缺两封,还缺钱,还缺一切。
一个蓝衣弟子从书院走出,看见陈言,愣了一下。是李文谦。
“你……还没走?”李文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陈言摇摇头。
“荐书呢?”
“只有一封。”
李文谦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加起来不到五两:“我全部家当了。你拿着,至少……给你娘买点好吃的。”
陈言不肯收。
“拿着!”李文谦硬塞进他手里,“我知道这不够,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言的肩:“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就离开知守城吧。去南边,去更远的地方,或许还有机会。”
说完,他匆匆走了,像是怕自己会哭出来。
黄昏再次降临。
陈言背着母亲回到土地庙。母亲今天一次都没醒过,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窗外,知守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像是哪家酒楼在办宴席。
庙里只有他和母亲,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深夜,母亲突然醒了。
不是慢慢苏醒,是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得不像濒死之人。她甚至试图坐起来,陈言赶紧扶住她。
“言……言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娘,我在。”陈言握紧她的手。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里。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是陈言记忆里母亲最常有的笑容——在他背书背得好时,在他帮她做家务时,在他生病痊愈时。
“言儿长大了。”母亲轻声说,“长得……真像你爹。”
她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想摸陈言的脸。陈言俯下身,让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只手依然冰凉,但有了些许力气。
“娘,您别说话,省着力气。明天……明天我再去找人,一定……”
母亲摇摇头:“傻孩子……娘的时间……到了。”
陈言的眼泪瞬间涌出:“不会的,娘,不会的……”
“听娘说。”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擦去他的眼泪,“娘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但语气坚定:
“你爹他……不是意外落水。是王家……派人做的。”
陈言的心像被狠狠攥紧。虽然早有猜测,但听母亲亲口说出,仍是另一种痛。
“他死前……把那枚铜印交给我,说……如果王家要对咱们下手,就带着印,去南边五十里的荒庙……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
陈言点头:“我去了,娘。我看到了爹的留影,拿到了手记,还有……”
“还有知行会的徽章。”母亲接道,“你爹……是知行会的人。那个组织……不争权,不夺利,只做一件事:把真正的道理……从世家垄断中挖出来,还给百姓。”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你爹常说……道理不该锁在高塔里,不该标价售卖。农人耕田知时节,那是农之理;匠人打铁知火候,那是匠之理;母亲爱子知冷暖,那是母之理。这些道理……在百姓的血汗里,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不在那些老爷们的经书里!”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是暗金色的。陈言赶紧帮她顺气。
好一会儿,母亲缓过来,继续道:
“言儿,娘要走了……走之前,你得答应娘三件事。”
“您说,娘,我都答应。”
“第一,”母亲盯着他的眼睛,“不要恨。恨会蒙住你的眼……让你看不清路。王家可恨,但这世道……不只是王家的错。是整个制度……把道理变成了权力……把活生生的东西……变成了僵死的规矩。你要恨,就恨这个……但更重要的是……要改。”
“第二,活下去。不只是喘气……是真正地活。像你爹一样……找到自己的路,走下去。哪怕难,哪怕险……也要走下去。”
“第三……”母亲的手突然用力,攥紧陈言的手,“记住你爹的话……道理在血泥中。”
她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怀中——那里有一个暗袋,缝在衣襟内侧。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这个……你爹临终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走上了这条路……就交给你。”
陈言接过小包,打开。
里面不是铜印——铜印他已经有了。而是一枚生锈的钥匙,青铜材质,只有半指长,样式古朴。钥匙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又像是文字。
“这是……”陈言疑惑。
“你爹说……这是‘知行会藏书阁’的钥匙。”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藏书阁不在任何地方……又在任何地方。他说……当你真正需要时……它会指引你……”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回光返照的时间到了。
“娘!娘!”陈言紧紧抱住她。
母亲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无限的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言儿……去做你该做的事……别让爹娘……白死……”
话音落下,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陈言,但已没有了光。
陈言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破庙里,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流进嘴角,咸涩得像血。
窗外,知守城的灯火依旧。
庙内,一个少年失去了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言猛地抬头,手按向怀中的铜印——如果是王家的人,他就拼命。
但进来的是苏文清。
青衫文士提着一盏灯笼,走进土地庙。看见陈言抱着母亲的尸体,他愣住了,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来晚了。”苏文清轻声道。
陈言看着他,说不出话。
苏文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查看了陈氏的状况,摇摇头:“抱歉,我本该早点来。这两天我被书院派去城外办事,今天傍晚才回来,听说你在找荐书,就找了过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言:
“这是一封荐书。我虽不是世家出身,但在书院任教多年,有功名在身,荐书是有效的。”
陈言接过信,手指僵硬。
“还有这个。”苏文清又拿出一个小布袋,“二十两银子,我全部积蓄了。虽然不够报名费,但……”
“不用了。”陈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娘……不需要了。”
苏文清沉默。他看着陈言怀中的母亲,看着少年脸上干涸的泪痕,看着这破败的土地庙,最终只是说:
“节哀。”
陈言轻轻放下母亲的尸体,站起身。他收起钥匙、荐书,重新背起母亲——这次不是背活人,是背遗体。
“你要去哪儿?”苏文清问。
“找个地方,安葬我娘。”陈言说,“然后……”
他没有说完。
苏文清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不是考牌,而是一块通行令牌,上面刻着“中行书院”四字。
“这个你拿着。凭此牌,可以自由出入书院藏书楼一楼。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或许有用。”
陈言接过令牌,看了苏文清一眼,点点头:
“多谢。”
然后他背着母亲,走出土地庙,走入知守城的夜色。
苏文清站在庙门口,看着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远处,书院的方向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晚课的钟。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