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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语者:知行山海录

共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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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不管之地

铁狼帮的人走了。

那三个袖口绣着狼头的汉子拐进另一条巷子,脚步声渐远。李阿婆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找零的两文钱,肩膀微微发抖。她盯着那五文铜板被拿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继续下馄饨。

她的手在抖,勺子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言坐在长凳上,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汤已经凉了,浮油凝结成白色的小块。他放下碗,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阿婆佝偻的背影。

“阿婆,”他开口,“他们每天都来收五文?”

李阿婆猛地转身,眼神里满是惊慌:“没……没有!你别乱说!”

“可我刚才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你什么也没看见!”阿婆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小伙子,吃完就快走吧,别惹事……”

旁边一个吃馄饨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小子,新来的吧?在这儿,看见了也得说没看见。想活得久,就得学会装瞎。”

陈言看向他。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穿着矿工的粗布短打,身上沾着黑色的石粉。

“这里……”陈言斟酌着词句,“一直这样?”

“一直?”汉子笑了,笑声干涩,“我爹那辈就这样,我爷爷那辈可能也这样。黑石镇嘛,有石头就有血,有血就有规矩——不过这里的规矩,跟外头不一样。”

他吃完最后一口,扔下三文钱,起身要走。陈言叫住他:“大哥,能不能多问一句……”

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小子,听我一句劝。如果你只是路过,吃完这碗馄饨就赶紧走,往南往北都行,别在这儿待。如果你是要在这儿落脚……”他顿了顿,“那就先把良心挖出来,埋了。这儿不需要那东西。”

说完,他大步走了,很快消失在肮脏的街角。

陈言坐在原地。馄饨摊前又来了两个客人,阿婆忙活着,但眼神始终躲闪,不敢看他。远处传来铁器敲打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吆喝和笑声——那笑声粗野、放肆,像是野兽在嚎叫。

他站起身,放下三文钱,离开了馄饨摊。

街道继续向镇子深处延伸。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路边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一家铁匠铺里,赤膊的汉子在捶打一把刀,火花四溅;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从一间低矮的酒馆里摇晃着走出,嘴里骂着脏话;墙角,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哭,孩子额头流着血。

陈言走着走着,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左边那条街飘来浓重的煤烟味,隐约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右边那条街摆满了各种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正前方,能看见一条浑浊的河,河上架着一座破旧的木桥,桥头聚着一群人。

“迷路了?”

声音从脚边传来。

陈言低头,看见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这乞丐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清明。他裹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袄子,面前摆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算是吧。”陈言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过去。

乞丐接过干粮,没有立刻吃,而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白面饼?小子,你是外头来的。”

“刚来。”

“刚来就敢给乞丐吃的?”乞丐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小心地包进怀里,一半慢慢啃着,“在这儿,善心是会要命的。”

陈言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

“因为这儿是黑石镇。”乞丐啃完饼,舔了舔手指,“小子,你知道这镇子为什么叫黑石镇吗?”

“因为山里的黑石矿?”

“那是一半。”乞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另一半,是因为这儿的土是黑的——不是颜色黑,是浸了血,浸了太多人的血,所以黑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看见镇口那块碑了吧?”

“看见了。‘此处无王法,有力便是理’。”

“对,就是这句。”乞丐冷笑,“可你知道这碑是谁立的吗?是三十年前,三大帮派联手立的。那会儿朝廷还想管这儿,派了一队官兵来收税。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言摇头。

“三大帮主把那队官兵的头砍了,挂在镇口三天三夜,然后立了这块碑。”乞丐说,“从那以后,朝廷再没派人来过。这儿,就成了‘三不管之地’——天不管,地不管,朝廷也不管。”

“三不管……”陈言重复着这个词。

“对,三不管。”乞丐指了指三条岔路,“但有人管。看见那三条路了吗?每条路,都有一个主子。”

他先指左边那条飘煤烟的路:“那条往北,通矿山。归铁狼帮管。帮主叫赵铁狼,是个狠角色,据说年轻时一个人砍翻过二十个矿工。铁狼帮控制着黑石矿,所有下矿的工人,都得听他们的。工钱?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死了?拖出去扔了就是,连埋都不用,后山有个万人坑。”

又指右边那条喧闹的街:“那条是集市街,归青竹帮管。帮主是个女人,叫竹三娘,别看她是个女的,心比谁都黑。所有在这儿摆摊做买卖的,都得交‘市税’——不是按朝廷的规矩交,是按青竹帮的规矩。挣十文,交七文,敢少一文?第二天摊子就没了,人也没了。”

最后指向正前方的河:“那条河叫黑水河,河上的渡口归黑水帮管。帮主水老鬼,水性极好,据说能在水下憋一刻钟。想过河?留下买路财。没钱?那就跳下去游,游得过去是你本事,游不过去……河里的鱼肥得很。”

乞丐说完,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悲凉:“所以小子,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儿不是临渊城,不是知守城,这儿是黑石镇——一个把人当牲口使、当柴火烧的地方。”

陈言沉默了很久,问:“那镇子里的人……就这么忍着?”

“忍着?”乞丐笑了,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不忍着能怎样?三十年前立碑那会儿,也有不少人不服,想反抗。结果呢?铁狼帮把领头的全家绑到矿洞里,炸了洞,一家七口全埋里面了。青竹帮把几个闹事的摊主剥光了吊在集市口,吊了三天,活活晒死。黑水帮更干脆,绑了石头沉河,连尸首都找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没人敢反抗了。矿工习惯了今天下矿明天就可能死,摊贩习惯了挣十文交七文,想过河的习惯了扒层皮。他们不觉得这不正常,他们觉得这就是‘理’——有力便是理嘛!谁拳头硬,谁就是理!”

陈言想起馄饨摊的李阿婆,想起那个缺手指的矿工,想起墙角哭泣的妇人。

“就没有人试着……”他斟酌着词句,“试着讲道理吗?”

“道理?”乞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儿讲道理?小子,我告诉你,三十年前立碑那会儿,镇上其实有个私塾先生,姓方。方先生读过书,觉得这事儿不对,就去找三大帮主说理,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说什么‘仁者爱人’。”

“然后呢?”

“然后?”乞丐的眼神黯淡下去,“三大帮主听完,哈哈大笑。铁狼帮主赵铁狼说:‘方先生,你说得都对。但在这儿,我的拳头就是道理。’说完,一拳打在方先生脸上,把他满口牙都打掉了。青竹帮主竹三娘更绝,她让人把方先生绑了,逼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婆女儿被……被糟蹋。完事儿后,方先生疯了,现在还在镇子西边的破庙里,整天念叨‘子曰诗云’。”

乞丐说完,久久不语。

陈言也沉默着。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铜印在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扭曲、压抑、不公。

“老人家,”他开口,“您为什么留在这儿?您好像……很了解这里。”

乞丐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缓缓说:“我儿子……以前是矿工。八年前,矿洞塌了,埋了二十多人。铁狼帮不让救,说救人的成本比赔钱高。我儿子就在里面,活活闷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言能听出底下汹涌的痛楚。

“我老伴哭瞎了眼,三年前病死了。我本来也想走,可走到镇口,看见那块碑,我就走不动了。”乞丐转过头,看着陈言,“我留在这儿,就是想看看,这吃人的地方,这‘有力便是理’的规矩,什么时候能遭报应。我想亲眼看着它垮掉,哪怕我死之前只能看到一条裂缝,也好。”

陈言与他对视。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念。

“您等了八年?”

“等了八年。可能还要等八年,或者十八年。”乞丐说,“但我会等下去。因为如果连我都走了,就真的没人记得,这儿本来不该是这样,这儿的人本来不该活得这么像牲口。”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寺庙的钟,是矿上换班的钟。当当当,沉闷而急促。

乞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子,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只是路过,现在转身还来得及。如果你要留下……”

他深深看了陈言一眼:

“记住,在这儿,别讲道理,别发善心。想活,就得比他们更狠。但如果你真想改变什么……”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得先学会在这儿活下去,然后用他们的规矩,打败他们。”

说完,他拄着一根破竹竿,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了。破碗还留在原地,空荡荡的。

陈言坐在墙角,看着老人消失在街巷尽头。

夕阳西下,把黑石镇的屋顶染成血色。煤烟味、汗臭味、河水的腥臭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街道上,行人匆匆,个个低着头,像是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远处,铁狼帮的人又出现在了街头,挨个摊子收钱。

青竹帮的几个人在集市口维持秩序,一个摊主稍微摆出了界,就被一脚踹翻。

黑水帮的渡口,一个背着包袱的老汉正哀求着什么,几个汉子不耐烦地推搡他。

陈言缓缓站起身。

怀里的铜印烫得厉害。他伸手入怀,握住铜印,那八个字仿佛透过布料灼烧着他的掌心:理在事中,道在行间。

头顶,那团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金色光晕,正稳定地闪烁着。丹田处,那个透明的四面体轮廓,旋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

他望向镇子深处。

三条岔路,三个帮派,一个扭曲的“道理”。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道理在血泥中。”

父亲的真言在掌心发烫:“理在事中,道在行间。”

乞丐的警告还在回荡:“用他们的规矩,打败他们。”

陈言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起包袱,没有走向任何一条岔路,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很暗,地面污水横流。

但他的脚步很稳。

黑石镇的第一夜,即将来临。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活下去。

第二件事,是看清。

第三件事……才是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