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科举的门槛
知守城的城墙比临渊城高了不止一倍。
青灰色的砖石垒成十丈高的墙体,城楼上飘扬着“中行”二字的旗帜。时近正午,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的客商,还有像陈言这样衣衫褴褛的流民。
轮到陈言时,守城兵卒瞥了眼他背上的母亲,皱了皱眉:“哪儿来的?进城做甚?”
“临渊城来的,投亲。”陈言低声道——这是他路上想好的说辞。
“投亲?亲戚姓甚名谁?住哪条街?”兵卒追问。
陈言卡住了。他哪里知道知守城有什么街巷。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老吏模样的老者开口:“行了,放他进去吧。你看他娘那样,还能闹出什么事来?”说着,他指了指陈氏肩上隐约可见的包扎——虽然缠着布,但暗金色的微光仍从边缘渗出。
兵卒犹豫了一下,摆摆手:“进去吧。别惹事,城里最近查得严。”
陈言道了谢,背着母亲穿过城门。
知守城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行人衣着也比临渊城体面许多。但陈言无心观赏,他拦住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请问,中行书院怎么走?”
老汉打量他一番,指着城东方向:“往东,过了文庙街,看见一座白墙黑瓦的大院子就是。不过……”他顿了顿,“书院这几天正在准备科举,闲杂人等不让靠近。”
“我就是去参加科举的。”陈言说。
老汉眼神古怪地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摇摇头挑着担子走了。
陈言顺着指引往东走。越靠近城东,街面越整洁,行人的衣着也越光鲜。等看到那座白墙黑瓦的建筑群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哪里是书院,简直像一座小城。
院墙高耸,正门是三间开间的门楼,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中行书院”。门前有石狮、有拴马桩,还有两个穿着青色院服的年轻弟子守门。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旁立着一面巨大的木牌,上面贴满了告示。十几个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陈言挤了过去。
告示最显眼处是一张红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中行书院癸卯年道理科举启事”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陈言逐行看去:
“一、报考资格:凡大雍子民,年满十六、未满三十,身家清白,通晓文墨,无犯罪前科者,皆可报考。”
看到这里,陈言心中一松。但接着往下看:
“二、报考所需:
报名费:纹银一百两整。
荐书:需三位有功名在身之世家出身者联名具保。
教材:须使用正版《四书五经王氏正解》全套。
身份文牒:需户籍所在地县衙出具之清白文书。”
陈言的眼睛瞪大了。
一百两?三位世家联保?王氏正解?
他想起苏文清给的那个布包,里面最多不过二三两碎银。一百两,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让让,让让。”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言回头,看见一个锦衣少年在两名仆从的簇拥下走来。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他径直走到告示前,扫了一眼,对身旁的仆从道:“去,把名报了。荐书我爹已经准备好了,钱带够。”
“是,少爷。”仆从应声,熟门熟路地走向书院大门旁的一处小窗口——那里摆着一张桌子,两个书院执事正在受理报名。
陈言跟了过去。
小窗口前排着四五个人,个个衣着光鲜。轮到那锦衣少年时,仆从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和几封信函。执事清点银两,检查信函,又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核对什么,然后点头:“王允之少爷,报名完成。这是你的考牌,收好。初五卯时正,持牌入院考试。”
锦衣少年接过一块木牌,看都没看就递给仆从,转身走了。
陈言等所有人都办完了,才走上前。
桌后的执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正低头整理名册。陈言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何事?”
“我……我想报名科举。”
执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背上的母亲停留了片刻:“报名费一百两,荐书三封,教材自备。有吗?”
“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能不能……”
“不能。”执事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没钱、没荐书,报不了名。”
“可是告示上说,凡大雍子民,年满十六、未满三十,身家清白,通晓文墨者皆可报考……”陈言争辩道。
执事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是啊,都可报考。但报考要钱,要荐书,要教材。这很难理解吗?”
他合上名册,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容易。实话告诉你,这科举说是‘广纳贤才’,但实际上,是为世家子弟开的晋升通道。偶尔也会收一两个寒门天才,但那得是真正的天才——而且要有人举荐,要有贵人赏识。你……有人举荐吗?”
陈言想起苏文清。但他和苏文清只有一面之缘,对方给了药和钱,已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为他写荐书?
他摇摇头。
执事摊手:“那就没办法了。下一个!”
后面又有人来报名了。陈言被挤到一边,他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或他们的仆从交钱、递信、领牌,整个过程顺畅得就像去集市买棵白菜。
一百两。三封世家荐书。王氏正解。
每一个要求,都是一堵高墙。
“小兄弟,第一次来?”
陈言转头,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站在身旁。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你是……”
“我也是来报名的。”青年苦笑,“不过和你一样,卡在门槛外了。”
他指了指书院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摊:“去那边坐坐?我请你喝碗茶。”
茶摊简陋,只有两张破桌子。青年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两人在桌旁坐下。
“我叫李文谦,本地人。”青年自我介绍,“这是我第三次来报名了。三年前,我十七岁,第一次来,不知道要荐书,被拒了。两年前,我攒了点钱,借了三封荐书——是托亲戚求来的,结果报名时被查出来荐书是假的,差点被送去见官。”
他喝了口茶,眼神黯淡:“今年,我凑够了钱,也求到了真的荐书,但王氏正解……买不起了。”
“很贵吗?”陈言问。
“一套要一百二十两。”李文谦说,“而且只在王氏书坊售卖,还要凭户籍购买,每人限购一套,防止转卖。我托人去问过,黑市上倒是有,但要三百两。”
陈言倒吸一口凉气。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贵吗?”李文谦压低声音,“因为那套书里,不仅有四书五经的原文,还有王家的独家注释。那些注释……把很多道理的解释权,都垄断在了王家手里。比如《论语》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正常解释是‘可以让百姓遵行,但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但王氏的注释里,加了一句:‘此乃天理,庶民当安分守己,勿妄求知’。”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你如果不用这套教材,答题时哪怕意思对了,但如果和王氏的注释不符,就算错。”
陈言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这……这不公平。”
“公平?”李文谦笑了,笑容苦涩,“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还相信公平。”李文谦摇摇头,“我十六岁的时候也信。我爹是私塾先生,从小教我读书,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信了,拼命读书,想着考中科举,改变门庭。”
他看向书院宏伟的大门:“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话是对世家子弟说的。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书中只有门槛,一道比一道高的门槛。”
陈言沉默了很久,问:“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不甘心。”李文谦说,“因为如果我放弃了,就等于承认他们是对的——承认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一辈子在泥里爬。至少我要站在这里,让他们看见,还有人想往上走,哪怕走不上去。”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小兄弟,如果你真想考,我给你指条路——书院后门那边,有个老执事,姓周。他偶尔会私下里给实在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写荐书,不过要通过他的考核。你可以去试试。”
“怎么找这位周执事?”
“每天酉时,他会在后门外的槐树下喝茶。”李文谦说,“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去年有三十多个人去找他,他只给两个人写了荐书。”
他拍了拍陈言的肩,转身走了。
陈言坐在茶摊旁,看着书院门口依然络绎不绝的报名者。
阳光照在白墙黑瓦上,亮得刺眼。
怀里,母亲又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摸了摸布包里的药瓶——苏文清给的药,只剩最后一顿了。
一百两报名费。
三封世家荐书。
王氏正解。
还有母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陈言站起身,背起母亲。
他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了书院后门。
那里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此刻空无一人,要等到酉时。
他在槐树不远处找了个墙角坐下,让母亲靠在墙上。他打开布包,掰了一小块面饼,用最后一点水泡软,一点点喂给母亲。
母亲勉强吞咽着,眼睛半睁着看他,眼神里全是心疼。
“娘,没事。”陈言轻声说,“我们会好的。书院里有医家修士,只要能考进去,他们就能救您。”
母亲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摸他的脸,但没抬起来。
陈言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暗金色。
他抬起头,看向书院高高的后墙。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
墙外,是无数个像他一样,仰望高墙、渴望攀爬的人。
酉时快到了。
陈言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破旧,但尽量拍干净灰尘。他背起母亲,走到槐树下,静静等待。
太阳西斜,将书院的黑瓦染成金色。
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提着茶壶走来。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驼,但脚步稳健。他看见陈言,愣了一下。
“你是……”
“晚辈陈言,见过周执事。”陈言躬身行礼。
老者——周执事——眯起眼睛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母亲:“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一位李姓书生告诉我的。”
周执事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摆开茶杯:“坐吧。找我何事?”
陈言没有坐,依然站着:“晚辈想参加科举,但缺荐书。听闻执事您……”
“偶尔会帮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写荐书。”周执事接过话头,“不过,我得先考考你。”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陈言一杯:“你背上的妇人,是你娘?”
“是。”
“她怎么受的伤?”
陈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被王家的‘礼法之刃’所伤。”
周执事倒茶的手顿了顿:“你得罪了王家?”
“家父曾是讼师,为平民写状,得罪了王家。”
周执事抬起头,深深看了陈言一眼:“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明远。”
茶壶轻轻落在石桌上。
周执事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言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缓缓开口:
“十九年前,我还在临渊县衙做文书。你父亲那桩河工案……我知道。”
陈言的心跳加快了。
“但我帮不了他。”周执事的声音很低,“当时我只是个小文书,王家要压下去的案子,谁敢插手?后来你父亲‘意外’落水,我辞了职,来了书院。”
他看向陈言:“你想为父申冤?”
“我想救我娘。”陈言说,“也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周执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什么是道理?”
陈言想起父亲铜印上的字,想起烛老印的书,想起陆明渊说的秩序,想起公堂上那句“母子亲情重于礼法”。
他开口,一字一顿:
“理在事中,道在行间。真正的道理,不该锁在高墙里,不该标价售卖,不该成为某些人压迫另一些人的工具。”
周执事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荐书我可以写。但只有一封。按规矩,需要三封。”
他顿了顿:“另外两封,你得自己想办法。还有报名费、教材……那些,我都帮不了你。”
陈言拿起那封信。信纸普通,墨迹未干,显然是周执事早就准备好的——或许他每天酉时来此,就是为了等待像陈言这样的人。
“多谢执事。”
“不必谢我。”周执事站起身,“要谢,就谢你父亲。他当年……本可以妥协,可以拿王家给的钱,过上不错的日子。但他选了更难的路。”
他提起茶壶,转身要走,又回头:
“科举是条路,但未必是唯一的路。如果走不通……记得,你父亲走过的路,还在那里。”
老者蹒跚的背影消失在书院后门。
陈言握着那封荐书,背起母亲。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知守城的夜晚开始了。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