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市蜃楼
杜甫的草履踏过水洼时,溅起的血珠在半空凝成篆字。
李唐望着墙上未干的血色《兵车行》,突然发现每个字的笔锋都在蠕动——那些横竖撇捺竟是由细小的蛊虫拼凑而成。
“杜拾遗这是?”
他按住怀中发烫的青铜镜,地洞深处传来锁链拖拽的声响。
“元和四年,韦处厚凿地道通鬼市。”
杜甫引燃火折子,照亮洞壁上前朝的朱雀纹。
“如今这暗道里走的可不只是私盐。”
他忽然用火光扫过某处凹槽,三条正欲扑来的尸犬瞬间化为飞灰。
李唐跟着跃入地洞,腐臭中混着奇异的龙涎香。
地道忽宽忽窄,时而要爬过堆满白骨的殉葬坑,时而需破解刻在石壁上的星象谜题。
当第三次绕过相同的三足乌浮雕时,青铜镜突然射出一道青光,在墙面上烧灼出焦黑的生门标记。
“好厉害的厌胜之术。”杜甫抹去额角冷汗。
“若无这昆仑镜仿品,你我怕是要困死在这九宫阵里。”
前方豁然开朗,万丈深渊上悬着铁索桥。
对岸的空中楼阁流光溢彩,飞檐下飘荡着人皮灯笼,廊柱间缠绕着青鳞巨蟒。
李唐刚要迈步,却被杜甫拽住后襟。
“仔细看桥面。”
铁索上密密麻麻爬满透明蜘蛛,蛛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桥头石碑刻着“奈何“二字,落款竟是开元二十三年的日期。
“闭气,莫触蛛丝。”
杜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撒出朱砂混着骨粉,
“跟着我的脚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行至桥心,浓雾骤起。雾中传来环佩叮咚,十二个宫装美人抬着步辇凌空而来。
辇上女子轻纱遮面,额间一点朱砂痣艳如滴血。
“郎君好狠的心...”
女子掀开面纱,竟是李唐三年前病故的娘亲,
“怎的忍心留阿娘在黄泉受苦?”
李唐浑身剧震,怀中的青铜镜突然发出龙吟。
镜面映出的哪是什么美人,分明是具缠绕水草的腐尸。
他咬破舌尖喷出血雾,幻象应声破碎,铁索桥剧烈晃动起来。
“抓紧!”
杜甫甩出束衣带缠住李唐手腕。
下方深渊升起无数苍白手臂,指尖滴落的黏液腐蚀得铁索滋滋作响。
最前方那具浮尸突然睁眼,露出李白沾满血污的面容。
“李兄...救我...”
李唐瞳孔骤缩,青铜镜天权星位突然亮起。
镜光扫过处,李白幻象化作青烟,深渊里传来不甘的嘶吼。
两人跌跌撞撞冲过桥头,鬼市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琉璃瓦铺就的长街两侧,狐面商贩叫卖着人骨法器;半透明的蜃妖在酒肆吞吐幻境招揽客人;
更有西域幻术师当街肢解活人,转眼又将其拼接成四手八足的怪物。
“跟紧。”
杜甫往李唐手心画了道符咒,
“这里的水不能喝,话不能应,连影子都要看好。”
转过三座白骨牌坊,某间挂着“通幽“匾额的当铺前蹲着个老妪。
她脚边的铁笼里关着只生着人面的蜘蛛,正用杨玉环的嗓音哼唱《霓裳羽衣曲》。
“杜二先生要当些什么?”
老妪咧嘴露出满口金牙,舌头上钉着七枚波斯银币。
杜甫解下腰间玉佩:“换三刻钟的清净。”
老妪接过玉佩对着灯笼细看,突然将眼珠抠出贴在玉面:“哟,天宝二年的贡品。”
她将眼珠塞回眼眶,扔出个刻着傩面的青铜铃,
“摇铃七响,莫看回头路。”
铃音荡开时,整条长街的妖魔突然定格。
李唐跟着杜甫钻进当铺暗门,穿过摆满五脏六腑的博古架,最终停在一面青铜古镜前——
这镜子与李唐怀中的仿品一模一样,只是镜框镶着七颗妖异的血髓珠。
“站到坎位。”
杜甫转动镜旁的二十八宿盘,
“太白兄应在禹王碑苦战。“
铜镜表面漾起涟漪,渐渐显出龙门山景象:李白青衫染血,正以剑为笔在虚空书写《蜀道难》。
每句诗成,便有剑气化作青鸾扑向碑前的黑袍人。
那人的面具被削去半幅,露出安禄山阴鸷的面容!
“胡儿安敢!”
安禄山挥袖招来黑风,风中无数冤魂凝聚成饕餮巨兽,
“今日便用你的剑心喂我的本命蛊!”
李白长笑饮尽壶中酒,剑锋突然转向自己心口。
李唐失声惊呼,却见诗仙剜出滴心头血,血珠在空中化作赤龙:“赵客缦胡缨——!”
《侠客行》的剑气震得铜镜剧烈颤动。
画面突然模糊,镜中渗出黑血,将博古架上的脏器腐蚀得滋滋作响。
“不好!”
杜甫扯着李唐暴退。
“他在通过水镜反噬!”
铜镜轰然炸裂,碎片中飞出九只血眼。
李唐怀中的仿品突然发威,七星连珠将血眼钉在墙上。
其中一只眼珠突然开口:“找到你了...”
杜甫挥袖撒出朱砂:“快走!去后巷找孟婆舟!”
鬼市忽然地动山摇,所有灯笼同时变作惨绿色。
李唐跟着杜甫在疯跑的妖魔中穿梭,怀中青铜镜越来越烫。
转过某个挂着人头的巷口时,前方突然出现个熟悉的身影——
公孙大娘正在血泊中挣扎,腹间插着李唐的绿松石匕首。
“小郎君为何害我...”
她每说一字,口中便涌出黑色蜈蚣。
青铜镜发出警示的嗡鸣,李唐硬生生止住脚步。
幻象瞬间暴起,公孙大娘的头颅裂成八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复眼。
杜甫的《春望》诗稿适时燃起,浩然正气将妖物逼退三丈。
码头上飘着艘骨舟,撑篙的老叟戴着硕大斗笠。
杜甫将青铜铃掷入河中,河水突然沸腾,现出条由骷髅铺就的通道。
“去禹王碑!”
杜甫推他上船,
“太白剑气只能再撑半刻!”
骨舟无风自动,逆着洛水激流疾驰。
李唐回头望时,整座鬼市正在塌陷,无数妖魔在火光中现出原型。
船头老叟突然哼起幽州小调,调子正是安禄山最爱的《胡旋舞》。
“老丈是范阳人?”
李唐佯装闲聊,袖中紧握青铜镜。
“岂止范阳...”
老叟掀开斗笠,脖颈处赫然是缝合线,
“老夫的舌头还在平卢大营泡酒呢。”
他竹篙横扫,李唐仰面躲过,篙尖扫落处炸开毒雾。
骨舟在浪涛中四分五裂。
李唐坠入冰冷的洛水,却见河底沉着无数身披铠甲的尸骸,正是天宝年间失踪的神策军。
青铜镜自主护体,带着他冲向某处发光的水底洞窟。
洞壁刻满武则天亲书的《升仙太子碑》,字迹间游动着金色龙气。
李唐胸前的黑纹触到龙气,突然活物般挣扎起来。
他忍着剧痛往前游,在洞窟尽头看见震撼的景象——
高达十丈的禹王碑前,李白正与安禄山隔空对掌。
诗仙背后的《侠客行》剑气凝成实质,而安禄山周身盘旋着九条骨龙。
更骇人的是碑文正在改写,原本的治水功绩正变成歌颂安禄山的契丹文!
“来得正好!”
李白突然长啸,“小子,借你心头血一用!”
未及反应,李唐已被剑气摄到阵眼。
李白并指划开他胸前黑纹,紫黑毒血溅在青铜镜上,竟激活了天权、玉衡两颗星位。
镜光如天河倒卷,将安禄山的骨龙照出原形——每条龙脊上都钉着个痛哭的幽州百姓魂魄。
“不——!”
安禄山暴怒,天灵盖冲出九道黑气,
“本帅要你们葬在...什么?”
他突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望向李唐心口。
那里浮现出赤龙纹章,与武则天碑文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禹王碑轰然震动,碑底渗出金色液体,渐渐凝成传国玉玺的形状。
“原来是你...”安禄山怒极反笑,
“二十年前就该掐死的孽种!”
李白趁机挥出惊天一剑,安禄山被迫化作黑雾遁走。
诗仙呕出大口鲜血,用最后的气力将李唐推入碑中暗道:“去明堂...九鼎...”
黑暗吞没意识前,李唐听见武则天的声音在耳边轻叹:“终于等到你了,我的皇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