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染胡饼
残阳在定鼎门城楼上淌出血色,李唐肩头的波斯地毯浸透冷汗。
南市喧嚣裹挟着胡笳声涌来,驼铃混在香料气息里,却压不住怀中青铜镜的灼热。
“你这贱骨头!”大食商人阿卜杜勒的弯刀鞘砸在他脊梁上,“这些金线可是要送进上阳宫的!”
李唐踉跄着扶住运货的轱辘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三年来,他早已学会在这种时刻垂下头——就像此刻假装没看见地毯边缘凝结的暗红。
那些形似葡萄藤的波斯纹样间,分明掺着人血干涸后的褐斑。
“今夜子时,把剩下的二十张送到修善坊。”阿卜杜勒抛来半吊铜钱,镶着绿松石的戒指在暮光中泛着幽蓝。
“若敢误了节度使大人的事...”弯刀出鞘三寸,映出商人瞳孔里诡异的竖纹。
李唐数着二十七枚开元通宝穿过北市时,西市羯鼓正敲响宵禁前的最后通牒。
他贴着酒肆斑驳的土墙疾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啃噬声。
那声音像是野狗在撕扯骨头,却又夹杂着黏稠的水响。
“小郎君...”
胭脂铺二楼的支摘窗突然推开,浓妆艳抹的胡姬探出半个身子,金步摇却缠着缕缕青丝,“要听《兰陵王入阵曲》么?”
她涂着丹蔻的指尖滴落猩红,在雪地上烫出焦黑小洞。
李唐握紧怀中古镜疾退三步,后腰撞上运冰车的木辕。
胡姬掩唇轻笑,整张脸皮突然如融蜡般脱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复眼。
他转身狂奔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木材断裂的巨响。
暮鼓恰在此时震响。六街鼓声如惊雷滚过洛水,金吾卫的铁靴声自天津桥方向潮涌而来。
李唐缩进绸缎铺的檐角阴影,看着玄甲卫兵拖走某个粟特老妪。
老妇人怀中的襁褓落地,裹着的竟是只长满鳞片的死婴。
血腥味就在这时钻进鼻腔。不是胡姬滴落的毒血,也不是北市常见的羊膻,而是铁锈般粘稠的、属于人的死亡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从阿卜杜勒货箱顺走的绿松石匕首。
刀柄宝石在黑暗中泛着磷火般的幽光。当指尖触及宝石表面,万千画面如利剑刺入脑海:
燃烧的驼队将大漠夜空染成紫红,商人们脖颈绽放的血花里钻出透明蠕虫;
阿卜杜勒跪在沙丘上用断指画符,五道黑影正从星空中伸出利爪;
最后是洛阳城巍峨的城墙,每一块墙砖都在渗出黑血...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打断幻象。李唐低头,看见阿卜杜勒扭曲的尸体躺在三步之外。
波斯商人华贵的锦袍敞开着,胸口五个血窟窿组成梅花状,内脏却像被巨兽舔舐般消失无踪。
更骇人的是那张脸——嘴角撕裂至耳根,凝固着一个餍足的微笑。
瓦片碎裂声自头顶传来。李唐抬头瞬间,本能地翻滚躲避。
原先站立处的青石板应声炸裂,碎石擦着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清醒过来。
蹲在屋檐上的生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笑声。
它有着人类男子的躯干,四肢却如蜘蛛般细长,手肘处长出森白骨刃。
月光照亮它青灰色的皮肤,上面布满正在蠕动的肉瘤。
“好香...”怪物咽喉振动着吐出人言,长舌卷走嘴角垂落的肠液,“比那些胡商美味...”
骨刃破空时带起尖啸。李唐抓起运冰车上的盐袋掷出,白色晶体在空中与骨刃相撞,竟爆出团团绿火。
怪物吃痛怪叫,盐粒灼烧处腾起恶臭青烟。这间隙,李唐已退到巷口,后背却撞上一堵无形气墙。
“结界?”他摸到怀中发烫的青铜镜,镜面突然浮现北斗七星纹路。
天枢星位红光骤亮,映出身后虚空中的血色咒文——那些符咒正随着怪物逼近逐渐收缩。
骨刃第二次劈砍袭来时,李唐做了个自己都诧异的动作。
他迎着刀锋踏前半步,青铜镜贴着左臂格挡。
金铁交鸣声中,镜面漾起水纹般的涟漪,竟将骨刃生生震碎!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断肢处喷出腐臭黑血。
李唐趁机从血雨中穿过,却听见脑后风声再起。
剩余的三柄骨刃竟分裂成无数尖刺,暴雨般笼罩而来。
“青莲开万相!”
清越喝声划破夜空。一道青色剑气自西而来,所过之处风雪凝滞。
李唐看见漫天骨刺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化为齑粉,余势未消的剑气径直贯穿怪物胸膛,将其钉死在坊墙上。
踏着剑光飘落的男子取下腰间酒壶仰头畅饮,青衫广袖在夜风中鼓荡如帆。
当他转身,李唐注意到其眉心有道淡金剑纹,腰间除了酒葫芦,竟悬着本该三品以上官员才配的金龟符。
“能在夜叉手下走过两招...”
男子抹去唇边酒渍,瞳孔泛起烛龙般的金芒,“小子,你姓甚名谁?”
“李...李唐。”他握紧仍在发烫的青铜镜,“阁下是?”
“哈哈哈!”男子突然朗笑,剑指轻挥,钉死怪物的长剑自动归鞘,“我乃...”话音未落,坊墙传来龟裂声。
本该死透的怪物残躯突然膨胀,破碎的骨刃重新生长,皮肤下涌出密密麻麻的触须。
男子笑容骤敛:“竟是个罗刹种!”
他旋身将李唐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时带起龙吟,“屏息凝神,仔细看好了!”
剑锋划出的轨迹在空中凝成青莲虚影。李唐突然感觉时间变得极缓,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绽开的纹路。
当第七朵青莲成形时,罗刹怪物周身空间开始扭曲,那些蠕动的触须仿佛被无形之手揪住,硬生生扯回本体内部。
“天枢转,贪狼现!”
男子剑尖挑起北斗星光,李唐怀中的青铜镜突然脱手飞出,镜面射出血色光柱笼罩怪物。
在凄厉哀嚎声中,罗刹身躯如烈日下的雪人般消融,最终只剩地上一滩腥臭黑水。
男子接住坠落的古镜,指腹抚过边缘的云雷纹:“果然是七星龙渊的昆仑镜仿品。”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李唐,“能唤醒天枢星之力,你...”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问话。不远处传来金吾卫的呼喝:“妖人休走!”
“麻烦来了。”
男子拎起李唐后领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掠过数重屋脊。
寒风在耳畔呼啸,李唐低头看见追兵火把照亮的地面——那滩黑水竟腐蚀出丈许深坑,边缘石砖滋滋冒着毒烟。
在天津桥第七根望柱顶端落脚时,男子突然扣住李唐脉门。
一股暖流自太渊穴涌入,李唐眼前浮现出奇异景象:自己丹田处盘踞着赤色龙影,心口却缠着缕缕黑气。
“烛龙血脉竟被巫咒封印...”
男子眉头紧皱,突然并指如剑点向李唐眉心,“忍着!”
剧痛如烧红的铁钎刺入天灵盖。李唐在恍惚中看见漫天星斗坠落,有巨龙头颅自银河探出,金眸中映出盛大的宫阙燃烧。
当幻象消散,他发现自己躺在桥头,男子正用剑尖在地上勾画星图。
“听着。”
男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本名李白,字太白。三日前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有妖星犯主,方才那罗刹不过是马前卒。”
他剑尖指向东北方,“明日卯时,带着这面镜子到立德坊清虚观...”
话音戛然而止。李白突然挥剑斩向虚空,火星四溅中,竟有利爪从透明涟漪里探出!
这次出现的怪物生着双头四臂,每个掌心都睁开血色竖瞳。
“阿修罗眷属!”
李白瞳孔收缩,一把将李唐推向洛水方向,“快走!去南市寻公孙大娘的剑器阁!”
李唐跌入刺骨河水的瞬间,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李白周身腾起青色剑罡,整座天津桥在剑气中分崩离析。
而他怀中的青铜镜疯狂发烫,天璇、天玑两处星位接连亮起,在漆黑的河底照出个巨大的青铜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