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潜师袭远
陈庆之跟随着元祥那一队人,终于走出了秦岭的余脉,来到汉江江边,伐木为筏,横渡汉江,进入了大巴山山脉。之后沿着汉江南岸,顺着大巴山余脉,从山路向着东南方向的襄阳进发。
三日后,从山上远眺,襄阳城已尽入目中。当晚,陈庆之就要与元祥他们分别了,他要从汉江顺流而下,泅水返回襄阳城,而元祥他们各支队伍就要继续向前,往襄阳城西南面的顺安山集结。确定了进攻时间、照应的方式、突袭及追击的路线等细节问题后,陈庆之与元祥他们挥手告别。
在夜色的掩护下,陈庆之慢慢靠近汉江,然后轻轻滑入江水中。江水有点凉,但在这炎热的夏天,让多天都没洗澡的陈庆之觉得很舒服。夏天汛期,江水湍急,陈庆之根本不用费力去游泳,就被江水簇拥着快速地漂流而下了。
两三个时辰之后,东方的天边刚露出了一点鱼肚白,陈庆之随着江水已漂流到了襄阳河段。他顺着水流慢慢向右岸边靠近,然后潜入了襄阳城北门的水道,快速往里面游去。
刚刚疲累地爬上岸边,陈庆之瘫在草丛中喘着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什么人?”有人大声呼喝道。
陈庆之急忙用手撑着地面,抬起头,只见三个提着灯笼军士正朝他快速地跑过来。他挥起手,有气无力地说:“李海大哥,是我。”
那走近的叫李海的军士,马上抛开手中的灯笼,双手扶起陈庆之,惊喜地说道:“陈小哥,真是你啊!将军命我等兄弟在这等候你好多日了。”
襄阳城刺史府,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才刚刚入睡的萧衍。他恼怒的大声喝道:“什么事?”门口的侍卫吓了一跳,慌慌忙忙地说:“禀告将军,陈主书刚回来了。”
紧接着,房门“蹦”一声被拉开,萧衍冲了出来,飞速向外跑去。
由李海搀扶着走向萧衍住处的陈庆之,远远看到萧衍快速跑来,只见他头发蓬乱,只穿着睡衣,连鞋子都没穿。陈庆之强忍着笑,束手站立,恭声说:“将军,我回来了。”
萧衍扑过来,双手扶着陈庆之双肩,打量了他一遍,才颤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庆之控制着激动的心情,说:“将军,幸不辱命!”萧衍双手一抖,“啊”地大叫了一声,然后上牙紧紧的咬住下嘴唇,只是重重的点了两下头。
书房里,沐浴更衣后的陈庆之与梳洗完毕的萧衍,一边吃早点一边聊着。陈庆之详细地说出一路过来的情况,萧衍很仔细地聆听着,一次也没有打断。听完之后,萧衍长舒了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用纸记下了与元祥约定的具体细节。
“辛苦你了,庆之”,萧衍走了过来,摸了摸陈庆之的头,轻声说:“快回去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陈庆之回答:“是。”然后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他刚走到门口,萧衍在后面叫道:“庆之,等一下。”
陈庆之慌忙转身,萧衍笑着说:“不用紧张。是这样的,你离开襄阳这一个多月,那三个小丫头老是过来纠缠追问你在哪里,我说你去了南阳郡会见她们的六叔,然后她们就天天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尤其那个婉儿,天天哭闹。”
萧衍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与她们一起长大的,她们可惦记着你了,你先去后院见见她们吧。”陈庆之点了点头,出门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书室,萧琛正在领着萧衍三个女儿朗诵诗文。萧琛,字彦瑜,南兰陵萧氏族人,“竟陵八友”之一,原来在建康担任少府卿,尚书左丞。在萧宝卷即位后,为避祸辞掉官职,来到襄阳投靠了昔日的好友,同为“竟陵八友”的萧衍,担任记室参军,同时担负起教导萧衍女儿读书的任务。
站在窗边,听着熟悉的抑扬顿挫的朗诵声,陈庆之心里泛起了一阵激动。虽然他离开这里才一个多月,但再次见到这熟悉的环境,竟然有了彷如隔世的感觉。这几年,他一有闲暇,都会在这里陪着这三个小丫头读书。
萧玉婉漫不经心的小声跟着朗诵诗文,忽然似有所觉,转头望向窗口,只见窗外的陈庆之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迅速站了起来,飞跑出去,一下子扑进了陈庆之的怀里。
陈庆之不知所措地双手扶着怀里的萧玉婉,看到萧玉姚、萧玉嬛大呼小叫的走过来,然后见到站在门口哈哈大笑的萧琛,脸色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襄阳城的四面城墙上,还是如往常一样的平静,城门外的军队也是一如既往,尽忠职守地防守着。事实上,这两天的夜里,樊城和襄阳城内的部队以夜色掩护,在频繁调动着,都悄悄地向着西门汇合。
第三天的夜晚,亥时刚到,萧衍在长史郑绍叔、主簿谢朓和陈庆之的陪同下,登上了西门的城楼。萧衍望着城外灯火璀璨的堡垒、箭阵和营帐,心里泛起了一阵阵的兴奋和期待,也有一点点紧张,半个时辰之后,那里将是一片刀光剑影的战场了。被围困近半年的襄阳城,解困就在此一举了!
掠过汉江的晚风,带着丝丝的清凉,慢慢地驱散着盛夏的酷暑。在这宁静的夜晚,襄阳城内外的人,在这一丝丝清凉的陪伴下渐渐进入了梦乡。
突然之间,西门外顺安山和万山山脚边那一片片营帐,火光冲天,一阵阵喊杀声铺天盖地,就如静谧的夜空,忽然电闪雷鸣且雷声滚滚一样。
一队队彷如天降神兵的兵将,凶猛地杀向营帐。杀人放火四处扩散,那些还在梦乡的将士,有的还没醒来就丢了性命,有的惊醒之后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四下逃命,有的四处躲避,也有的想奋起反抗,但根本没看清楚敌人就被乱刀劈死。更多的,被火烧死,以及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乱箭射死射伤。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
守在前面阵地的堡垒、箭阵上的兵将,忽然见到后面的营帐遭受重击,一时不知所措。有些反应快的、胆子大的士兵,马上不顾一切,飞快逃命去了。有人带头,其余的士兵就马上效仿,将领们控制不住,场面完全失控。
这时候,襄阳城西门的城楼鼓声隆隆,西门吊桥快速落下,紧接着城门大开,一队队将士从城里冲了出来,向外冲杀过去。
在前面阵地堡垒箭阵的兵将,本来已军心动摇士气低落了,见对面的敌人杀到,根本无心恋战,未战即溃,投降的投降、逃命的逃命。
四散溃逃的士兵,大多朝大路的方向逃窜,黑暗之中也不分敌我,总之见人就砍、见马就抢、见路就冲,一时间人仰马翻,哭声喊声骂声叫声一浪接一浪。也有一小部分人直接奔汉江而去,跳入滔滔的汉江企图借水逃遁。
参军刘宏等十几个将领,在开始受袭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组织人马抵抗。但是在黑暗中,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有几多兵马,只觉得四周都是敌人,周围都是火光,四处都是暗影,喊杀声席卷而来。况且大多士兵已经军心涣散,只顾各自逃命,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防御和抵抗。
于是,这些将领都跑向刘山阳、刘俊阳的主营帐,快速拉起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刘氏兄弟,在主营帐骑兵卫队的护送下,骑马快速向着大路飞奔。
后面火光弥漫喊杀声惊天动地,前面黑暗的大路上全都是一边疯狂逃命一边大声叫骂的溃逃士兵。刘山阳他们也顾不了这么多,策马奔驰,撞死撞伤者不计其数,对于胆敢企图抢夺马匹的更是手起刀落,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向西南方向飞驰而去。
喊杀声、格斗声、叫骂声、哭喊声一直持续到四五更天才逐渐平息。一队队提着灯笼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了。
天色渐渐明朗,站在萧衍身边的陈庆之,看着西门外的情形,触目惊心。倒塌的堡垒箭阵、乱七八糟的木材、兵器、盔甲、灰烬、破布衣物,横七竖八的人马尸体,所见之处皆血流成河。西门外的护城河、鸭湖、檀溪河、汉江都染成一片红色,鲜艳夺目。
城门口,没有参与战斗的长史、主簿、参军等官员,指挥着城里没参与战斗的士兵和一些百姓,出去协助打扫战场。
西门城楼上,士兵前来请示,东门外的荆州兵马、樊城外的司州兵马,凌晨就开始拔寨退兵,目前还在撤退,守城门的各将领纷纷请求出兵掩杀追击。
萧衍摆了摆手,指示让其从容撤退,众将领带兵在后远远尾随,收复失地即可。然后命令之前退守城中各地郡县的官员,迅速返回所辖的地区,要快速清理环境、防治瘟疫、抚恤百姓、赈济灾民、恢复生产,尽快将各郡县回复到正常的秩序。命人快速书面通知北面尚未沦陷的各郡县,要求尽快安置灾民,恢复民生。命人飞速通知已经攻占魏兴郡,还在与梁州兵马对峙的上庸郡韦睿的队伍,有序退回上庸郡休整。
处理完这些事情,已日上三竿,萧衍与陈庆之,带着大队的人马,满载着酒水、牛肉、羊肉、方肉、大米、面条、蔬菜水果等等,直出西门,前往犒劳从修阳郡爬山涉水而来的军队。
这个时候,战场已基本清理完毕,元祥与同来的将士在新搭建的营帐休整。根据之前的计划,元祥的军队就负责袭击,掩杀追击的事由襄阳城的军队负责。在西门战场的战事结束后,元祥的兵马负责清理战场,俘虏归萧衍处理,所有缴获的物资,除了大部分马匹外,尽归其所有。
为尽可能避免身份泄露,元祥的队伍全部身穿南阳郡军队的甲胄服饰,使用南阳的军需器械、医疗物品和食品,战事完毕的当天就押着缴获的物资北归。
萧衍来到新营帐前方,元祥早就带人在列队相迎,一番寒暄、致谢、恭维过后,元祥将萧衍迎入主营帐。陈庆之则指挥着众人搬运犒劳物资,随即就生炉做饭,在营帐门到营帐前的大片空地上大排筵席。
虽然筵席上方有布匹遮挡,仍然烈日当空酷热难挡,但对于多日爬山涉水又经一夜厮杀的将士来说,酷热不是问题,他们席地而坐,光着膀子,开怀畅饮、大快朵颐,叫喊声、喧哗声、猜拳声、斗酒声,热闹非常。
萧衍与元祥在主帐内用膳浅酌,陈庆之与一群将领在主营帐内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酒足饭饱后,萧衍早就安排好船只,带着他们渡过汉江,萧衍元祥依依惜别,然后命陈庆之带着他们顺着大路经邓县、新野郡,先去南阳郡,在南阳郡稍作停留,换了便装再往析阳郡,然后北往修阳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