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略逊一筹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还在沉睡的陈庆之。自从襄阳出来,陈庆之的精神一直都是高度紧张,而萧衍给他的重任,更是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因此一路以来,他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直到昨天见到了北海王,将萧衍反复交代的话说了出来,心里才一阵子轻松下来了。虽然未知最后的结果,但陈庆之坚信萧衍的判断和决策是不会出错的,所以昨晚睡得格外深沉。
勉强睁开眼睛,陈庆之对着门口问什么事,门外是同行的析阳郡官员,说是昨天来过的元鸣将军又过来恭请了。
陈庆之立马清醒了,一咕噜爬了起床,一边手忙脚乱的穿衣服,一边在想,这么早就要回复了?胡乱穿好衣服,开门而出,快步走向大门口。
见到站在外面的元鸣,陈庆之急切地问:“元将军,王爷这么早就召见了?”元鸣的表情明显惊愕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主书误会了。不是王爷,而是小郡主请你。”
陈庆之的脑海马上浮现了一张调皮俏丽的面孔,猛然想起自己昨天说过今天陪她玩的,那时候她拉着他不肯放手呢,随口这么说分明是哄小孩子的权宜之计,那知今天一大早她就找上了。
陈庆之啼笑皆非,但昨天是自己亲口说下的,不好反悔,况且对方是王爷宠爱的女儿,可不能得罪的。只得让元鸣再稍候一会,他去洗漱和随便吃些早点,然后随他前去。
北海王府北边不远处,是一个射箭训练场。十数名卫兵守护着一名俏丽的女孩子和一名面容十分俊美但稚气未脱的小男孩。远远看见陈庆之和元鸣,女孩子挥着手大声叫道:“小哥哥,小哥哥,在这里呢!”
陈庆之走近,拱手行礼,说:“见过小郡主。”女孩子清澈漂亮的眼睛横了他一眼,说:“以后见到我不许行礼。”然后拉小男孩过来,说:“这是我弟弟元颢。今天我特意带他过来,见识见识我这个当姐姐的厉害,嘻嘻。”
陈庆之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约十岁左右,但气定神闲,雍容闲雅,让人徒增好感。未待他说话,那小男孩右手扬了扬小拳头,大声说:“小哥哥,加油!一定要打败这个刁蛮姐姐,让她哭鼻子,哈哈。”
小郡主一记粉拳向他打过去,“你帮谁的!作死,竟然不帮姐姐帮外人,哼!”小男孩早有准备,原地跳开,然后双手叉腰,大声嚷道:“当然是帮我们男人的,哈哈。”气得小郡主高举拳头,准备冲过去揍他一顿。
但是,小郡主马上就放下拳头,只是瞪了一眼小男孩,“才不与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转身小跑到陈庆之面前,拉着他的手,轻轻的摇着,说:“小哥哥,快来,我们比试一下射箭好不好?”
陈庆之一脸苦笑,“小郡主,这个我真不会呢,要不我们玩其它的游戏?”小郡主凤眼一瞪,恼怒地说:“这个人人都会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社会大动乱的时期,由于战争频繁,整个社会都处于一种动荡不安的状态。长期的相互杀伐促使魏晋南北朝的甲胄和具装都处在了历史的最高峰。
射箭这种技能首当其冲的成为了每一个人包括妇女都必须具备的一项重要的生存技能。当时流行的射箭比试,有长垛(远距离徒步射箭)、步射(徒步射箭)、骑射(骑在马背上射箭)三种方式。
陈庆之无言以对。小郡主娇声说:“小哥哥,你昨天答应我的,要同我射箭比试。”陈庆之苦笑了一下,自己昨天好像没答应这个吧?
看那小郡主志在必得的样子,看来今天得比试是无法躲避的了。
小郡主的紧逼,反而激起了陈庆之的斗志。他自幼就在萧衍身边,经常接触将士,射箭是会的,只是因为手上的力量不大而已。现在比试的是准确度,又不是比试力度。
况且,小郡主是王爷宠爱的女儿,若因此得罪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退一步来说,就算比试输了又何妨?可以博得这个美丽的女孩子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一念至此,陈庆之哈哈大笑,豪气地说:“那就来吧!比试什么项目?”小郡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瞬间变得这么爽快,说:“当然长垛、步射、骑射都比啊。”
陈庆之挑了一把相对合手的长弓,背上弓袋,右手拇指戴上扳指。小郡主也早已装备完毕,淡粉色的华衣裹身,外批白色纱衣,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雪白颈项,粉色的织锦束腰,似不堪盈盈一握。
偏将元鸣作为比试的见证人,故作威严地宣布了比试规则。比试分为长垛、步射、骑射三场,每场比试射出三支箭,三箭合计得分最高者为该场次的胜者。三场比试下来,取得场次胜者最多的,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卫兵已经在百步开外立起了一个箭垛,挂上了布帛,布帛上画了三个圈,代表着内院、次院和外院。
元鸣庄严地宣布:“第一场,长垛比试,谁先来?”
早已跃跃欲试的小郡主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脸兴奋地提弓走了出来,大声说:“我...”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我...不来,小哥哥远道而来,当然客人优先。”
陈庆之知道小郡主想看看他的射术先,也不谦让,就走到起射线前。左肩对着箭垛,左手持弓,两脚开立与肩同宽,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地落在双脚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然后右手弓拉满弦,息气放箭。
“嗖”,那支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击中了远处箭垛上的内院。那箭入木不深,箭尾抖动数下,就掉在地上。
“好,好!中内院了!”小王爷率先跳了起来,振臂高呼。
小郡主疑惑地看着陈庆之,心里升起来一股不安和一丝气愤,不是说不会的吗?
小郡主站在起射线前,慢慢地扬起弓,忽然,她将弓收回,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用丝绢擦干手心的汗水。她站了一会,才捡起地上的弓,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弓放箭。
箭稳稳地插在箭垛的内院。
元鸣和众卫兵掌声雷动。陈庆之与小王爷相视一笑,也鼓起掌来。
陈庆之射第一支箭已经用尽了手上的力气,射第二支箭的时候,右手有点酸了,只能勉强拉到满弦,射中次院。好险,差一点就到外院了。
小郡主展颜一笑,快速拉弓放箭。“哎呀”,小郡主尖叫一声,狠狠将弓掉在地上,差一点才到内院,也是次院而已。
第三支箭,陈庆之已经无法拉到满弦了,那支箭轻轻飘到箭垛前就斜斜坠下了。
“哈哈”小郡主放声大笑,“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吧?刚才像模像样的,吓死我了,哈哈。”
小郡主踌躇满志地站在起射线上,挑衅地回头看了陈庆之一眼,然后用力拉弓放箭。哪知用力过猛了,箭从箭垛上面飞了过去。
“脱靶,哈哈”小王爷惊喜的童声在射箭场上回荡着。
“这支不算,重来!”小郡主急了,涨红着脸,恨恨叫道:“刚才失手了,不算,不算。”
“耍赖吗?嘻嘻”小王爷幸灾乐祸地对着小郡主挤眉弄眼。
“你!找死!”小郡主火冒三丈,扬起手中的弓就要向小王爷冲过去。
元鸣急忙上前拉住小郡主,说:“平局而已,你又没输!你的强项还在后面呢,这么急干嘛?”
小郡主眼珠一转,连连点头,娇笑着说:“就是,就是。嘻嘻,平局而已。也好,让一下客人,不能让他输得太难看,嘻嘻。”
第二场比试开始。
这次,小郡主争着先射,她连走数步,接连拉弓放箭,一连射出三箭,箭箭都插在五十步外箭垛的内院。
“好,好,好!全中!”元鸣和众卫兵掌声又热烈起来了。
陈庆之也不敢怠慢,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稳步向前,头脑一片空明,连放三箭。
“全中,好!”又是小王爷率先振臂高呼。
又是平局,那决定今天比试结果的,就是第三场骑射比试了。
骑射,这是小郡主的强项,她信心十足。她示意陈庆之先射。
骑马是陈庆之的弱项呢,他小心地坐在马背上,让马慢步了一段路,才轻轻出力用腿夹紧马腹,马开始快步了。这时候,陈庆之就搭箭拉弓,快速地连射三箭,然后将弓抛下,用手抓实缰绳,慢慢让马放慢速度,向着起点跑回。
元鸣高声宣布成绩:“一箭内院,一箭次院,一箭外院。”
小郡主微微一笑,她解开纱衣抛在地上,然后飞身骑上了一匹雪白的小马,双腿用力一夹,小马立刻飞跑了起来。
小马在高速奔跑,小郡主将身体靠向马鬃右侧,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引射,那支箭快速地插在箭垛的内院。
小郡主右侧轻拉缰绳,小马向右飞奔,小郡主将身体靠近马匹左侧,弓身俯下,拉起弓弦。这时候,小马飞身跑动达到最高点,就在小马下落的瞬间,小郡主将箭放了出去,又稳稳地插在箭垛内院。
小郡主继续右侧轻拉缰绳,小马转了方向,背对着箭垛,朝起点的方向飞跑过来。小郡主将身体靠近小马左侧,张弓搭箭,突然转身射出,又正中箭垛的内院!
小郡主拉住缰绳,让小马放缓速度,然后左手扬起弓,右手扬起拳头,欢呼着、叫嚷着、大笑着,振奋不已。
射箭场上欢呼声、鼓掌声、叫喊声直上云霄!
陈庆之也振臂高呼了,这射术真的太漂亮了。他比试输了,但心里并没有不舒服,反而有点开心,真是一个调皮活泼,率真烂漫的小女孩。
这时候,那小男孩走了过来,拉着陈庆之的衣角,一脸愤愤不平说:“小哥哥,你不该让她的!看她那得意的样子。”陈庆之哑然失笑,拉着小男孩的小手,笑着说:“我已尽所能了,结果并不重要。”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马上的士兵远远就高声叫道:“主书,王爷有请。”
元裕领着刚带去沐浴更衣的陈庆之来到议事厅,北海王元祥已经端坐在那了。陈庆之刚要上前行礼,元裕就拉着他入座。元祥笑着说:“小女顽劣,多得主书包涵。”陈庆之连忙说:“郡主天真烂漫,王爷真有福气啊。”三人哈哈大笑。
元祥笑着说:“今日主书见过小女和小儿了,以后如有机缘,望多加照料。”
陈庆之心中正在琢磨着元祥这句话的意思,元祥接着说:“昨晚与家族和军队的主要将领商议过了,我们决定接受萧刺史的交易。”陈庆之心头狂喜,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元祥元裕不停的拱手行礼,嘴唇抖动却说不出一言片语。
元裕走了过来,扶着陈庆之慢慢坐下,待他心情平复下来,才轻声说:“元裕有事相托,万望主书答允。”陈庆之刚想站起来,元裕按着他不让他起来。
陈庆之高声说:“长史尽管吩咐,我必定竭尽全力办好!”元裕严肃地说:“今次王爷会亲自前往雍州,与主书同行,万望主书一路要特别小心,确保王爷安全。”
陈庆之大惊失色,惊惧地看着元祥。元祥笑着摆了摆手,说:“没事的,没事的。萧刺史运筹帷幄,精于算计,此行并无风险。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分头行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