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惊无险
夜色降临,书房里摆上了一席丰盛的酒菜,只有萧衍与陈庆之坐在席上。萧衍端起了酒杯,陈庆之马上双手恭敬的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萧衍微微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来。
萧衍慈祥的目光注视着陈庆之,说:“庆之,你跟着我几年了?”“八年了。”陈庆之答道。“八年来,我待你如何?”陈庆之急忙站了起来,恭敬地回答:“您待我非常好,就像慈父对待孩子一样。”萧衍示意他坐下来,说:“是啊,我你投缘,我对你一直亲如子侄,八年来一直未曾分开过。”
萧衍停了一下,好像控制了一下情绪,然后语带哽咽地说:“这次迫于无奈,又非你莫属,只能让你以身犯险了。我心不安啊!”
白天在书房,陈庆之已经接受了任务和安排,当然明白萧衍的意思。陈庆之面容肃穆,语气坚定的说:“将军放心吧,庆之一定不负所托的!”萧衍欣慰的看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上子时,一条小船悄悄的从襄阳城北门的水道划入汉江。小船斜斜的横过汉江,慢慢靠近斜对面樊城的河岸,轻轻驶入唐白河的汇入汉江的张家湾河段。然后趁着夜色,悄悄划到对面的河岸,钻入了江边的芦苇丛中。
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荆州水军的水寨,竟陵太守曹景宗紧紧握住穿着麻布粗衣的陈庆之的双手,小声说:“小兄弟,就此别过了。襄阳城的安危全系你一身,大家都在等着你的好消息了。”陈庆之用力地点点头,轻轻潜入水中,逆着唐河的水流,慢慢向上游去。
绕开巡逻的船只,躲开各处的哨兵,陈庆之在唐河水里和岸边,一直沿河而上。在一处叫东高营的地方,陈庆之离开了唐河,顺着山间的小路,向北而去。
自古以来,每逢战乱,最敏感也最受伤的就是黎民百姓了。“小乱避城,大乱避乡,浩劫避野”,这是黎民百姓对于各种战乱如何逃避的经验总结。现四路大军围攻襄阳,是大乱甚至浩劫了,所以各城镇及其附近的百姓,如鸟兽散,一时之间,乡间、山间的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
襄阳城以及周边的郡县,攻打雍州的军队都设置了大量的关卡。各县城和大市镇都贴满了雍州主要官员的画像,军士对进出的人员进行了非常严密的盘查,发现一丝异常就抓起来严加审问。
陈庆之自幼就身子文弱,在河水里浸泡数日,更显得脸色苍白。再加上一路上风餐露宿,身子更显孱弱,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根本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难民。别说那些巡逻的及关卡的士兵了,就算是混在一起逃难的人,都懒得搭理他。
适逢乱世,盗匪横行,为了生存,一些逃难的人早已抛却了礼义廉耻。也有更多的人,为求自保,不由自主的汇成一大群人,相互照应着,向着共同的方向散漫而行。
陈庆之头发蓬乱,衣衫破旧,总是畏畏缩缩的混在一大群人之中,跟随着他们一起去山上找吃的,什么野果、野菜、草根、山涧的小鱼、山上的猎物,总之能果腹便可。
跟随着人流,陈庆之望着那一片片荒地,看着一群群逃难的人群,以及一处处的尸横遍野,他心里很难过。这里应该是属于蔡阳郡的地域吧,以前他跟随萧衍去过蔡阳郡,还觉得这地方水秀山清,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真是世外桃源。奈何战乱一起,这世外桃源立马就彷如人间炼狱了。
陈庆之自知身负重任,越不起眼就越安全,所以一路上就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哑巴一样,浑浑噩噩的,既不理睬别人,对于别人的搭理也不知所云,好像就在漫无目的的随波逐流。
只有在人多混乱或者更深夜静的时候,趁着别人不留意的情况下,陈庆之才适时调整自己的行走方向,尽可能的加快步伐赶路。
陈庆之的行走路线,是萧衍他们根据地形和估算敌军的布置,早就规划好的了。不是直接向北,这样走的风险太大了,而是朝着东北方向,迂回地往北走。
混杂在逃难的人群里,陈庆之有惊无险地越过了司州兵马设置的封锁线。然后,陈庆之日夜兼程,两天后终于来到唐县县城。
此时的唐县,已经是南阳郡距离新野郡最近的县了,因为惧怕战争,县城的大部分人已经提前迁移或逃难去了。河南郡太守萧憺派了五百兵马协助县令曹义宗守在这个对敌前沿的县城。
在县城门口,当陈庆之说要求见曹义宗的时候,那些士兵一脸质疑。一个头目模样的士兵不耐烦的吆喝陈庆之滚开,嘴里头还说,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要饭的小乞丐,居然敢求见县令。
陈庆之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说是县令的大哥曹景宗派他来的,让他务必禀告。在那头目一脸怀疑之际,一队巡逻卫队自城内走出来,为首之人远远喝问何事喧哗。
陈庆之一看来人,大喜,这人他认识的,连忙大声叫道:“张明大哥,是我啊!”
那张明走近,见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在叫他,十分奇怪,问:“你谁啊,怎会认识我?”陈庆之说:“我是陈庆之,陈小哥,两年前你在襄阳刺史府当侍卫的时候,我们经常见面的呢。”
张明大惊失色,细看之下,依稀还认得,果然是陈庆之,急忙上前拉着陈庆之的手,说:“陈小哥,果然是你!你不是一直在将军身边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还搞成这个模样,我差点认不出你了。”
张明曾在襄阳刺史府当了一年多侍卫,与陈庆之较为熟络,后来他跟随萧憺去了河南郡,当了护卫队长。这次被萧憺派来唐县协助曹县令的。
陈庆之说要见曹县令,张明急忙带路前往。见到这个模样的陈庆之,曹义宗也是十分惊异,急忙让陈庆之去沐浴更衣,并叫人准备好酒菜招待。
曹义宗是曹景宗的九弟,新野郡人,当年萧衍出任雍州刺史后,大哥曹景宗为了结交萧衍,经常请他过去新野的家里喝酒畅谈,在家里曹义宗曾多次与一直跟在萧衍身边的陈庆之吃饭喝酒,所以彼此较为熟悉。
陈庆之大致说了一下现在襄阳城的情况,说是奉命前往南阳郡,曹义宗吩咐张明带人护卫着陈庆之马上奔赴南阳郡。
南阳郡太守府,心烦意乱的萧宏正在大发脾气,现在襄阳被围情况不明,南阳又在北方魏朝和司州的军队虎视眈眈之下寸步难移,生死存亡之际,他的一堆妻妾还在争风吃醋。
忽然卫兵报告,河南郡太守萧憺求见,萧宏心下惊疑,他这个十弟驻守在河南郡,应在积极部署抵御司州兵马才是的,怎么擅离职守突然跑来南阳了?
当萧憺带着陈庆之来到萧宏面前,萧宏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惊诧样子。在他的意识中,陈庆之是一直在萧衍身边的,多年来从未离开过,所以这个时候见到陈庆之,他还以为是幻觉呢。
陈庆之在唐县出发之后,已经让人快马加鞭提早通知了萧憺。当他到达河南郡的时候,萧憺早已经在等候了,然后就一起赶往南阳郡。
陈庆之对萧宏说了襄阳的情况和萧衍的计划,萧宏悬在半空几个月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襄阳那边坚如磐石,那南阳这边也是相对安全的了。
萧宏思虑良久,才长呼一口气,摇着头说:“这个计划甚好,出其不意。但是实施起来很有难度呢,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前功尽弃。尤其是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整个计划最为关键的一步,实在太难了。”
萧憺肯定地说:“在来的路上,我听庆之说了,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关键的问题。正是大家都认为不可能,不会想到这样,才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三哥雄才伟略,算无遗策,我们应该有这个信心的。”
萧宏点了点头,事已至此,箭在弦上,那就只能照办了,成事与否,唯听天命。
萧宏马上写了封信,让萧憺面交析阳郡太守王升,然后派了卫队护送萧憺陈庆之往析阳郡而去。
